10. 第十章

作品:《天机引》

    在茶楼听到后半夜,听到的无非还是那些先前话。待茶楼人散,沈昭元搁下已经凉透了的茶,“我先回去。”

    霍衍青也有些倦了,但并未起身,而是朝不远处还在候着的小二道,“辛苦打一些热水送到包间。”

    小二立即会意,“沐浴所需茶楼皆有,我这就给二位拿上去,两位稍等片刻。”

    沈昭元微微一顿,等小二准备好同他们招呼了一声后,才站起来,“我好了之后再出来叫你。”

    霍衍青颔首,“不急。”

    茶楼准备的确齐全,浴桶虽在屏风内,不便点燃烛火,但屏风外燃着一支蜡烛,也为之镀上一层暖光。

    随着水汽氤氲而起,层层白雾在屏风内缭绕,沈昭元伸手试过水温后,才褪去衣裳踏入浴桶。

    待热水漫过肩头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周身疲惫减轻不少。

    回想鹦鹉还在包间,沈昭元轻唤一声“岁岁”,就见原本站在木架上的鸟儿,飞到了浴桶边缘。

    她原本并不准备用旁边备好的花瓣,但鹦鹉只在木桶边缘一站,就又飞到了青瓷盘上。

    看它叼起一片又一片花瓣放入浴桶,沈昭元无奈笑笑,还是伸手将那青瓷盘中的花瓣全部倒在水面。

    看鹦鹉又站在一边乖乖不动,沈昭元眼底流露出淡淡伤感,到底是她和汪越岁一起养过的,瞧着像极了睹物思人。

    待沐浴好,沈昭元将搭在屏风上的衣裳穿好,她临出门的时候余光落在铜镜上,眼眶还微微泛红,好似哭过一般。

    霍衍青并未在座位上等着,而是早早站在了门外。他靠在栏杆上,背对着房门,静静看着下面走动的人。

    沈昭元一推开门,便看到背对她站着的霍衍青,“霍将军?”

    霍衍青回过神,他转身看沈昭元头发还没有擦干,水顺着发梢滴落打湿在地板,很快就有了一小片水洼。

    他轻叹一口气,“怎么不把头发擦干就出来了。”

    沈昭元微微一顿,随后转身将软巾用长发拢起,安静的屋里只剩下摩挲发丝传出的细微声响。

    良久后,霍衍青才绕到距离稍远一些的屏风后面,“汪夫人可先行休息,霍某尽量小些声。”

    沈昭元点点头,但满腹心事,躺在床榻上也并无睡意。干脆坐在凳子上,伸手逗弄起鹦鹉。

    霍衍青声音的确很小,仿佛真的担心会打扰到她。但在他洗完出来的那一刻,就发现沈昭元并未休息。

    “汪夫人在想什么?”

    霍衍青说着,坐到沈昭元对面,任由水滴浸湿他披在身上的薄衫,“难不成在为明日还未发生的事情忧心?”

    沈昭元摇头,她只是在想在鹦鹉羽毛上看到的“望湖阁”三字。她在京城并未听说过此地,既然汪越岁是在边疆留下的,这很可能便是边疆某一处。

    但在没有确定“望湖阁”究竟在何处,藏着什么东西之前,她还不能告诉霍衍青。

    霍衍青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单手撑着太阳穴,任由宽大衣袖顺着小臂滑落堆积在肘间。

    沈昭元思索片刻,见他半阖着眼,目光又随意落在烛焰上不知在想什么,也问,“霍将军有心事?”

    霍衍青微微偏头,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高又长,倒显得孤零零的。良久后,他才轻叹一声,“只是想起从前,那年家父凯旋而归,带回了两条鱼,本想养在池子里观赏,但不曾想被我烤了一只。”

    “家父便罚我去府外跪着,从早跪到晚,不曾进食一点。”

    霍衍青说着,眼神中又多了点柔色,“恰逢苏府苏大人带着女儿拜访,家父喜欢得紧,便许她一样东西,她便将仅剩的那条鱼捞出来烤了。”

    沈昭元轻咳一声,她自是记得这些,但并不清楚霍衍青竟是因为鱼被罚跪。但霍衍青只因为她幼时将一条鱼烤了给他,岂不是太过荒唐。

    似是猜到沈昭元所想一般,霍衍青继续说,“那时我饿了整整一日,即便她给的那条鱼味道一言难尽,但我忘不了她将鱼交给我时的眼神。”

    沈昭元垂在衣袖下的手轻轻攥了下,“倒是未曾想过,能让霍将军惦记的竟是这种小事。”

    霍衍青抬眼和沈昭元四目相对,“于我而言并非小事,旁人畏惧将军府,生怕日后受牵连,但唯有苏府苏大人敢携带家眷拜访。霍某自幼没什么玩伴,那也是唯一一次被注意。”

    沈昭元听到最后,不禁哑然。

    霍衍青起身,似是困了,他径直走到床榻上躺下,语气低沉,“那年还发生一件事,若是苏大人愿意,可同将军府结为亲家。但不曾想,家父还未收到苏大人答复,苏府上下便消失不见了。”

    沈昭元心跳一滞,这些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又或许,是还未来得及同她讲,便被曾经的王爷,也就是当今圣上残忍灭了门。

    看霍衍青侧身对着她,沈昭元闭上眼缓和一阵,才吹灭蜡烛躺在另一张床榻。

    她听不出霍衍青此时有没有睡着,但还是轻声道,“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霍将军忘了吧。”

    霍衍青并没有立即回应,在沈昭元渐渐有了困意,依稀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她才听到另一边床榻上的人低声道,“忘不了。”

    许是这三个字太过沉重,沈昭元直到睡醒也没能忘记。但像是有默契一般,他们谁都不曾提起昨夜的闲聊。

    在茶楼静候到苏鬼所说的时辰,待离开茶楼时,沈昭元看了眼霍衍青。他腰间别着她给的玉佩,手里还拎着两支箭。

    想到这是从孙贵身上拔下来的,沈昭元不免有些疑惑,“霍将军不怕被旁人怀疑?”

    霍衍青清楚沈昭元在说什么,他将手里握着的箭随意转了两圈,好似拿着的不是害人性命的东西,而是供人把玩的物件。

    “不必担心。”

    霍衍青说着,朝茶楼外的一个武器铺抬了抬下巴,“这种箭很常见,若是躲躲藏藏拿着才会让人起疑心。”

    沈昭元自是明白,“只是,一会儿要见王爷,你带着这两支箭不怕被当成行刺的。”

    霍衍青轻声笑笑,“我们这

    样可是去兴师问罪的。”

    沈昭元不自觉皱起眉,不等她再问,就看霍衍青出了茶楼脚步一转,将她带到偏僻鲜少有人的街道走了一阵。

    不过片刻,外面传出一声巨响,这儿人虽不多,但也有商人摆着摊,被这巨响声吓到后,他们也来不及顾着摊位便四处逃窜。

    同霍衍青安排的一样,林七等人很早便隐在屋顶等着马车经过,方才的巨响声也是他们看到一行马车出现时,朝下面扔了几颗烟弹。

    趁着烟还未消散,霍衍青带沈昭元走近马车的同时,压低声音,“汪夫人,得罪了。”

    他话音刚落,沈昭元便觉腰侧搭上一只很有力的手,下一秒,她被霍衍青一手握着腰,一手掀开车帘塞进了车轿中。

    还不等沈昭元坐稳,她便听到外头传出几声拔剑声,很快,踩过房瓦的声音便朝他们这边靠近。

    霍衍青伸手掀开车帘一角,沈昭元刚看过去,便发现有一颗圆滚的东西滚入车轮下。一瞬间,方才的爆炸声再次响起,车轿随之翻倒。

    沈昭元反射性想握紧扶手,但手还没搭上去,就被霍衍青用衣袖将她揽入怀中。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双眼就被霍衍青捂住,灰尘并没有进眼里,但身上也能感受到被细小尘土划过。

    被一股力推出车轿,倒也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霍衍青用身体撑住了她,沈昭元并没摔在地上,被霍衍青环抱在了怀里。

    待遮住眼睛的那双手移开,沈昭元才睁开眼看向躺在身底下的霍衍青。两人四目相对,沈昭元先移开视线,“多谢霍将军出手相助。”

    霍衍青没动,眼看四周趋于平静,围上来的人渐渐多起来,才无奈压低声音问,“汪夫人,还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沈昭元微微一顿,很快从霍衍青身上起来。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再回身,就看到方才还坐过的车轿被炸的粉碎,想必方才以为擦到身上的尘土,其实是车轿的碎片。

    苏鬼做戏认真,她早已握住剑柄环顾四周,与她对视过的人心里都发怵,纷纷小声辩解,“不是我们干的……”

    霍衍青坐起来,他倒没有立即站起来,而是将别在身体一侧的箭支取了出来。

    沈昭元留意到时,眉宇轻皱了一下,方才靠在霍衍青怀里时,她并没有被箭支硌到,但就方才的姿势而言,霍衍青恐怕……

    察觉到沈昭元的视线,霍衍青同她对视一眼,随后意识到什么,“霍某倒不至于被两支箭伤到。”

    沈昭元收回视线,只觉方才的担心纯属多余。

    林七等人撤退的速度很快,除了他们自己人,旁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地儿遇袭。

    其中一个商贩,看着杂乱的四周,忍不住频频叹气,“不太平了,真是不太平啦。”

    另一个拎着菜筐的百姓也忍不住摇头,“那京城富商才去世几日,这儿又发生这种事情。”

    随着四周议论声越来越大,王府护卫持剑赶到,“传王爷口谕,特请霍将军移步王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