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二

作品:《饭桶线人的宕机日常》

    洛世黎声音不大,清润温柔,但透着上位者不容拒绝的强硬。

    范童瞬间一脸懵逼,好大一会儿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叫自己。

    僵持了半柱香的功夫,雅间里面一个方脸男人沉沉走了出来,和她四目相对,下巴一扬,语气很冲:“喂,叫你呢,赶紧的。”

    范童有些傻眼。

    但紧张了一瞬,她立刻放松下来:这桌饭菜实在太诱人了,每一道菜都有勾人的小爪子,让她欲罢不能,直流口水。

    虽然吃不到,但进去过过眼瘾也不错哇。

    这么想着,范童屁颠屁颠走了进去。

    穿过一扇精致的紫檀雕鱼龙纹屏风,内里装饰得古朴雅致,黄花梨的桌椅一看就价格不菲,墙壁上贴着不知是哪朝哪代大家的字画,靠墙的长窄案几上放着精巧的柏树盆栽。

    靠墙立着几个面容严肃的侍从,洛世黎和元怀臻一左一右坐在八仙桌两侧。

    洛世黎一边把玩着茶杯一边上下打量范童——这个女孩长得粉雕玉琢,肤白乌发,一双杏眼水汪汪的,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呆萌天真。

    她应该已经到了二八年华,但偏幼态脸型圆润可爱,让人看了就欢喜。

    他一边看,一边将余光不轻不重落在元怀臻脸上。

    而后他便轻蹙眉头。

    他和元怀臻已相识多年,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神情——

    元怀臻那双终日幽深的黑眸此刻突然变得灵动,颇有兴致地看着范童,唇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浅笑。

    洛世黎似乎从中读到了什么。

    这位大瑜朝的五皇子向来眼高于顶,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可刚刚二人前后脚上楼时,拐角处他分明听到元怀臻低声嘟囔了一句:“吃这么多,也不怕噎着。”

    听听这赤果果的关心,实在太不符合元怀臻的人设了。

    沉默间洛世黎开了口,声线温雅和蔼:“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

    一字一句如润玉一般清越入耳,范童盯着那张气度华贵的脸,不自觉紧张起来。

    妈耶,偶像跟我说话了!

    而且他竟然问我这么多细节。

    他好关心我啊!

    于是她结结巴巴地回答起来:“我叫范童,海州人,父母早亡,现在我……呃,在万和楼里做活。”

    一旁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透着一丝轻蔑的笑声。

    范童和洛世黎皱眉循声望去,只见元怀臻脸上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充满戏谑。

    见二人看过来,他轻咳一声,收敛神色:

    “你家人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没大声读出来吧。而且,试吃每日特价什么时候也算做活了?”

    他尾音轻跳上扬,揶揄之意很是明显。

    范童心里腾地蹿起一股火。

    刚刚他没发声的时候,她差点忘了自己积攒的怒气。

    这个嘴上没门的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而且今天不就是因为他,连朝思暮想的每日特价都没吃上吗!

    她狠狠白了元怀臻一眼。

    洛世黎觉得她这个动作很可爱,便问道:“你是这里的老食客了,想必已经品尝过各种菜肴,有什么推荐菜吗?”

    范童耳尖更红了。

    偶像竟然还在继续问她问题诶。

    可是,她吃的都是最廉价的炒青菜或者特价菜,哪里有什么能推荐的。

    总不能推荐堂堂贵公子品尝一下凉拌鸡毛菜,或者清炒苦瓜,让他居安思危,忆苦思甜吧。

    犹豫了一下,范童如实答道:“实不相瞒,万和楼大部分招牌菜我都还没品尝过,太贵了我付不起。”

    洛世黎惊讶地“哦”了一声。

    说实话,他注意了她这么久,却没发现她一直吃不起贵价菜。

    但这样正好,非常符合他现在的需求。

    随即他笑着指着面前一桌丰盛饭菜:“既然如此,姑娘愿不愿意品鉴一下我们这桌菜?我们还没动筷。”

    说着朝一旁使了个眼色。

    刚刚那个方脸侍从会意,立刻从桌上一角拿来一双乌木筷子,摆在范童面前。

    范童直直盯着那侍从的动作,又将目光缓缓挪到这碗碟相摞的一大桌丰盛菜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没有想雅间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要从外面找个人进来品鉴。

    也没有想为什么洛世黎和她打了那么多次的照面都没有讲话,偏偏今天和她攀谈。

    她只是觉得——

    这简直是天降的大好事!

    自己平时穷困潦倒,从来没钱吃这些硬菜。

    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得来全不费工夫。

    早知如此,她就提前饿几天了!

    范童两眼放光,费好大劲才迫使自己显得没那么激动。

    她不想在偶像面前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八仙桌的一角,热气腾腾的糯米蒸肉向她伸出诱人小手。

    “真,真的吗?”范童激动得语无伦次。

    洛世黎微笑着看着她,面色和蔼亲切。

    他刚想说什么,元怀臻却在一旁淡淡道:“今日明明是本王请客,洛世兄倒是大方,问也不问便邀请外人上桌。”

    洛世黎脸色瞬间一僵,神色颇为尴尬。

    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子弟从小浸润在礼仪诗书之中,举止言行都讲究温文尔雅。

    元怀臻抢白得这么直接,洛世黎还真接不住。

    范童剜了元怀臻一眼,心里骂道:这小子嘴怎么这么欠,不会云就不要云!

    堂堂亲王,本应该熟知礼义廉耻,行动如端方君子,稳重大方。

    可他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眼看偶像神色尴尬,她不能听之任之,必须做点什么缓解局势。

    而且好不容易上桌了,煮熟的鸭子不能飞走,机会需要自己把握。

    范童立刻抄起乌木筷子,筷尖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那我就不客气了,”范童快速道,“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哎哟喂——”

    不知怎么回事,范童刚要夹菜,脚下一滑,整个人失控向前栽倒。

    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扑腾,眼见就要对桌子行大礼,急病乱投医之间一把抓住旁边的一块肉。

    那是元怀臻的大腿。

    元怀臻虽然和常人相比稍微瘦弱了一些,但毕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基础体重摆在那里,再加上大瑜朝尚武,他从小也演练骑射,下盘较稳。

    可是在范童的蛮力下,他哎哟一声,整个人愣是被生拉硬拽拖了下去。

    一旁的侍从纷纷抢上,一个拉胳膊一个薅腿,元怀臻大叫道:“没事我自己起来!”

    与此同时,他在范童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迅速说了一句:

    “傻姑娘,他不是好意,是要你试毒。”

    元怀臻说得极快极轻,在范童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敏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打了衣袖重新做回座位。

    他神色如常,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范童一怔。

    她拍拍屁股从桌子底下呆头呆脑地爬了出来。

    洛世黎的目光投了下来,夹杂着惊讶和审视,他看着她从地上站起,冲他露出羞涩憨厚的笑容。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范童挠了挠头。

    “没事,”洛世黎露出暖人的微笑,“摔着了吗?”

    范童忸怩:“没、没有啦。”

    元怀臻哗啦打开一柄折扇,正值春日,屋内凉爽并不炎热,但他快速摇动扇柄,边摇边轻嗤一声。

    范童突然想起刚刚在桌子底下他说的话。

    试毒?

    范童看着洛世黎——他天庭饱满,眉眼周正,平和的目光里满是温柔和体贴,任谁看都是端方周到的君子。

    哪像元怀臻,一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眼,眼尾略微上挑,漫射出难以接近的高峻清冷。

    这两个哪个能做出害人的事,还不是一目了然。

    思及此,她瞄准桌子一角的糯米蒸肉,以雷霆之势夹了一大块。

    元怀臻:“……”

    洛世黎:“……”

    晶莹软烂的糯米粒粒分明,油亮饱满的酥肉块头喜人,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范童大张开嘴,嗷呜一口全塞了进去。

    元怀臻:……想找死,也不至于这么上赶着吧。

    糯米蒸肉进嘴的那一刻,范童睁大了眼:期盼许久的糯米蒸肉果然没有辜负她!

    糯米软糯,自带一股淡淡清甜,酥肉外脆里嫩,咬开来汁水丰足,肉香四溢,二者完美融合在一起,相得益彰,舌尖每一根神经都在摇头晃脑地蹦迪。

    太好吃了。

    范童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终于吃到肉了。

    元怀臻:“…………”

    洛世黎:“…………姑娘,慢点吃,烫了先吹吹。”

    范童完全沉浸在糯米蒸肉带来的喜悦之中,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一筷子自然是不够的,范童踮起脚尖,伸直胳膊,把斜对面的糯米蒸肉拿了过来。

    她一手捧碟,一手舞筷,低头嗷呜嗷呜,三下五除二,以风卷残云之势将盘子里的糯米蒸肉一扫而尽。

    洛世黎和元怀臻:……

    二人盯着比她脸还干净的盘底,不约而同在内心发出一声惊叹:太能吃叭。

    范童餍足地看着光溜溜的盘子,开心得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傻孩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二人:“还有吗?”

    洛世黎愣了一下,询问地看向一旁的伙计。

    那伙计也愣住了,好在脑子转得快,立刻殷勤地说:“有,我这就让后厨再做一份。”

    范童语气坚定:“我要十份。”

    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好的。”

    元怀臻幽幽道:“…………下单之前,是不是应该出于礼貌问一问买单的人呢?”

    范童毫不客气:“梁王殿下还缺这点钱?”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侍从和伙计们都倒吸一口气。

    众所周知,元怀臻脾气古怪,喜怒无常,下人们一句话没说对,就要被拉出去挨板子。

    此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竟然语气挑衅,简直自寻死路,要完蛋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元怀臻脸上。

    元怀臻轻摇折扇,握住扇柄的手指白皙修长,他面色不改,半晌嘴角微微翘起,幽深的瞳眸里闪着神秘的光。

    他啪地合上折扇,

    “本王这桌宴席是提前订好的,定金和尾款早就交付了,本王出门从不带钱,所以你临时加菜须得自行付款。”

    元怀臻嗓音清雅,透着一丝慵懒。

    范童呵呵一笑,摊开手掌——那里赫然是一块雕刻着盘龙云纹的玉佩,色质润泽,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玉。

    元怀臻一瞬间变了脸色,往腰间摸去,却只摸到空的绶带。

    范童洋洋得意,刚刚摔倒时她的手胡乱抓去,正好摸到元怀臻腰间,混乱间从上面拽下一块玉佩。

    她举起来之很易的战利果实,摇头晃脑:“可以拿玉佩抵嘛,万和楼肯定不会不计较的。”

    元怀臻轻咬后槽牙,无奈地看着这个无礼之人。

    一旁的侍卫早就吓懵了,元怀臻是多尊贵之人,最不喜欢别人触碰他身体。

    之前有个走路不长眼的侍女不小心踩到了他,他竟然下令把她脚砍了。

    还好当时从旁有人拉住,不然梁王府又多出一桩血

    腥事件。

    眼见元怀臻脸色越来越阴沉,洛世黎急忙圆场:“不就是多点几道菜嘛,小事一桩,我带了钱……”

    话音未落,元怀臻冷冷打断:“可是今天是本王做东。”

    洛世黎大无语,心想帮你掏钱还不乐意,真是个怪人。

    他本想给元怀臻一个台阶,但很显然,眼前这头犟驴是不会就坡下去的。

    既然如此,那他也懒得多管闲事。

    他身子微微后仰,脊骨靠着椅背,脸上迅速换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

    折扇扇尾点着桌面发出几声轻的咚咚声响,元怀臻定睛看着范童,眼神幽深充满审视。

    室内一片安静,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屋外的车马声欢笑声叫卖声声声入耳。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不知过了多久,元怀臻终于将折扇收回袖中,唇角向上神秘微微一勾,带出一声轻嗤:

    “罢了,本王看你是市井女子,不跟你多计较。”

    而后语气中的慵懒一扫而光,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但是,你欠本王的债必须要还。”

    范童脑门冒出一个大大问号。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躲过了一场暴风雨,兀自不屑地看着这个小白脸。

    呵,明明位高权重,腰缠万贯,却这般小气,连几道菜都不肯请,罢了还要她还债?

    瞧瞧这锱铢必较的嘴脸,真是势利。

    她撇撇嘴,不满问道:“怎么还?我穷得很。”

    说着,一副“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我还钱,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叉腰看着元怀臻。

    元怀臻:……

    算了算了,忍住,不能和这种粗鄙女子计较太多。

    他不停地提醒自己。

    而且,过两天你就知道本王打算怎么让你还债了。

    元怀臻努力平复着呼吸,这时门廊响动,一阵脚步声,雅间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股独属于肉类的诱人香气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荷叶清香。

    十盘热气腾腾的糯米蒸肉被端了上来,放在范童面前。

    站在门外的伙计听到范童的要求,心想万和楼哪有胆子真的找元怀臻额外收钱,直接吩咐后厨把饭做了。

    后厨效率也高,二人争执的过程中,已经把饭做好端过来了。

    于是,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在元怀臻咬牙的轻喘气中,在洛世黎惊异的目光里,范童抄起筷子,鼓起腮帮子朝盘中吹气。

    呼——

    糯米蒸肉的香气立刻散布至雅间每一个角落。

    没等饭菜凉下来,范童低下头,一顿嗷呜嗷呜。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十盘糯米蒸肉已经眨眼间消失殆尽。

    所有人:………………

    也许她是一只猪托生的吧。

    洛世黎艰难地看着范童,内心感叹这世间竟有如此奇女子。

    他看着她两个鼓得像松鼠的腮帮子,安慰道:“慢慢吃,不够还有啊啊啊你怎么了?!?!”

    在他震惊的目光里,范童咽下最后一口酥肉,身子向后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啊啊啊啊!”饶是再温润如玉,洛世黎还是发出尖锐暴鸣。

    眼看范童就要后脑着地磕在地面,说时迟那时快,元怀臻如离弦的箭一样,一个俯冲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离地面只有寸许的范童。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范童只觉得陷入了一个无比结实温暖的怀抱。

    一份满满的安全感紧紧裹挟着她,那种感觉,就好像突然拥有了一屋子数不尽的美味佳肴。

    洛世黎手指不停地隔空戳着元怀臻,勃然大怒:“我就知道这饭菜里面有鬼——好啊你,京城重地,你竟要谋害我?!”

    元怀臻却面无表情:“本王没有,你误会了。”

    其实他没有说谎。

    此时此地毒杀洛世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刚刚只是恶趣味上来罢了,他想吓他一下,看看他的反应。

    和小时候故意往同窗的书袋里放虫子,听他爆出尖叫,没什么本质区别。

    而且主要问题是,一整桌饭菜如果一口都不吃,实在太铺张浪费。

    他见不得这个。

    他生母出身寒门,还在世的时候一直教育他节约是一种美德,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应该一粒一粒都吃完。

    这个道理,从小生活在锦衣玉食里的洛世黎永远不会真正明白。

    幸好洛世黎随身带着的侍从里面有人通医术,给范童把脉以后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洛世黎的目光里藏着惊惧:

    “报,报告主子,这位姑娘她面色红润,呼吸正常,她,她只是吃多了睡着了!”

    洛世黎:……

    他目光复杂地盯着元怀臻怀中鼻息如响雷的女子,眉头皱了又皱。

    ……听听这强劲的呼噜,确实不像中毒!

    可是今日的事太过匪夷所思,洛世黎大脑有些超载,开始怀疑一切。

    于是他坚持要把范童带回府做进一步检查。

    不能大意,万一是医者和元怀臻的人私通好了,做局给他看。

    抑或是,元怀臻和范童其实早就认识,在这里演戏,而他只是二人恶趣味py的一环??

    谜底就在这个倒头大睡的女子身上,他必须把她带回去验一验。

    他的侍卫上前作揖,歉意而坚定地对元怀臻说:“梁王殿下,得罪了,这位小娘子得和我们走一趟。”

    元怀臻掀起眼皮,漆黑的瞳仁缩紧,犹如两根钢锥一样,死死钉在那人脸上。

    那目光冰冷如刃,凶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修长双臂将怀中那人搂得更紧,元怀臻冷冷吐道:“没门,这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