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2
作品:《香江往事[民国]》 徐氏,或许来自中国北方,但最终,这个姓氏中的一支定居在中国南部广东省香山县,并在当地繁衍生息。
香山县,如今以孙文总统故乡而闻名,但在那之前,它以善出买办而名扬天下,以唐、徐、莫、郑为代表的四大买办家族,乃晚清政商两界风云人物,搅动起时代的激流,掀起洋务运动巨浪,浩荡声势之下,也难免随着王朝更替,国家兴衰而没落。
此徐,非彼徐,虽是同宗,但并非同源,不过两者最后倒是殊途同归。
咸丰二年,南音的“叔公”徐天材因不忍家中苦寒,仿效本地许多村民的做法,携胞弟前往北美谋求生路。因当时加利福尼亚发现金矿,中国人将之称为“金山”,又因后来澳大利亚也发现金矿,被称作“新金山”,徐天材幼弟随后赶赴澳洲,徐家三兄弟得以分别在海外建立起事业,由此得名“金山徐”。
到光绪八年,加州排华之声日盛,白人工会抵制华工,华人处境日益艰难,徐天材决心返乡置业,先是回到广州,听闻香港开埠后大兴商业,又南下至香港经商,从事香港到北美、澳大利亚的贸易转口与劳工经济业务。
项事业到徐文利手中,规模迅速扩张。他幼年在旧金山生活,英文流利,成年以后进入英商汇港洋行中担任买办。后来香港大兴土木,他将转口贸易所得陆续投入地产,参与港口建设,买下九龙沿岸与港岛一些尚未开发的地皮。多年以后,道路与楼房沿着港口铺展开来,徐家也由经营华洋贸易的商户,一跃成为香港屈指可数的大地主。
要论今日的财势,这一支后来发迹的金山徐氏,恐怕还要胜过香山本地的同宗。
而南音,则是那位新金山徐氏的后裔,外祖父徐天元与华人妾室生下女儿徐瑛,十四年后外祖父逝世,家产由长子继承,母亲徐瑛随母亲自澳洲返乡,定居于上海,随后又赴日留学,结识父亲沈正纯,两人结为夫妻。
“文利公原名徐润宝,他嫌这个名字粗俗,为自己取了字,为文利,根据你们中国人的记载,有一句古话,叫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是司马迁的话。”南音笑道,“我知道利是什么意思,那为什么偏偏是文利?”
乔迪尼:“谁是司马迁?”
南音:......
她就知道这个帕西人也只是个半吊子中国通。
“他是个史官。”南音说。
“就像修昔底德那样?”
“你还知道修昔底德?”
“我上过教会学校,小姐。”乔迪尼很不满,“我知道《伯罗奔尼撒战争史》,每一个接受了英文教育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
“好的。”
她答应得太过轻易,反而显得没有多少诚意。
乔迪尼从后视镜里看她,有些不满:“您好像觉得我一无所知,是,您在ell完成了学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便处处比您差。”
“好,好。”南音不预备同他争论两人的教育问题,“我已经知道了。”
“夫人的意思,是要您像一个真正的沈家小姐那样——”
“乔迪尼。”
“是,小姐。”
“我知道了,请不要再教训我。”
“是。”
乔迪尼终于闭上了嘴。
这段崎岖的山路并没有延伸出一段良好的谈话。
域多利山,香港华人称之为太平山,高踞于其余地区之上,常被比作位于德里以北的印度山城西姆拉:那里是英国精英阶层避暑之地,更重要的是,得以远离印度人。
太平山所起的作用大致相同。
山顶拥有着数座英式住宅与别墅、俱乐部、酒店、医院以及一座圣公会教堂,并通过山顶缆车与山下城市相连。世纪初,随着殖民部支持一项保留山顶地区供总督批准居民居住的条例,这种居住隔离正式成为法律。
仅仅有极少数华人可以通过法律漏洞居住到山顶区,徐文利便是其中之一。
乔迪尼很熟悉英国人,尤其是殖民地上的英国人,这也是他被指派给南音做事的最主要的原因,他解释殖民地官员这一做法的目的是因为:“霍乱、疟疾和伤寒等疾病在山区较少发生。医疗手册上说,如果白人在热带停留过久,可能会丧失健康与活力,更严重的话,也许是文化取向。”
“意思就是高温攻击了欧洲人的大脑。”南音在车后辛辣地点评,“也许他们适合住到堪察加半岛上去。”
“也许吧。”乔迪尼说。
他觉得嘉丽小姐的评价辛辣之中不乏道理。
“但这绝对是保持优越感的一种很好的形式。”
“当然。”南音说。
她眺望着山下。
海上壮丽的前景尽收眼底,绵延的山峦海岸线一览无余,海港中的轮船、舢板、帆船、如浆洗后的蓝布一样平整的海面、还有那些被禁止乘坐山顶缆车,只能沿着陡峭的旧山顶道负重而上的中国工人,就这样如同一副画卷般,缓缓展开。
居住在山顶区的是英国官员与极个别享受着特权的华人,半山区则是葡萄牙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帕西人、日本商人以及中国和欧亚买办;而在最底层,则是栖身于唐楼中的中国劳工。
这样做最为美妙的一点正在于,它展现了无限且绝对的权威。居高而下的视角,使得内心充满着践踏的快感与掌控的愉悦。
而这样的感觉,是殖民官员在英国本土无法享受到的。
汽车继续向上,海港很快又隐进树木后面。
最后,车子停在一处高墙大院门前。
威风凛凛的卫兵快步迎了上来,他穿着笔挺的制服,头上缠着整齐的布巾,胸前斜系一条白色皮带,看起来也像是印度人。乔迪尼摇下车窗,同他说了几句。
“沈小姐。”他说,“从上海过来,是徐先生的外甥女。”
护卫弯下腰,朝后座看了一眼,随即向门房打了个手势。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乔迪尼重新发动汽车,沿着一条略有坡度的车道驶入院中。
这是一处宏伟的,如同白色堡垒般的建筑群,或者说,它就是一座宫殿。房屋修在山坡上,如一个巨大的托盘一般延伸出来,由层层叠叠的台阶与小径相连接,有一处单独的汽车小道通往建筑的后方,上坡以后,是宽敞而平整的花园。
在大门的正前方,有几级阶
梯,正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们,向着轿车的方向翘首以盼。
南音隔着车窗望去,她想,之后许多年,她或许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如众星捧月一般,身穿中式长袍、布鞋,留有寸头,仪态威严,并不大像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在他的左边,年迈的妇人身着暗紫色蝙蝠纹暗花缎袄,被三两个白衣黑裤,梳着油亮麻花辫子的女佣搀扶着,露出宽大裙摆下一对小脚,头顶还高悬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
两人的身后,如花团锦簇般站着形形色色的男女,倒不好说是回到了民国前,还是到了欧洲,总之各有各的穿法,有穿橘红色印花短袖旗袍的中年妇女,有穿西欧时下流行的衬衫长裙的年轻少女,有西装革履的青年与白人,还有锡克族的士兵与皮肤黝黑的或许是来自爪哇或泥婆罗的女佣。
真是好一个万国荟萃。
南音暗自嘀咕着国联在这里开大会了,一边开门下车,等待她的是热情洋溢的女佣们,争先恐后上前来,为她撑起阳伞,挡住香港热烈而毒辣的阳光。
“听说小姐今日来,全家人都在等着了。”女佣们叽叽喳喳地说道,“先生、太太,快看看是谁来了!”
你一言我一语,簇拥着她走上石阶。
南音自问,并不值得徐家摆出这样大的排场来迎接。两家多年不曾往来,父亲沈正纯虽然在南京政府任职,母亲徐瑛又是中原银行上海分行副总裁,论身份自然不差,却也没有显贵到值得劳动徐文利带着一家老小,亲自在门前等候她。
她原以为,此番前来至多不过学一回林黛玉进贾府。先由一群佣人簇拥着进门,再由穿红着绿的女佣进去传话,道一声表姑娘来了,最后同这位素未谋面的远房表舅寒暄几句,也就算见过。
不料徐家的人几乎全出来了。
乔迪尼已经走到前面,同徐文利握手。
“徐先生,我在上海中原银行做事。这一次受沈先生与徐夫人所托,陪同沈小姐来香港。”
他说着侧过身,将南音让到众人面前。
“这位便是沈小姐,沈先生的独女,刚从美国大学毕业,此番特地来香港学习经商。”
“辛苦乔先生。”徐文利握着他的手道,“这一路上,有劳你照顾我的外甥女。”
“这是我的荣幸。”
两人寒暄之际,南音已经走到近前,轻声唤了一句:“舅舅。”
徐文利没有立即说话,只端详了她片刻。
他皮肤微黑,颧骨很高,一双丹凤眼细而有神,生得是一副极端正的中国面孔,穿着一身中国式长袍与布鞋,是个沉着而气度非凡的男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对身旁的妇人道:“很像她母亲。”
“母女自然是像的,都是美人。”
那妇人微笑着向南音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
“我的儿,我是你的舅妈。”
她便是徐文利的正室索青颐。
索太太将南音拉到身边,又指着众人逐一介绍:“这是卢姨,这是江姨。那边是你三姐海伦、二哥安德、他的妻子爱莲,以及你四妹安琪,最小的是柏德。”
南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