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万寿节前夕

作品:《华容公主今天翻身了吗》

    昭兴十三年一月,楚国皇宫内。

    自燕国和楚国议和之后,已是过了一月,燕国讨到了不少便宜,皇帝萧明志亦是心情大好,他下令此次万寿节要大办一场。

    万寿节又恰逢年关,宫里好不热闹,宫人都在忙碌着,丝毫不敢怠慢。大红灯笼上用金线绣着“万寿无疆”几个字,挂满了各宫的屋檐,红色的绸缎每隔三尺便系上一个大红花,从回廊的这头拉到那头,各处的宫道也都铺上了柔软的红毯。

    而这宫里,唯有两处,略显冷清。

    其中一处,便是华容公主萧白榆的昭阳殿。

    “殿下,这都已经快两个月了,陛下的气也该消了,怎么还不放您出去。”冬至站在萧白榆的身侧,轻声嘟囔道。

    “急什么,不过是时间问题,早晚会解禁的。”萧白榆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道。

    “殿下,您是不急,可底下那些人,惯是会见风使舵的,心早就飞到别的宫里了,恨不得早点离开这儿呢。”冬至在一旁抱怨道。

    “那就让他们离开好了,你去统计一下,都有谁想走,全都打发了吧,这样的墙头草,留着总是隐患。”萧白榆平静地对着冬至说道。

    “奴婢遵命。”冬至应了声,转身便去院子里,把昭阳殿的宫人都召集了起来。

    “公主殿下自从得了病,整日心烦气躁,烦闷得很,不喜人多吵闹,想着打发出去一部分人,也能让这昭阳殿静一静,今日,你们若是想去别宫的,只管告诉我,待我去求了公主殿下的恩典,便可以放你们走了。”冬至站在院子里,眼神扫过底下的宫人,板着脸说道。

    人群里先是一阵安静,随后又躁动了起来,又过了一会,有人站了出来,跪在了地上。

    “奴婢想走,求公主殿下成全。”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准了。”萧白榆在众人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然推开了门,倚在门边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叫人见了,确实像是久病未愈之人。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宫人跪在了地上,嘴里说着要走的话。

    萧白榆一一恩准了。要走的那些宫人又开始感念起萧白榆的恩德来,只是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待处理完了这些人,昭阳殿便更显冷清了,萧白榆却是舒心了不少,竟俯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

    待她醒来之时,冬至已在旁边候着了,见她醒了,又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在她耳旁说道:“那边的消息,说是陛下似乎不打算让公主殿下参与万寿节的国宴,那公主的谋划岂不是……”

    萧白榆听到这儿,眉头微微皱起,沉思了片刻,对冬至吩咐道:“你去库里,把我这段时日抄的经书拿出来,送去慈宁宫,就说我这段时日日夜思念皇祖母,但又恐过了病气给皇祖母,只得抄些经书,聊表孝心。”

    冬至得了命令,赶忙拿了经书去了慈宁宫。

    “麻烦公公帮忙通传一声,只说是华容公主宫里的人,有要事禀报太后娘娘。”冬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元宝,趁人不注意,塞到了守门宫人的手里。

    “这本是不合规矩,但看在你确实有要是要禀告的份上,便帮你通传一声,只是这见不见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守门宫人收下了金元宝,偷偷藏在衣袖里,转身便进去禀告,不一会便出来了,让冬至进去。

    “奴婢冬至参见太后娘娘。”冬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说道。

    “起来吧,你可是华容公主宫里的,她一病了一月有余,如今可好了?”太后坐在檀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问道。

    “回禀太后娘娘,公主殿下如今已经大好了,只是公主殿下日夜思念太后娘娘,这才遣我带了些她亲手所抄的经书,献给太后娘娘,聊表孝心。”冬至说着,便让人把经书献了上来。

    太后看了一眼,含着笑说道:“华容这孩子有心了,你且回去告诉她,她只安心养着便是,想来再来过几日,她便应能彻底康复了,到时再来亲自拜见也不迟。”

    “奴婢替公主殿下谢过太后,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说着,冬至便退下了。

    回到昭阳殿,冬至向萧白榆禀明了慈宁宫的回话。

    萧白榆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说道:“那便安心等着好了。”

    果然,傍晚时分传来了皇帝的旨意,虽然没有解了她的禁足,但却是通知她参加万寿节的国宴,只说是她如今身体好转,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只是千万要注意着身子,莫要再旧病复发了。

    萧白榆哪里能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乖乖地领旨谢恩,然后准备起了万寿节的相关事宜,这一次,她必须要让皇帝彻底对她放下戒备,哪怕她并不知道这戒备从何而来。

    那么除了华容公主这里,宫中还有一处亦很冷清,那便是楚国质子慕容失的宁安殿。

    宁安殿虽说离皇帝的紫宸殿很近,但位置却十分隐蔽,周围有不少遮挡物。

    殿里配置的宫人也不是很多,屋里便只有一个贴身伺候的,外院配了两个洒扫的。

    可屋内的配置却是华贵,紫檀的桌椅,白玉的摆件,东海的明珠,波斯进贡的毛毯,可谓是应有尽有,甚至是能与皇帝的紫宸殿相比,只不过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院内亦是长满了杂草,一片荒芜景象,显然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他便亲自动手与宫人们一起打扫,费了好几天才算彻底打扫好。

    而在干活的间隙,慕容失便向宫人打探,这里的从前住的是什么人。宫人们却支支吾吾的,什么也不肯说。慕容失倒也不急,他猜想这其中定有什么鲜为人知的故事。

    宁安殿整日冷冷清清的,正常来讲也不会有什么人路过,更别说来看望他这样一个落魄的质子。而他也有作为一个质子的觉悟,每日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并不出宫走动。

    而这种换了别人也许觉得清苦的日子,却让慕容失觉得安稳。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每日担惊受怕,也没人冷嘲热讽,亦不用担心有人害他性命。

    他深知燕国皇帝虽不待见他,任他在这宫里自生自灭,但到底还是希望他生的,毕竟如果他死了,燕国刚吞到嘴里的好处,估计又要吐出去了。

    多么讽刺啊。外人希望他生,可他的亲生父亲却巴不得他死。

    慕容失自有记忆以来,便对父母没有什么印象。宫人们常说,是他害死了自己母亲,他是不祥之人,来这伺候他着实是晦气,难怪陛下,也就是他的父亲恨他。

    年幼的他第一次听见“恨”这个词,便是宫人们用来形容他的父亲对他的感情的。

    起初他并不愿意相信,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逐渐明白了,父亲若不是恨他,又怎么会从来不见他,又怎么会明知他任人欺辱,却从来不维护他?或者说,他的父亲是皇帝,底下的人怎么对待自己,不过是揣摩着皇帝的心思罢了。

    而真正让他对父亲的幻想彻底破灭的是他八岁那一年,楚国大旱,几个粮食主产区颗粒无收。

    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那一日正是他的生辰,他不顾宫人的阻拦,兴冲冲地跑去了他父亲平日处理政务的御书房,才到门口,却听见里面激烈的争执声音。

    “陛下,臣夜观天象,只见有星孛自南方而来入于北斗,只恐灾祸会进一步扩大。”钦天监使荀鸿羲向皇帝进言道。

    “自南方而来,那岂不是大殿下所居宫殿的方向。”皇帝冷脸质问道。

    “臣并非污蔑大殿下,只不过大殿下自出生便伴随着日食之象,本就是不吉,而今又与彗星降世相关联,实在是……”荀鸿羲声音越来越小,慕容失在门外几乎要听不见了。

    “虽说大殿下不祥,但那毕竟是朕的亲子。”皇帝说道。

    “可是陛下,自从大殿下出生以来,楚国灾荒不断,是万万不可再留了。不若死后厚葬,也算全了父子情分。臣等请求处死大殿下,以解我大楚之忧患。”几个大臣劝说道。

    “罢了,那便依你们的意思……”

    “陛下,万万不可啊,虎毒尚且不食子,您身为天子,自当是天下人的表率,怎能因几句莫须有的话,便罔顾人伦,置亲子于死地呀!”太傅甘源连忙上前,跪在地上,打断了皇帝还未说出口的话。

    慕容失在门口听完了全程,他感到一阵恐惧,原来自己的命不过是他的皇帝父亲一句话的事儿。

    他亦是第一次对权力有了极大的渴望,他想若是他能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便能掌控自己的命,亦能掌控别人的。

    后来的对话他便没有听到了。只知道最后还是皇帝还是没要了自己的性命。或许是太傅的功劳吧,慕容失倒是躲在窗外偷听过太傅给自己的弟弟妹妹讲学,那样才学渊博的一个人,才有说动皇帝的本事吧。

    “圣旨到——”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慕容失的思绪,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已经是在燕国的皇宫里了,那些过去的事情已经是没有了纠结的意义。

    “传陛下口谕,三日之后万寿节,还望楚国的大殿下做好准备。”

    传旨的宫人宣旨之后便离开了,只留慕容失一人不知所措。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也被受邀参与这万寿节的宴会,毕竟燕国皇帝对他态度冷淡,几乎是忽略掉了他。

    虽说这或许是一个改变处境的好机会,可他从楚国来的匆忙,加上本来身上也没什么银两,这三日内如何准备出一份寿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