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心之所属
作品:《血月归》 大婚之日,身为主人公的何晋衍与祁念禾,从天色未亮一直忙碌到暮色降临。
何晋衍于成婚喜宴之上,以新驸马的身份,同父亲安国公一起,不断地与赴宴的宗室朝臣、各方亲友们酬答敬酒。他感觉自己这一下午都快把这辈子的酒量喝完了。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闲,他就与同在酒席上的好友宋境逸闲聊了几句。
宋境逸看着这盛大隆重且热闹的成婚酒宴,内心感慨万千:
“慎之兄,我也算是亲眼见证过你与舒望公主相识相知过程的人了。今日看到你们二人如愿成婚,我这心中也是真真切切为你感到高兴啊。”
何晋衍笑着收下了宋境逸的祝福,紧接着又听见他有些醉意地嘟囔道:
“也不知这样的幸福何时能轮到我啊......“
何晋衍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正想开口向宋境逸确认一边他方才所言,只听得那微醺之人继续说道:
“可是我今日也没能见到她。”
宋境逸内心有些惆怅。他本就不知,为何乔言汐无法光明正大地与他见面,只能通过书信的方式来往。
他本以为,今日于舒望公主的成婚礼之上,自己能够在夹缝之中看到乔言汐一眼的。奈何女眷席与这酒宴隔得很开,他完全没有这个机会。
“怎么想见她一面,这么困难呢......?”
听到这话,何晋衍确信自己方才并未听错了。
“宁儒兄,你这是也心有所属了?不知是今日在场的哪位娘子?”何晋衍的八卦之心瞬间燃起,知晓那位娘子或许今日也是某位婚礼嘉宾,便略带轻松调侃地问道。
宋境逸不胜酒量,虽没喝几杯,但已经有些晕乎乎了,对何晋衍更是放下了所有防备之心,于是直接脱口而出自己心中倾慕的娘子:
“是......是嘉义侯府乔二小姐。”
何晋衍听闻此称呼,惊觉这正是祁念禾自幼以来的闺中密友。他虽未曾见过乔二小姐,但曾听祁念禾同旁人提起过一两句,是位性格活泼开朗的娘子。
或许,自己与祁念禾成婚之后,能有机会帮宋境逸一把?
何晋衍还在分心琢磨着,日后能如何帮助这二人推进一下关系之时,身旁的宋境逸忽然凑近他耳边,一副要同他说悄悄话的架势。
“慎之兄,我与乔二小姐初遇时,她曾同我说,她有一位闺中密友得了心病,似是因某事愁绪积压成疾,日日寝食难安。后来我与乔二小姐熟络,才得知她之前所言的那位落得心病的闺中密友。正是舒望公主。
虽然乔二小姐后来说,闺友心病已痊愈,但我觉得,还是要将此事告知慎之兄。你是舒望公主的夫君了,日后可要对她的心绪上心些,莫要让心病复发,损害其身心。”
何晋衍的眸色倏然一顿,在心中谴责自己,身为舒望公主的驸马,居然对此事一概不知,甚至从未发觉过她有什么状态上的异常。
他印象中的祁念禾,一向是那么明媚开朗、神清气爽,即便是前段时间经历坊间传言风波之时,她也未曾显出一丝倦态。
何晋衍实在是想不出,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事,能让那么强大坚韧的舒望公主,犯愁到了茶饭不思、夜间难眠的地步。
“宁儒兄可还记得,舒望公主落得这心病,是何时的事?”
“大概是慎之兄你前去北境应战之后。”宋境逸思考了片刻应道,“那段时日,我不知你去了何处,为何迟迟未在尚雅楼现身,也日日为你担忧,似是患了心病来着。于是听闻乔二小姐所述其闺友的症状之时,我觉得甚是熟悉,便提出了解决方法。”
“那乔二小姐可有说舒望公主是因何事落得此心病?”
“乔二小姐......未曾将舒望公主的病因告知于我。”
宋境逸已经醉到有些恍惚,身子摇摇摆摆甚至快坐不住了。何晋衍见状,却一时也没有心思照料他,便赶紧叫了府中侍卫,照顾好宋郎中。
何晋衍此时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宋境逸方才所告知自己的事情所占据,无暇顾及旁人旁事了。眼见喜宴之上的要事已经全部办妥,他便决定先行离席,去寻祁念禾。
此时的祁念禾,正端坐在新房之内,杏花和丁香立于两侧陪着她。她们作为自小伴在舒望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今后也便是舒望公主的陪嫁丫鬟了。
祁念禾对这大婚之日即将到来的夜晚,实在是既紧张又期待。毕竟这将是她与何晋衍,共处一室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她不知外面的喜宴何时才会结束,也不知何晋衍何时才会过来,只好时不时与杏花丁香聊上几句闲话,以平复自己无所适从的心境。
祁念禾见何晋衍此时便匆匆推门而入,心中有些意外。杏花和丁香见状,立刻识趣地退下了。
“慎之,你怎么此时便离席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她本做好了何晋衍饮酒尽兴晚归的准备,不曾想他这么早就离席,回到新房之中了,关切地询问道。
何晋衍笑着摇摇头,“一切安好,只是有些想见公主了。且公主一人在这新房之内,难免有些无趣,便想着早些回来与你作伴。”
他见祁念禾一直头戴着华丽重工的金翟冠,有些心疼她的脖颈,便缓步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为她将头顶的金翟冠取下来。
祁念禾听到何晋衍方才的那些话,已经心跳加速,砰砰作响。此时又是第一次与何晋衍隔得如此之近,他的脸此时触手可及,令她既心动又害羞,一下子就红了面颊,像是一朵初绽的桃花。
“在喜宴上与宾客亲友们,可还聊得尽兴?”
为了缓解局促又尴尬的心态,祁念禾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一个话题,掩盖自己的悸动与慌张。
“自是聊得十分尽兴,收到了许多真挚的新婚祝福。奈何敬酒之宾客太多,臣实在无力应付,也不想过多饮酒伤身,更不想在这新婚之日酒喝得酩酊大醉,在公主面前失态。”
“慎之,你我如今已是结发夫妻,又算是尚雅楼中的旧相识。况且此处仅你我二人,不必再顾忌君臣之礼,用语大可随意自在一些。那么,便从改口唤我念禾开始吧。”
祁念禾觉得何晋衍此时还对她自称“臣”,实在是太见外了。她现在根本未把自己当成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也不希望何晋衍再把他自己当作一名臣下了。
她只愿成婚之后,他们二人私下的身份是平等的,就同尚雅楼之中的狼面书生和雅间佳客一般。
何晋衍望着身边人亮晶晶的双眸,看见她红润明媚的笑颜,柔声应下了。
不过此时他的心中,确实还有想问祁念禾的、有关她先前心病的细节。可是又怕突然间询问,会当面揭开她好不容易才痊愈的伤疤,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将此事问出口。
只是没想到身旁的祁念禾率先开了口:
“慎之,我其实有一个秘密想要告诉你。”
她的声线轻柔,甜滋滋的,像是一阵微微的暖风拂过他的耳畔,又像是一根羽毛撩拨着他的心弦。
“念禾想将什么秘密告知于我?”
何晋衍一时有些受不住,声音微颤地追问道,也确实是不知祁念禾所谓何事。
“其实,我初次微服前往尚雅楼,便是专程为了狼面书生而去的。
先前,我从言汐那里听得,尚雅楼中来了一位神秘的‘狼面书生‘,诗文及其有深意,说我或许会对其感兴趣。我一读到那几篇诗文,便深深与之共情,沦陷于那飞扬的文采之中。
那些满含愁绪又意境高雅的诗句,在我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我便对这狼面书生提起了兴趣,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郎君,能写出如此意境幽远、痛彻悲凉之诗。
于是,早在我初次亲眼见证狼面书生于雅集之上赋诗的风采之时,便对他一见倾心了。”
祁念禾早在何晋衍回来之前,便已经决定好了要将此事告诉他,甚至已经将全套说辞都准备好了。
只是现在面对他,真正说出这真心话后,她后知后觉感到害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何晋衍直勾勾看着她的视线。
何晋衍被祁念禾这话惊得瞪大了双眼,不过并非是受到了惊吓,而是收到了惊喜。
在此之前,何晋衍只觉得,祁念禾对自己的热情,仅仅是因为她认出了,自己就是那尚雅楼之中的狼面书生,从而对他有着算半分旧识、有共同志趣的欢喜,以及那一次出手相救的感恩。再在那赐婚圣旨的影响之下,努力让自己喜欢上他的。
原来,祁念禾对他
的热情相待,并非是受那赐婚圣旨影响,并非只是单纯的欢喜和感恩,而是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便生起的真心倾慕。
幸好他就是那狼面书生,也是安国公府世子。幸好这双重身份,是对应到他这同一个人的身上。否则,他怕是会嫉妒那另一个人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何晋衍内心充满了感动,鼻尖微微发酸,甚至有些劫后余生的畅快。
“能得念禾倾心,是狼面书生毕生的荣幸。”何晋衍含情脉脉地望着眼前人,有感而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祁念禾这么爱他,他又怎么舍得让她从今往后吃一点苦头?
“念禾,你如今已有了相伴一生的夫君。今后若是遇到了烦心事,大可以同我倾诉烦恼,切莫将愁绪积压于心底,以免患上心病,好不好?”
何晋衍又想到了从宋境逸那里得知的,有关祁念禾心病之事,还是放不下心地叮嘱道。
祁念禾久违地听到“心病”二字,瞬间联想到了自己数月之前,因狼面书生的突然消失,而患上心病的往事。在看着眼前自己今日的新郎官何晋衍,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我二人还真是心有灵犀。你可知我唯一一次落下心病,就是因为你。”
“因为我?”何晋衍有些摸不着头脑,惊讶地重复道。
“你可还记得数月前,你临时接下前去北境率领定北军影展胡屹族人侵犯之事?那时的狼面书生,因此一连多日未现身于尚雅楼。我心系于他,却不知其所踪,思念成疾,从而落下心病。”
事到如今,祁念禾回想起那段时日,真是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间最幸运之人。
何晋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祁念禾的心病,不是因为任何旁人旁事,正是因为他。他也是此刻才发现,其实宋境逸与自己说的时间线,确实是这样重合的。
二人相视一笑,皆感到释然。
过了片刻,祁念禾又因方才有关”愁绪“的交流,想起了自己心中对他的疑惑:
“慎之,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何你所作之诗,总是满含思乡的愁绪、独活的痛彻呢?
依我所见,你是安国公府世子,父亲安国公建在安康,阿姊活泼开朗,去安国公府上下皆视你若珍宝。可我亦能感受到,狼面书生所作的诗文,也的确是流露着真情实感,并非是刻意捏造的悲凉意境。”
祁念禾那张好看的脸,此刻因再次想起了狼面书生所作之诗的内容,不经意间变得皱巴巴的,像是受了满满的委屈。
可是,何晋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祁念禾的话了。关于自己是穿越而来的这件事,他这一年以来,都未想好将其解释清楚的说辞。
他想到自己如今在此地的身份是将军,就随意往这个特征上面找了一个借口:
“大概是我身为安国大将军,常年离京在外征战,在沙场上命悬一线,心中感到落寞孤寂了,只得借诗句抒发愁绪。”
何晋衍本想快速结束这个他不好继续应对的话题,不曾想祁念禾随即说道:
“慎之,那么你今后更不必因此忧心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体,若是突发战事,你须远行带兵应战,我便会在京中,日日为你祈福。
你我已是夫妻,我往后余生皆与你同心,再不会让你的内心感到孤独悲寂了。因此,在你日后感到落寞之时,就想想我,好吗?”
何晋衍看着祁念禾,瞬间红了眼眶,心中对她翻涌的爱意,再也无法隐藏。
“念禾,谢谢你的真心以待,你便是我今后最大的底气。心中念着你,我又怎会再感到悲愁落寞呢?”
是啊,他如今在此地,确实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虽说他穿越来此,的确有安国公府这个家,也有爱着何晋衍的家人。可那些情感,终究不是属于现在这个他的。他内心的落寞,自然是越积越深,无处消解。
后来,他在尚雅楼中结识了宋境逸这个好友,他在这个陌生的大申世界,终于有了几分畅快和归属感。
再到现在,他已经与心爱之人成了婚,她又是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完美,与自己简直就是天作之合。祁念禾就是他今后在这里好好活下去的理由,是他思乡哀愁、落寞独活的解药。
何晋衍的内心,如今终于有了真正的归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