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 33 章

作品:《嫁书生

    家中的事情一一都处理好了,趁着还没有出发,谢屿想再去一趟琼山书院,准备拜别几位师长。

    这是应有之义,贺老太太便叫他多准备几样礼物,也算是不忘师恩了。

    罗明晗在家无事,便也想一起去。琼山书院就在琼山脚下,那里风光正好清新怡人,正好可以去散散心玩一玩。

    两人便一起去了,到了山脚下,看见了书院的大门,罗明晗就停住了脚步。她对书院里头和几位古板的教书先生都没什么兴趣,跟谢屿打了一声招呼,就带着小安儿沿着另一条小路往山上走了。

    这会正是午后,书院之中一片静谧,只有树林之中微弱的鸟叫声。

    谢屿走到山长歇息屋子的外面,正巧碰见他走出来。见来人,他便知道来意了,点点头招呼他进来说话。

    “这几日便要走了吗?”

    谢屿端坐着点头,“已经收拾好行囊了,想着晚去不如早去,这一回是特来向山长辞行的。”

    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除了满意欣赏之外,山长仍不忘教诲。他捻着须发,仍是素日里那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省试不比乡试,相较于书中内容,则更看重时政国情,你这一回出门,务必要多留心这些,多与旁人交谈,不可闭门造车。”

    谢屿起身拜下,表示将这些都记在心里。

    师生二人又说了些如今的国策民情,临走之前山长还把自己近几年收集的邸报时论送给了谢屿,希望能对他有所启发。

    从山长这儿出来,谢屿又一一去拜访了书院里其他几位先生。几番谈话下来,已是一两个时辰过去,快到哺时了。

    日头斜斜垂在天边,光线变得柔和,谢屿从最后一个先生的屋子里出来,看了看时辰,估摸着罗明晗也该要回去了吧。

    他刚走两步,远远地就看见了罗明晗等在书院门口的身影。虽然背对着自己,但细看,罗明晗时不时地跺几下脚,指定是等得不耐烦了。

    谢屿提了速度,快步走了过去。

    此时正是书院里接近下学的时刻,已有三三两两的学子抱着书册走了出来。

    有几个人见到了谢屿,起先惊诧,接着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抬抬下巴面露不屑起来。

    在诸位先生面前,谢屿是个天赋极高极为聪慧的学生,可在这些同窗眼里,谢屿只是个自以为成绩好便不爱搭理人的假清高而已。

    几人小声嘀咕着,“是来辞行的吧?”谢屿过了乡试,还是第一名,早已在宁州城里名声大噪,同在一所书院,这几日来他们早就听够了谢屿的名字。

    没考中的学子诸如贺城等人,早就在揭榜第二日就接着回去上学念书了,谢屿因为要准备上京,便一直没来过。而他今日来了,一定是因为要去盛京赶考了。

    其中一人斜乜着他,提高音量不忿道:“我看他就是特意挑这个时间来的。”这些人早就瞧不惯他这种眼高于顶的人,不就是仗着自己会念书瞧不起人吗。

    “就是,有什么了不起的?日后去了盛京,也不过尔尔。”

    这些话从前谢屿听了许多,但他向来不介意,因他知道这些人不过就是嫉妒愤恨罢了,所以这一回谢屿依旧是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偏等得不耐烦的罗明晗也听见了,那几个说小话的学子不晓得罗明晗和谢屿的关系,只以为她是个路过的,便也没想着小声些。

    罗明晗转过头去,见谢屿面上丝毫不生气,而那几个宵小却是长得贼眉鼠眼,嘴边唾沫星子直飞,一脸的讨人厌,一点都看不出是饱读圣贤书的人。

    那几个人还在讥笑,说得话也是越来越过分,罗明晗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当面这般欺凌谢屿,脾气上头一时冲动就忍不住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群学子面前,“不知阁下几位是?”

    那几人停下脚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从琼山书院走出来,又夹着书本,什么身份一眼明了,这问题着实奇怪。

    但念着罗明晗是个娇俏年轻的姑娘,其中一个便也还算恭敬地答了。

    罗明晗得了回答却好似犯迷糊了一般,“都说琼山书院钟灵毓秀人才众多,怎么方才我听你们几位闲言碎语形态猥琐,好似市井闲汉一般。”

    “我还以为读书人都以德修身,纵不说能忠君效力,也至少品德方正,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她这话说得难听,偏偏面上一片纯真,就好像真的只是困惑不解而已。

    有些路过的学子商贩也停下来看热闹,那几人面上泛起红来,瞪着罗明晗不言语,显然是被气得够呛。

    谢屿原先就落在那几人身后,便看着罗明晗方才的神情和那些话,他也不自觉就停住了脚步。

    和旁人争辩不同,罗明晗眉眼生动极爱演戏,明明可以直说的话,但配着她灵动丰富的表情,说出的话就更加气人了。

    往日被气被闹的那个人是谢屿,而今日竟然能见到罗明晗在为了他教训旁人,比气自己时更添了几分可爱。

    谢屿以手握拳掩住唇边溢出来的笑意。

    而那边几个书生面上过不去,其中一个方脸的左右看看,竟然就要冲上去再理论。谢屿见状神情一凛,垂着的手臂就紧紧绷了起来。

    只是他的同伴不想把事情闹大,若是惊动了书院里的先生,那就糟糕了,所以旁边几人赶忙架住那一个,互相劝着就走了。

    谢屿也松了力气,恢复了往日的神情走到罗明晗身旁。

    罗明晗目送着那几人偃旗息鼓灰溜溜走了,便也拍拍手掌不以为意地放他们几人一马。

    夫妇二人踏着夕阳影子一起回家,罗明晗却似乎觉得走在旁边的谢屿现在的心情似乎很好。她偷偷瞄了几眼,果真如此,虽然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但就是能看出来。

    又走了几步,罗明晗百无聊赖地踢了颗路边的小石子,却也怎么都想不明白刚刚自己为什么就那么莽撞那么冲动地出了头,从前她可才不会去主动招惹旁人,况且那几个人看上去也都挺高挺壮的。

    但一想到那会儿谢屿只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罗明晗又撞了撞他的胳膊好奇问道:“那些人说你,还当着你的面,你怎么就不生气不教训他们?”

    “何必跟这种人争论。”谢屿的话里似乎带着一些不屑的语气。

    罗明晗轻轻翻了个白眼,与谢屿相处了这么久,她一早就发现谢屿这人就是不善言辞,还说什么不与别人计较。

    ……

    去衙门办好了路引文书等物,谢屿打算就在这几日挑个好天气便要出发了。

    虽然早就想好了要和谢屿一起去,但真到快要走的时候,罗明晗还是有些不舍有些不安,她又想回罗家住几日了。

    谢屿和贺老太太听了,也是毫不犹豫就应下了,“你一走就是这么久,自然要回去好好陪陪家人。”

    于是这一回,罗明晗只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带着小安儿就又回去了。

    罗父和罗明遥自然也很欢喜,最后这几日能有时间好好相处,也是极难得极珍贵的一件事情。

    这下子父女三人变得更黏糊亲密了,白日里一起去铺子里照料生意,晚上一起回家吃饭闲聊,便是睡觉也是姐妹二人睡在一起。

    夜里,吹了蜡烛,银白月光还是透过窗纱透进来一点点,罗明晗却难得地睁着眼睛望着那投下朦朦胧胧的影子,没什么睡意。

    这还是自己长这么大头一次离开爹爹妹妹离开宁州城,虽然去盛京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罗明晗心底还是会有一丝丝不舍和惆怅。

    她用手肘捣了捣身侧的罗明遥,起了个话题道:“最近阿奶有没有再找你麻烦了?”

    上一回罗老太太又是催婚又是生病,把全家人折腾得够呛,后来罗明晗便又回去了贺家,不晓得后面具体情形如何了。

    “就那样吧,她催她的,我活我的。”罗明遥的语气听起来不大在意。事实上她也确实如此,向来并不把这些不相干人的话放在心里,也从不因为被罗阿奶逼得狠了而真去考虑和那些安排好的人成婚生子。

    除了耳根子有点烦之外。

    只是她心中就担心一点,她隐隐约约猜到,这老太太这样爱催婚,无非是想赶紧把自己嫁出去,这样三房的生意便没了人支撑,到时候恐怕会叫大房二房的人来插手。

    爹爹年纪终究是大了没那么多精力顾全,这样一点一滴地蚕食,用不了几年,这三房的生意搞不好就全都成了他们的了。

    对于罗明遥来说,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对许多事儿的看法都不一样了,嫁不嫁人的无所谓,有没有孩子也无所谓,但要让她把这么多年来父女三人精心打理照料的铺子钱财交给旁人,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但这阵子,她脑子里总是冒出一个很危险很新奇的想法来,她觉得唯有这个法子能解决这件事情,彻底斩断那老太太的恶念。

    罗明遥侧过了身子,面向着姐姐,一向直来直往的她也有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好在这时候静谧无声,小小的床帐间又只有姐妹二人,顿了顿,她还是下定决心说出来了。

    “我想,招赘一个夫婿。”

    本来还在默默怅然的罗明晗乍一听到这句话,不亚于是平地一声惊雷,下意识就提高音量嚷道:“什么?你要招赘!”

    罗明遥赶紧伸手去捂住姐姐的嘴,不让她继续大声叫喊出来,免得惊动了外头守夜的小丫鬟。

    她“嘘”了几声,用气音抱怨道:“你小声些。”

    罗明晗也缓了过来,方才只是冷不丁地听见这事儿有些没反应过来罢了,如今再略略一想,这主意简直好得不得了。

    罗三房家有钱又是两个女儿,如果能招赘一个长得帅人品又好又能听话的穷小子,那对于妹妹来说还是很不错的。不用在婆家生活,还能继续陪着爹爹免得他一个人孤单,这主意当真是好极了。

    罗明晗也转过来,和妹妹面对面,黑夜里也挡不住她亮闪闪的眸光,语气里有几分兴奋:“那你有人选了没有?”

    人选吗,罗明遥自然还没有想那么多,在这

    之前,只是想着要先让家里人知晓,反正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

    第二日一家三口用早饭时,罗明晗就忍耐不住,替妹妹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显然罗父也是没有想到这一茬,他舀粥的手顿住,怔怔的,好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话。但他到底比罗明晗老成,只稍微想想,其实就不难知道罗明遥为什么要如此做。

    这些日子她虽然面上不动声色没说什么,但一定是猜到了老太太的想法,这间首饰铺子是父女三人这么多年的心血,谁都不想叫大房二房他们的人插进手来。

    只是招赘有招赘的好处,但那样挑选夫婿的标准就得往下降降了,像那种有家世有田产的人家不会愿意让儿子入赘的,能愿意的估摸着就是家里穷得不行的。

    罗父放下筷子没了胃口,深叹了口气,看着罗明遥十分为难:“怕只怕,让你受了委屈。”

    两个女儿哪一个他都是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因为要保住自家的产业而让罗明遥去招赘,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忍心,明明她还可以有更好的人家可以选择。

    这一点罗明遥倒是不大赞同,她无所谓地耿直道:“爹,我能嫁到什么好人家里去啊?”

    正在忧伤之中的罗父被这话一噎。

    确实罗明遥不爱打扮,性子直,说话也不会拐弯,没那么讨长辈喜欢,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受欢迎。但在罗父心里,她就是个有个性的小女孩子而已,不会找不到一个疼爱她的好郎君好人家的。

    饭桌上淡淡的忧伤氛围散了许多,罗明遥又再三直言,她本就不想随便嫁人,所以宁愿选择招个夫婿在家,那样婚后还更加潇洒自在呢。因而罗父也收起了忧郁,转而正经商量起来,“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你跟我说,我要开始好好寻摸寻摸了。”

    虽然是招赘夫婿,罗明遥也不愿意敷衍了事,再怎么样也要选一个看得顺眼相处得来,符合自己秉性的人。所以这个人她想自己来拿主意。

    既然罗明遥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罗父也就随她自己挑选去了。

    ……

    日子一晃而过,明日一早,罗明晗便要动身走了,这将是她在宁州城待的最后一日,再回来就不知是哪一月了。她回到了贺家,最后一遍清点行装,只是兴致不高,看起来蔫蔫的。

    谢屿陪在一旁,知道她是舍不得,便将她手上的包袱拿下,说是要一起去街上买些零嘴吃食备着。

    罗明晗对于这些倒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左右无事,便也随他去了。

    谢屿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好想出这个法子能让她轻松些。走到一家果脯铺子,挑了几样包起来,这些往日里都是罗明晗爱吃的,只是如今买了一大堆也没那么欢喜了。

    两人付完钱正要离开,谢屿刚一转身,眼角余光瞄到旁边巷子里似乎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虽然没有露出头来,但那姿态明明就是在朝这边张望打探着。

    罗明晗依旧带着点无精打采,没有注意到这人,谁成想两人走了两步,那小巷子里的人却也一路尾随跟在后面。

    谢屿一直分心留意着,只怕是什么歹人,可眼见着这条巷子里没什么行人,身后的人竟然主动站出来叫住了人。

    谢屿和罗明晗不约而同转身看过去,发觉那人竟然就是好久不见的周序知。

    “明晗……你,”他支支吾吾,一如既往地瑟缩,“听说你就要走了,这可是真的?”

    又因为谢屿就在一旁,周序知显然还知道不好意思,他朝谢屿拱拱手,面上窝窝囊囊的样子,嘴中却十分冒犯地说道:“这位兄台,可否让我能和明晗单独说两句话。”

    谢屿气笑了。

    不知道这周序知哪来的这么大脸面,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来,谢屿有心想讽刺他两句,罗明晗却先他一步张了口。

    “别,你说什么我不想听,你也不用说。”

    本来这会儿的心情就因而要离开而郁闷,烦着呢,现在看见周序知这黏黏糊糊的劲儿就更来气了。况且这人一上来就要支走谢屿,也不知道到底安得是什么坏心思。

    但无论怎样,自打得知他居然是想叫自己给他做妾,还害得爹爹提心吊胆那么久,罗明晗就不会再给他一点好脸色看,也不想和他产生任何纠葛。

    周序知听了罗明晗的这不留情面的话,眉眼嘴角一耷拉,面容显得更愁苦更畏缩了,“放榜那日我在府衙门口看见你了……”

    那日周序知本也就是去凑凑热闹,哪里知道竟会在那儿看见了罗明晗。

    那时,见她和谢屿站在一块,神色亲密又自然,罗明晗娇俏地探头凑在谢屿身旁,那娇羞笑靥不是假的。

    周序知自小金枝玉叶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也没有被旁人拒绝过。

    自那日不经意地碰见过罗明晗之后,周序知就愈发想念她,却偶然间从旁人口中得知罗明晗就要去盛京了。今日他也只是想过来道个别罢了,毕竟说不定日后再见面就难了,不是要来说什么情意的,他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