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狼狈逃窜,怀恨在心

作品:《元舞星河

    青石镇的秋风带着山野未散的凉,卷着巷口细碎的枯叶,簌簌掠过低矮的木屋檐角。

    游戏躺在硬板床上,已经整整两日动弹不得。

    身下的木板硬邦邦硌着脊背,被褥是洗得发白的粗布,带着常年存放的陈旧潮气,混着淡淡的药草余味,压得人胸口愈发沉闷。这两日里,他大半时间都陷在昏沉的困顿里,睁着眼是无边的乏力,阖眼便是那日山林间惊心动魄的一幕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自那日从舞仙门后山狼狈奔逃下山,他便彻底脱了力,像是浑身筋骨都被一股无形的巨力震碎、抽离,连抬一抬指尖的力气都尽数散尽。

    第一日,他近乎僵死般瘫在床上,从头到脚皆是酸软的疲惫,仿佛肉身被掏空了所有灵力与生机。

    寻常练功受的内伤,要么是骨痛彻骨,要么是气血翻涌、剧痛难忍,可他身上的伤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沉在肌理深处、落于经脉之中的闷痛,没有尖锐的刺痛,却绵密持久、无孔不入。痛感死死凝在左胸位置,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生铁牢牢堵在胸腔里,沉得他呼吸都不敢深重半分。每每换气,胸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滞涩钝痛,顺着经络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神魂都阵阵发虚。

    他试过运转体内微薄的灵气疏导,可灵气刚顺着经脉游走至胸口膻中穴附近,便会骤然滞涩卡顿,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的麻痛,逼得他不得不立刻收敛灵力,不敢再轻易尝试。

    整整一日,他便这般僵卧着,不吃不喝,连起身倒水的力气都无。窗外天光从清晨的鱼肚白,慢慢熬成正午的炽亮,又沉作傍晚的昏黄,最后坠入沉沉黑夜。屋内光线明暗更迭,周遭邻里的喧嚣、街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可落在他耳中,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嗡鸣,遥远又不真切。

    他的世界,只剩下胸口挥之不去的闷痛,以及心底那份难以遏制的憋屈与羞恼。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曦透过破旧的木格窗棂,筛下细碎温暖的光斑,落在床沿的木纹上,驱散了屋内些许阴寒。

    混沌的意识稍稍清明,蛰伏在周身的乏力感也褪去了几分。

    游戏缓缓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轻微的酥麻感,四肢的僵硬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他咬着后槽牙,借着手臂微薄的力气,一点点撑住凹凸粗糙的床沿,腰背缓缓发力,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上身撑了起来。

    坐起的瞬间,胸腔骤然一紧,熟悉的钝痛再次席卷而来,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他下意识蹙紧眉心,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借着窗外落进来的微光,低头看向自己枕边叠放的那件深色短打。

    这是他平日里练功、下山行走常穿的衣物,料子耐磨厚实,沾染过山林的尘土、练功的汗水,是最寻常不过的粗布衣裳。可此刻,平整的衣襟、贴合脖颈的领口处,赫然印着好几块深浅不一的暗褐色痕迹。

    痕迹早已彻底干涸凝固,褪去了鲜血原本的赤红,化作暗沉的棕黑,牢牢嵌在布纹深处,丑陋又刺眼。

    那是两日前,他被那道莫名巨力震伤后,仓促逃窜途中,一口口呕出的鲜血留下的印记。

    仅仅是看着这些斑驳的血痕,那日的狼狈光景便瞬间涌入脑海,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躲在浓密的灌木丛后,尚且没看清暗中之人半分轮廓,甚至连对方身在何处、修为几何都无从辨别,便骤然被一股席卷四方、霸道绝伦的力量狠狠击中。那力量无形无质,却磅礴浩荡,如同山海倾覆、雷霆落地,隔着十丈开外的距离,便硬生生震得他气血崩乱、经脉震颤,滚烫的腥血不受控制地冲喉而出,溅满了胸前衣襟。

    彼时的他,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抵抗、躲闪的资格都没有。

    极致的震撼与惊惧之下,他不敢有半分停留,顾不得压制翻涌的气血,顾不得身上剧痛,只能压下所有狼狈,拼尽残余力气,头也不回地奔逃下山。

    一路亡命狂奔,鲜血一路断断续续从嘴角溢出,浸透衣衫,风干之后,便留下了这些刺眼的印记,成了他此生最难堪、最屈辱的佐证。

    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干涸的血痕,游戏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阴翳,沉沉的暗色压在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羞愤。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布面上的血渍硬块,触感僵硬硌手,一如他此刻堵得窒息的心境。

    沉默良久,他弯腰,伸手将这件沾满屈辱痕迹的短打小心翼翼地抓起,随手用力一卷,将所有斑驳血痕尽数裹在里面,不肯再多看一眼。

    床底摆着一只老旧的实木木箱,是他刚来青石镇时置办的物件,箱体斑驳掉漆,边角磨损严重,里面盛放着他为数不多的贴身物件。他俯身,将卷好的衣衫狠狠塞进木箱最底层,用力推回床底深处,像是要将那日所有的狼狈、屈辱与不堪,一并彻底掩埋。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羞辱,埋得住物件,却埋不住心底的恨意与不甘。

    收拾妥当,他取了一套干净素净的布衣换上。宽松的衣料覆盖周身,隔绝了旧日的痕迹,却遮不住他脸色的惨白憔悴。

    他撑起虚弱的身子,一手紧紧扶着斑驳老旧的土墙,墙面凹凸不平的砖石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稍稍让他涣散的心神稳住几分。他一步一顿,脚步虚浮无力,每走一步,胸腔都跟着微微震动,细碎的痛感连绵不散。

    短短数丈的院落距离,他竟走了足足半刻钟。

    院中立着一只老旧的陶制水缸,蓄着满满一缸清澈的井水,是前几日刚打上来的,冰凉透骨。游戏挪到水缸边,抬手拿起架在缸沿的木瓢,弯腰舀起满满一瓢凉水。

    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周身的燥热虚火。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抬手,将一瓢凉水尽数灌入喉中。

    冰冷的井水顺着喉咙直冲而下,划过燥热干涩的咽喉,淌入滚烫翻腾的五脏六腑。极致的寒凉瞬间压制住体内乱窜的躁动气血,却也让胸腔深处的钝痛骤然加剧,密密麻麻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他身形微微一晃,单手撑住缸沿,垂眸屏息,良久才缓缓稳住摇晃的身形。

    寒凉入体,清醒也彻底入了心神。

    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伤势绝非寻常练功岔气、磕碰内伤那么简单。

    体内的经脉处处滞涩堵塞,灵力运转晦涩艰难,胸口那处不知名的异物感始终盘踞不散,如同附骨之疽,牢牢扎根在肌理深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日遭遇的惨败。

    这般诡异的伤势,若不及时诊治疏导,长此以往,必定淤积经脉、损伤根基,日后修为定然受损,后患无穷。

    休养的第三日清晨,天光彻底大亮,晨雾散尽,青石镇彻底褪去了晨间的微凉。

    游戏勉强攒够了些许力气,简单整理了衣衫,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平静,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阴翳,独自一人踏出了院门。

    镇西头的老巷深处,住着一位隐居的老散修,是青石镇周边最擅长诊治跌打损伤、经脉淤堵的医者。老人无门无派,修为不高,却精通疗伤固本、疏通经脉的法子,镇上乃至周边村落的修士、寻常武者,受了外伤、淤气郁结,都会来找他诊治。

    这条窄巷他往日走得轻快从容,可今日,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拖沓。周身灵力虚弱,脚步虚浮,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不敢有半分急促。

    巷子里往来的行人不少,偶尔有熟人路过,见他脸色惨白、精神萎靡,皆是投来诧异的目光。游戏目不斜视,垂着眼帘,步履平稳,硬生生靠着多年的沉稳隐忍,掩去一身的伤病与狼狈,不让旁人看出半分异样。

    一路行至老散修的小院门前,木门虚掩,院中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他抬手轻轻叩门,院内很快传来苍老沙哑的应声。

    推门而入,小院整洁简陋,一方泥地,几畦药草,檐下挂着晾晒的干药,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药香。老散修正坐在竹椅上整理药草,须发花白,眉眼沧桑,一双眸子却清亮锐利,常年诊治伤病,最是擅长观气辨症。

    听见动静,老散修抬眸看来,目光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一扫而过,眉头瞬间轻轻蹙起。

    “过来。”老人声音平淡,带着常年沉稳的底气。

    游戏依言上前,在竹椅旁的小凳落座,伸出手腕,任由老人枯瘦微凉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触腕的刹那,老散修的神色愈发凝重。

    他指尖轻压,顺着经脉走势细细探查,片刻后,换了另一只手腕,反复摩挲探查,苍老的眉宇紧紧拧起,褶皱层层堆叠,神色愈发严肃。

    院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药草的细碎轻响。

    良久,老散修才缓缓收回手,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凝重:“你这身子,不对劲。”

    游戏垂眸,神色淡然,不露分毫心绪:“还请老先生解惑。”

    “寻常内伤,无非经脉受损、气血淤积、灵气错乱,脉象必有对应的紊乱起伏。”老散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可你经脉看似只是轻微淤堵,气血虚弱,根基未损,偏偏左胸膻中穴周遭,盘踞着一股极古怪的东西。”

    老人行医数十年,诊治过无数修士伤病,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状况。

    “这东西不属于你,不是你自身练功淤积的煞气,不是修炼偏差生出的浊气,更不是寻常打斗留下的内伤淤血。”老散修眼神锐利,精准道出症结,“倒像是一股极强的外力,强行侵入你的经脉肌理,残留下来的灵力残片。”

    “它不爆发、不伤人肌理,却死死滞留在你胸口经脉深处,缓慢游走、悄然淤积,堵塞你的灵脉,压制你的灵气。你之所以浑身酸软、胸闷钝痛、灵力难聚,皆是拜这残片所赐。”

    这番诊断,与游戏自身的感知分毫不差。

    这两日他反复内视自身,早已察觉到体内那处诡异的异物,只是自己学识浅薄,辨不出根源,更无从化解。今日被老散修一语道破,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果然,那日山林之中,绝非他错觉。

    那道震伤他的力量,不仅将他重创吐血,更有残存的灵力碎片侵入了他的经脉,悄无声息地藏在了他体内。

    老散修凝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这般霸道的外力残留,绝非普通切磋、寻常打斗能造成。你要么是招惹了修为远超你的高人,要么是闯入了强者修炼的力场范围,被外放的威压灵力所伤。”

    若是寻常打斗所致,必然有对应的外伤、灵气对冲痕迹,可他身上干干净净,唯有体内残存的陌生灵韵,诡异至极。

    游戏眼底暗光一闪,心头冷意翻涌。

    他自然不可能说出自己偷偷窥探舞仙门后山,未曾近身便被神秘少女的力量震成重伤、狼狈逃窜的荒唐事实。

    此事太过难堪,太过屈辱。

    他修行多年,游走四方,纵然不算顶尖高手,也从未如此狼狈不堪。连对手是谁、样貌如何、修为几许都一无所知,仅仅是远远窥探,便被对方无意间泄出的力量重创,亡命奔逃,受尽屈辱。

    此事若是传出去,只会沦为整个青石镇修士圈子的笑柄。

    他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恨意与羞恼,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淡淡开口,遮掩了所有真相:“无事,近日独自闭关练功,不慎走火岔气,灵气逆行,淤积经脉所致。”

    这个说辞寻常又稳妥,是修士最常见的伤病缘由。

    老散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眸子似是看穿了几分隐瞒,却也没有继续追问。江湖世人,各有隐秘,他行医问诊,只治伤病,不问因果。

    “罢了。”老人微微颔首,不再深究,起身转身走入里间药庐,“我给你配两副疏通经脉、化解余淤的草药,你回去每日早晚煎服,持续静养。”

    “切记,接下来一月,万万不可与人动手争斗,不可强行运转灵力修炼。你体内残存的异灵极为顽固,强行催动灵力只会让残片扎根更深,淤堵更重,日后难以根除,甚至会毁了你多年修行根基。”

    字字叮嘱,皆是良言,沉重又恳切。

    游戏郑重颔首,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多谢老先生指点,晚辈谨记。”

    不多时,老散修提着两包捆扎整齐的药包走出,褐色的粗纸包裹着沉甸甸的草药,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接过药包,入手微沉。游戏付了诊金与药钱,辞别老散修,转身走出幽深小巷,沿着青石镇的石板路缓缓往自家院落走去。

    秋日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青石板上,碎光斑驳。街巷人来人往,摊贩叫卖声、行人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他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药包,步履缓慢,心神沉沉。

    行至街角热闹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街角老槐树下,马五正蹲在树荫里,身边围着两三个镇上的闲散修士,几人凑在一起低声闲聊,神态悠闲。

    马五是青石镇土生土长的修士,性子活络,消息灵通,平日里与游戏有几分交情,时常一同在镇上酒馆闲谈小聚。

    马五眼尖,远远便看见了缓步走来的游戏,当即停下话语,抬眸直直看向他。

    目光在游戏身上一顿,随即自上而下,细细地将他整个人打量了一遍。

    从他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颊,到虚浮疲惫的步态,再到眼底遮掩不住的倦意与病态虚弱,一丝不落。

    这两日游戏闭门不出,杳无音讯,镇上不少人都颇为好奇。此刻亲眼见到他这般状态,马五眼底瞬间浮起浓浓的诧异。

    他当即站起身,扬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游戏,你这两日闭门不出,踪影全无,跑哪去了?怎么脸色差成这样?看着虚弱得很,半点精气神都无。”

    游戏脚步微顿,神色不变,极为自然地将手中的药包轻轻换到另一侧手上,避开对方的视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无事,练功不慎,伤了经脉,休养了两日罢了。”

    又是练功受伤的说辞。

    这话足以搪塞镇上绝大多数人的好奇与追问,寻常修士听了,多半只会随口劝慰两句,不会多做深究。

    但马五闻言,却没有立刻释然。

    他盯着游戏的脸,眸光闪烁,上下又打量了两遍,眼神里带着几分洞悉,没有立刻接话。

    游戏神色坦然,垂眸缓步,越过他身前,继续朝着院落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不露半分狼狈心虚。

    可就在他走出数步,即将拐过街角之时,身后压低的窃窃私语,清晰无比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精准落在他的耳畔,带着旁人看破真相的笃定:

    “什么练功受伤,我看他这脸色,根本就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重伤未愈!寻常练功岔气,哪会虚弱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是马五的声音。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根细密的银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狠狠扎进心底最屈辱的地方。

    行走的脚步骤然一僵。

    垂在身侧、握着药包的手指,骤然狠狠收紧。

    粗糙的药纸被骤然攥紧,褶皱四起,指尖用力到极致,指骨泛白,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心底刚刚压下去的憋屈、羞恼、不甘与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如同被彻底掀开的潮水,席卷四肢百骸,压得他胸腔阵阵发闷,连呼吸都瞬间滞涩。

    他没有回头,没有驻足,面上依旧维持着冷淡平静,丝毫没有泄露半分心绪。

    周遭的喧闹依旧,阳光依旧温暖,可他周身的空气,却已然彻底冷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缓缓松开紧绷的指节,指尖残留着药纸粗糙的触感,心底的恨意与怨怼,却一寸寸扎根、蔓延、加深。

    他装作未曾听见身后的低语,维持着平稳的步速,一步步往前走,直至彻底拐过街角,隔绝了身后所有的议论声。

    可那句“被人打的”,却如同魔咒一般,反复在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

    狼狈、难堪、屈辱、不甘……种种负面情绪交织缠绕,死死缠绕着他的心神。

    回到独居的小院,反手合上木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目光。

    这一刻,再也无需伪装,无需掩饰。

    一身的坚强淡然轰然卸下,游戏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眼底所有的平静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与冰冷的恨意,沉沉翻涌,骇人至极。

    小院安静寂寥,秋风穿过院墙,吹动院中落叶,簌簌作响,更衬得四下冷清。

    他缓步走到院中老旧的石凳旁落座,石面微凉,透过布衣传来丝丝寒意,稍稍稳住了他躁动的心神。

    桌上摆着闲置的药罐、炭火,是他往日偶尔熬药所用。

    他沉默着起身,有条不紊地生火、注水、摊开草药,将干燥的药材一一投入陶罐之中。

    炭火灼灼,星火跳动,微弱的火光映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明暗交错,衬得他眉眼愈发沉冷莫测。

    草药入水,清水渐渐被药色浸染,苦涩的药香慢慢升腾,弥漫整座小院。

    趁着煎药的空档,游戏垂眸静坐,将两日前舞仙门后山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一帧不落地,在脑海中反复复盘、细细回想。

    那日,他听闻舞仙门近日有异动,山门戒律松动,便想着趁无人注意,悄悄潜入后山探查一番,碰碰机缘。

    他自认行事谨慎,身法隐蔽,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山门值守弟子,悄无声息潜入后山密林,藏身在茂密的灌木丛中,自认隐匿得极好,绝不会被人察觉分毫。

    彼时山林寂静,云雾缭绕,他藏身林间,视线所及之处,唯有朦胧树影、缭绕云烟。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看清任何人影,未曾听到半点动静,甚至连对方的气息、方位都无

    从捕捉。

    他唯一感知到的,便是一瞬间骤然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磅礴威压。

    那股力量恐怖、霸道、浩瀚,远超他此生所见的任何术法灵力。无形无质,却威力滔天,隔着整整十丈的距离,瞬间穿透层层灌木,精准落在他的身上。

    下一瞬,他经脉震颤、气血崩裂、喉间腥甜暴涌,一口热血当场喷涌而出,浑身灵力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砸中,浑身筋骨剧痛欲裂。

    极致的恐惧与剧痛裹挟之下,他根本来不及探查对方身份,来不及思索缘由,更来不及反击、对峙。

    彼时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逃。

    越快越好,远走越安。

    他不知道,那道恐怖力量,是对方早已察觉他的窥探,刻意出手惩戒?还是对方修行之际,灵力自然外放的力场,恰巧覆盖了他藏身的位置,无意间将他重创?

    两种可能,他反复推演,细细斟酌。

    可无论哪一种,结局都一模一样。

    他游戏,修行数十载,闯荡四方,素来谨慎自持、步步稳妥,最终却落得个莫名重创、狼狈奔逃、屈辱不堪的下场。

    最可笑、最憋屈的是,时至今日,他连伤他之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样貌修为几何,都全然不知。

    甚至连对方是否知晓他曾窥探、是否知晓有他这么一个人狼狈败逃,都无从确定。

    若是对方刻意出手惩戒,那便是明目张胆的碾压羞辱,他无力反抗,只能受辱逃窜,沦为旁人不知的笑柄;

    若是对方无意为之,仅是修行余波便将他重创,那更显残酷荒唐。

    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已然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于那人而言,或许只是随意练功、寻常调息的一丝余波,于他而言,却是灭顶之灾,是重创废功、狼狈亡命的滔天重创。

    无论何种缘由,这份大亏,他是实打实吃了,这份屈辱,他是实打实受了。

    偏偏这份屈辱,无处诉说、无人共鸣、无从辩驳。

    他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不能倾诉委屈,不能讨要说法,甚至连受伤的缘由,都只能用一句轻飘飘的“练功岔气”草草带过。

    无人知晓他的狼狈,无人知晓他的屈辱,可他自己每分每秒,都清晰记得那日的剧痛、恐慌与奔逃的不堪。

    越想,心底的郁气便越重。

    越复盘,眼底的恨意便越深。

    胸膛间那处残存的灵片余痛,仿佛也随着心绪翻涌,变得愈发清晰尖锐,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场荒唐又屈辱的败绩。

    炭火噼啪作响,药汤在罐中缓缓翻滚,浓郁苦涩的药味愈发厚重,萦绕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草药彻底熬煮出味。

    游戏收回纷乱的思绪,抬手撤下炭火,将滚烫黝黑的药汤细细沥入粗瓷碗中。

    热气腾腾,苦涩的药香直冲鼻腔,呛人至极。

    他端起瓷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狠狠滑下,极致的苦味从舌尖蔓延至舌根,一路灼烧着咽喉、食道,最终沉入五脏六腑。

    又苦又烫的滋味,席卷全身,带着刺骨的涩意。

    这份苦涩,远远不及他心底半分的憋屈与寒凉。

    药汤入腹,温热的药力缓缓散开,顺着经脉缓慢游走,一点点舒缓着淤堵的经络,压制着体内躁动的异灵残片。

    可身体越是舒缓,心底的恨意与不甘,便越是炽盛。

    他放下空碗,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碗沿,抬眸,透过低矮的院墙,遥遥望向远方。

    青石镇地势开阔,抬头便可望见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轮廓。

    群山深处,云雾常年缭绕的那座山峰,正是舞仙门山门所在之地。

    此刻天色微沉,山间云雾翻涌,厚重的云层牢牢遮蔽了山尖,将整座舞仙门笼罩在朦胧云雾之中,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半分样貌。

    可他知道,那座山门就在那里。

    高高在上,巍峨缥缈,俯瞰着下方整片青石镇,也俯瞰着狼狈不堪、受尽屈辱的他。

    他静静伫立在院门口,抬眸遥遥凝望那片云雾深处,目光沉沉,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阴翳与冷厉。

    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发丝微微浮动,身形挺拔,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与隐忍。

    他就这般静静望着,望了许久许久。

    眼底的懵懂、诧异、憋屈尽数褪去,最后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深埋心底、疯狂滋长的执念与恨意。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重新化作一片沉静的淡漠。

    转身,迈步回院,抬手落下木门,“咔嗒”一声,牢牢栓紧了门栓。

    隔绝了远山云雾,隔绝了外界烟火,也隔绝了所有的窥探与目光,只余下满院苦涩药香,与他心底无人知晓的滔天恨意。

    这一晚,他闭门不出,没有像往日那般入夜后前往镇上酒馆闲坐散心,没有接触任何人,更没有对世间任何人,提起过半分那日山林遭遇。

    那场无人知晓的惨败,那场极致狼狈的逃窜,那道莫名重创他的神秘力量,尽数被他藏于心底最深处,化作不可言说的隐秘,与执念相伴。

    只是从这一日起,一切都悄然变了。

    往后的日子里,青石镇的酒馆茶楼,依旧日日热闹喧嚣,往来修士、市井闲人,最爱闲谈江湖轶事、山门秘闻。

    而声名渐起的舞仙门,便是众人闲谈最多的话题之一。

    每每有人围坐闲谈,聊起缥缈神秘的舞仙门,聊起近日舞仙门最轰动的新鲜事——那位被掌门水云尊亲自下山、破例接回山门,身份神秘、天赋绝世的小师妹时,角落里静坐独饮的游戏,总会有细微的变化。

    他素来沉默独坐,不凑群、不搭话、不参与闲谈,只是独自斟酒独饮,看似漠不关心、全然无意。

    可只要“舞仙门”“水掌门”“小师妹”这几个字落入耳中,他原本松弛的耳尖,便会瞬间微微绷紧、悄然竖起。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入耳、句句入心,将旁人所有的闲谈议论,尽数精准捕捉。

    他依旧垂着眼帘,神色冷淡,面容平静,无喜无怒,无波无澜,无人能从他脸上窥探出半分心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听闻相关议论,心底的恨意便会被唤醒一分,那日的屈辱便会清晰重现一次。

    桌上的酒杯被他轻轻握在掌心,微凉的瓷杯贴合掌纹。

    随着他心绪悄然起伏,指节在无人察觉间,一点点缓缓收紧,力道愈发沉重。

    白皙的指节微微泛力,原本平稳静置的酒杯轻轻晃动,杯中澄澈的酒水随之泛起细碎的涟漪,轻轻摇晃,波光粼粼,如同他表面平静、实则早已翻江倒海的心境。

    酒馆里的闲人,素来爱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将江湖传闻、山门秘事渲染得极尽传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位舞仙门新晋小师妹的身世、天赋、际遇,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她天生灵体,百年难遇,天赋冠绝整个南疆年轻一辈;

    有人说她来历神秘,身负绝世机缘,故而得掌门亲自破格接引;

    有人说她容貌绝世、气质出尘,初入山门便备受重视,前途不可限量。

    种种夸赞、种种传奇,种种天花乱坠的传闻,交织成一张张耀眼华美的滤镜,将那位从未露面的小师妹,烘托得举世无双、风光无限。

    游戏静静听着,一言不发,一杯杯冷酒入喉,凉透脾胃,也凉透心绪。

    旁人越是夸赞,越是追捧,越是将那人捧上云端,他心底的憋屈与恨意,便越是浓烈。

    他无从证实,那日后山震伤自己的神秘强者,是否就是这位众人口中风光无限的舞仙门小师妹。

    可茫茫世间,近日舞仙门后山唯一出现的陌生强者,唯有她一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痕迹,都悄然指向那个从未露面的少女。

    一次听闻,他心底冷意添一分。

    两次闲谈,他眼底阴翳重一层。

    每听一次旁人添油加醋的吹捧,他紧绷的唇角,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下压沉一分。

    面上无波无澜,心底早已积满沉怨。

    无人知晓,这个静坐角落、沉默寡言的普通修士,心底已然埋下了一颗深埋尘土、隐忍待发的复仇种子。

    那日的狼狈逃窜,那日的无名重伤,那日的彻骨屈辱,他尽数记在心底。

    今日他修为不足,实力悬殊,只能隐忍蛰伏,狼狈避让。

    可这笔无名之账,这份屈辱之恨,他从未有半分遗忘。

    怀恨于心,蛰伏以待。

    今日他无力抗衡,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风声喧嚣,酒声嘈杂,满室闲谈热烈。

    独坐角落的黑衣男子,眉眼沉沉,寂静无声,将所有恨意隐忍藏底,静待来日风云再起,一朝雪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