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欠债

作品:《捡到一个假仙君

    刘大郎左顾右盼,做贼般摸索到后山那座小屋。

    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发现阿辰总趁着家里其他人出门后,就往后山跑,一待就是好一阵子。

    这荒郊野岭的,她一个妙龄少女来这儿能做什么?

    想到她三番五次地拒绝自己,难不成是因为背地里有了情郎?

    这后山小屋,冬日里无人打扰,确实是个男女私会的好地方。

    刘大郎想到这儿,心里便如同被猫爪挠过似的,又酸又好奇。

    小屋周围静悄悄的,雪地上留着些杂乱脚印,可大多被新雪盖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破旧的门帘垂落下来,刘大郎凑到门缝边,透过帘子往里看。

    里面空无一人。

    他于是大着胆子走进屋内,环顾一圈,只见一张空木板床上散乱着些干草,角落里堆放着旧家什和几个破瓦罐。

    乍一看好像没有住过人的痕迹,可他却在地面上发现了一团灰黑色的印记。

    应该是前几日有人在这里烧过火,木柴灰烬被清理,只留下一点炭印。

    隆冬寒天,不好好待在自己家里避寒,反倒跑到这山中小屋里烧火取暖?

    难道她真有了相好的奸夫?两人约在此处见面苟且?

    脑中凭空想象出屋内曾上演的画面,刘大郎气得咬紧后槽牙,齿间咯吱作响。

    好啊,好啊……

    若真有其事,日后定要想办法将这二人抓个正着,扭送村口受众人唾骂,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一阵冷风灌进脖子,刘大郎打了个哆嗦,回过头恨恨地望了小屋一眼,往山下去了。

    ————

    距离小屋数百步远的密林深处,江与夜伏在雪地里。

    听到不远处的踩雪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风里,心中蓄势待发的杀意也随之消散。

    待到伤势暂缓,江与夜在雪地里坐起身,望着远处阴云密布的天空,心绪沉郁。

    起初他还以为是这山村偏僻隐蔽,仙族压根寻不到他的踪迹,所以没有追兵的动静。

    如今才算彻底想明白。

    哪里是找不到,分明是仙族笃定他被封印了法力,根本无需忌惮。

    想到如今处境,苍白少年鸦羽长睫垂落,神情黯淡又自嘲。

    如今魔界也回不去了。

    他虽有少主的名号,可没了法力,纵然还会有少许忠心旧部拥护,可终究难以服众。

    只怕不等仙族亲自前来,魔族内部别有用心者就会趁机发难。

    如此一来,他迟早会毙命,仙族自然不必大动干戈来追来凡间。

    江与夜站起身,拍掉沾在衣服上的雪沫与枯叶。

    他仰头望向晦暗天空,眸色淡漠,无悲无喜。

    怪他自己太天真,还以为人家真想和谈,想要仙魔两界重修于好。

    寂寥山林中,响起一声轻笑。

    落到如今这般死局,亦是咎由自取。

    ————

    阿辰今日的运气格外好。

    她守在村外尚未冰封的溪流下游,用渔篓拦捕,竟捞到一条手臂长短的肥硕河鱼。

    她只顾在河里到处找鱼,鞋子和裤脚被冰水浸透,寒风一吹,顺着布料凝结成冰。

    不过阿辰倒不在意,只满心欢喜地提着鱼往家跑。

    想着今日做一道新鲜荤食奉给仙君,说不定他心情一好,就答应收自己为徒了。

    谁知刚跑到自家土墙院落外,少女轻快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院门口赫然堵着几个身穿皂色官衣的衙役,腰间长刀醒目,各个面色蛮横。

    一大早就进山打猎的爹,此刻却站在家门口,佝偻着背,一味陪着笑脸。

    见她提着鱼回来,爹也没奇怪她怎么跑出去捕鱼了,只忙不迭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鱼拾掇了,炖上,给几位大人添道下酒菜!”

    好不容易才捕到的鱼,就这么被截了去。

    阿辰有些委屈,可望着一众气势汹汹的官差,又见爹爹满面愁苦,心知家里定是摊上了天大的祸事。

    她半句辩驳的话也不敢说,只拎着鱼埋头跑进厨房。

    ————

    炉火燃起,鱼肉腥气混着葱姜的辛辣味,从灶房飘出。

    外面依稀传来几人的交谈声。

    阿辰一边翻动锅铲,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渐渐理清来龙去脉。

    原来爹竟在半年多前,为一个想在县城开酒楼的朋友作保借钱,亲笔画押的借据还在县衙备了案。

    如今那个朋友的酒楼没开起来,反而卷了银钱跑得无影无踪。

    这白纸黑字的债务,就这么落在了自家头上。

    本钱四十两,加上这半年多的利息,一共是四十五两的债务。

    家中境况如何,阿辰再清楚不过。

    早些年经常出钱补贴亲戚长辈,再加上后来兄长读书的开销,家里几乎没什么积蓄。

    就是变卖所有资产,短时日内也绝无可能凑齐这么多银钱。

    衙役和债主放了狠话,要他们按期把钱凑齐。若是逾期拿不出来,就要把她爹押入大牢。

    ————

    当天夜里。

    阿辰蹲坐在炉子旁,时不时添柴拨火。

    “哎哟,那个挨千刀的畜生啊——!”

    自打午间听说家里欠下巨债的噩耗,娘亲就一直哭到现在。

    “当初就不该好心给他作保借钱,今后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咱们哪有这么多银子啊,这不是把咱们这一家老小的活路全给断了!这个该死的畜生,真该下十八层地狱啊!”

    “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还让不让人活了?哎哟——”

    娘越说越心酸,拍着大腿连声哀嚎。

    爹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被这哭声扰得心烦,就忍不住说了两句。

    “你别哭了行吗?吵得人头疼,哭又有啥用?钱能哭回来吗?”

    娘被这么一激,红着眼瞪向爹,反倒嚎得更加响亮。

    “哭都不让人哭了?!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爹无可奈何地偏过头,又拧眉猛吸了一口烟。

    今天午后,夫妻二人就把村里的亲戚找了个遍,结果人家都说自个儿家里也穷得揭不开锅了,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借钱给他们。

    阿姐坐在炕边,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做女红。

    兄长坐在桌前,支着眉心连声叹气。

    “爹,娘,现在该怎么办啊?”

    “家里欠了这么多银子,我怕是再也读不起书,往后更别想求取功名了。”

    听到兄长的话,刚收敛了哭声的娘又哀嚎起来。

    “唉……”

    爹长叹一声,在地上掸了掸烟灰。

    “罢了,明早我再去找熟人想想办法,总能寻条路子。”

    ————

    第二天上午,阿辰坐在自家院里劈柴。

    斧头劈下去,粗木应声裂开,碎木柴滚落到一旁。

    爹娘一大早天还没亮便出了门,说是去找族中几位能主事的长辈,商议那笔要命的欠债该怎么还。

    一想到还不上银子,爹就要被抓去坐牢,阿辰心里阵阵焦灼,不知道往后家里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想着,要不去问问仙君有什么办法。

    对方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给她指条凑齐银子的门路。

    只要能救下爹就行。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等到中午,阿辰与兄姊备好饭菜,摆好碗筷后,她正打算找个由头跑去后山。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阿辰刚一抬头,就见娘独自一人进了家门。

    她见娘亲脸上没了昨日的愁苦,甚至还有些异样的激动。

    阿辰心头一喜,难道是与那几位族中长辈商量出了还债的对策?

    她快步迎上前去:“娘,事情谈妥了?爹怎么没和你一块回来?饭菜都做好了,要不边吃边说吧。”

    妇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后很快移开,摆摆手道:“饭先不吃了。”

    “你快收拾收拾,跟我去一趟县城的孟员外家,给你寻了个活计。”

    说着,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阿辰的胳膊。

    “孟府的老夫人要亲自相看,若是能瞧上你,你就留在孟府做事。”

    一旁盛饭的阿姐听到这话,立马放下碗跑过来,两眼放光地问:“真的呀娘?孟家可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给的工钱肯定很高吧?他们要几个做活的人呀,我也一起去瞧瞧呗!”

    谁料阿姐话音刚落,娘却沉下脸来,抬眸瞪了阿姐一下,没理会她的话,只让她好生看家。

    ————

    阿辰在娘的要求下,

    难得换了身没打补丁的半新衣裳,便被带着出门往县城赶。

    孟员外是县里有名的富户,家底殷实,宅院气派。

    寻常访客与主人都是走正门,阿辰则是被娘领着,绕着高墙外的背街小路七扭八拐,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小木门前。

    门虚掩着,娘上前扣门,与看守的护院简单搭了两句话,对方开了门。

    母女俩低下头,神情拘谨地进了孟府。

    阿辰用余光打量四周,只见院内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半根杂草都看不见,檐下廊柱刷着鲜亮的红漆。

    往来穿梭的丫鬟各个低眉顺眼地干活,没有多看外来的母女一眼。

    阿辰看见那些丫鬟身上都穿着花布袄子,布料柔软厚实,比她家过年时才舍得裁的新衣还好上不少。

    往日只听村里人念叨孟家富贵,今日亲眼一见,才知道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阔气许多。

    下人领着母女俩穿过一条蜿蜒的长廊,最终来到主院一处雅致的厢房。

    屋内燃着熏香,丝缕烟雾从那精致的雕花铜炉中袅袅升起。

    阿辰猛吸了几口,只觉得气味古怪呛人,实在闻不惯,一张脸像缩水的野果干一样皱起来。

    屋子两边的墙上挂着字画,往里走几步,迎面立着一扇梨木屏风。

    那半透明的屏芯子泛着温润珠光,阿辰凑近了去看,惊觉这竟是用打薄的贝壳拼起来的,难怪如此好看。

    “当心点!别弄坏了人家的东西,咱可赔不起!”娘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绕过屏风,阿辰抬眼向里望去。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软榻,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

    那人满头珠翠,脸盘圆润白净,身上穿一件黄赭色的锦缎袄。

    榻边垂手候着四五个丫鬟婆子,时不时上前端茶捶腿,伺候得面面俱到。可这位养尊处优的老夫人,脸上是半点笑意都没有,只一手捂着心口连连唉气,神色倦怠又愁苦。

    阿辰正低着头打量,后背忽然被人猛地一推。

    她毫无防备,脚步踉跄两下,等慌忙站稳时,整个人已经被推到了人前。

    身后传来娘亲的小声叮嘱:“这位便是孟府老夫人,待会儿老实点,别乱说话。”

    阿辰紧张之余,心头泛起一丝违和感。

    方才赶路的时候,她只顾着忧心家里的债务,想着若是能留在孟府干活,攒下工钱,就能把债填上,爹就不会被抓去坐牢。

    可现下站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屋子里,面对这位一身华贵,面色忧愁的孟府老夫人,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

    寻常大户人家挑丫鬟,顶多让管事嬷嬷看上一眼,挑些手脚麻利、模样周正的便是。

    哪里需要府里地位最尊贵的老夫人亲自出面相看?这般郑重其事,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况且,她家欠下的可是四十五两银子的巨债。

    即便这孟家再富贵豪横,一个刚入府的小丫鬟,月例顶天也就四五钱银子。要在限期内补上她家欠下的窟窿,绝无可能。

    阿辰心生疑虑,微微侧头瞥向身后的娘。

    娘亲垂着脑袋,一副恭顺安分的模样,看不清是何用意。

    来不及让她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旁站着的嬷嬷便笑着上前,伸手轻轻架住她的胳膊,将人领到软榻跟前。

    “姑娘,来,到这边跪下,把头抬起来。”

    阿辰依言屈膝跪地,一个丫鬟端来铜制灯台,凑到旁边照亮,好让老夫人能看清她的脸。

    嬷嬷在她身侧弯着腰,对着伏在榻上的老夫人笑道:“老太太,您瞧这个姑娘怎么样?生辰八字都找先生看过了,和头两个看过的姑娘命格相近,这个倒是生得俊俏些,面相要好不少。”

    “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正合先生的要求,看着却没那股粗野莽撞的性子。”

    老夫人抬了抬松垮的眼皮,目光沉沉,上下打量她几眼,随后微微皱眉,挑剔道:

    “模样还算可以,就是瞧着太干瘦了,看着像个没福气的。”

    阿辰暗自腹诽,她要是个天生有福气会投胎的,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公爵侯府家当大小姐呢,哪轮得到这老太太在这儿对着自己挑三拣四。

    而且,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对话,阿辰心中只觉不妙。

    这根本不是来相看丫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