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释放
作品:《羽衣拂过平安京》 「真是热闹啊。」
一身白色狩衣、头发半染风霜的安倍晴明,从内院走出,站到了泉子的身边,打断了这些权贵男子们的对峙。
「老师,」泉子抬手拉着晴明的衣裳下摆,「我困了。」
晴明轻笑,「既然如此,泉子便去睡吧。」他向道长和伊周一礼,说:「天色已晚,两位大人不若明日请早?」
道长瞬即退开,低笑一声。他怎可能放肆地毁去泉子的名声。道长来的日子,都是挑晴明在家的时候,有家长压着的。
伊周看穿小叔的算计,胸膛数度起伏,最终不发一言,拂袖离去。
道长与晴明互见一礼,再看看泉子,便也领着东三条邸的人离开。
两个男子都被女方的师长轰走了,公平得很。
安倍宅邸的大门重新关上,阴阳师的家又在轻雪中复归寂静,众从人各自回到屋里。将自己变成十岁的泉子,拉着老师的袍服,慢慢走回内院,看池塘映月。
「泉子真是长大了呢。」晴明调笑说。
有女孩子的家就是格外的热闹啊。
泉子:「……」索性变成了五岁,倒在木廊上滚来滚去。
晴明便坐在了廊栏上,任学生呯呯嘭嘭,修长而略带苍色的手从广袖中抽出一张白纸,折成了一只喜鹊,一放,让雀儿去泉子的身边转圈,烦到学生变回长手长脚的少女。泉子手一扬,出鞘的太刀便自厢房中飞至她的掌中。腕一转,手一抬,寒芒闪烁的利刃便在喜鹊的身周挥洒自如,扫起了廊外已然薄得几若不见的风雪。
眉眼若远山,肌理细如霜,一头顺滑亮泽的黑发翩然而下。白袖翻飞,天女的灰眸映过刀光,照向竹月。
而在平安京的大街上,步行回东三条邸的道长忽然停住脚步,从袖里拿出一方白色的丝帕。轻掀,帕上躺着几缕他偷来的长发。偏啡的发丝,粗干而缺少光泽,却是女子二十年如一日地在山野烈阳之下勤学苦练的明证。
是在天道之下,被强行覆盖了的珍宝。
道长将巾帕包好,放进袖中,领着从人快步回邸。这夜,东三条邸人来人往,灯火彻夜不休,一如他晋位公卿后的多个日夜。
至晦月之夜,道长一方与道兼约定的闯宫日终于到来。
由道兼和道长联手,平安宫外城十二门全数被换上他们的人,封锁,却是没动由关白道隆把持的内宫禁。
因为今上根本就不在后廷。
也不在外廷。
据寺僧供称,今上是被关白藏到了紧靠外廷东南侧、幅员辽阔的皇家禁苑.神泉苑。神泉苑与平安宫仅一宫墙之隔,且紫气浓郁,受龙神神域庇佑,关白的符咒便是利用它的特性来制成今上一直在宫中的假象。即便符咒被破,神泉苑也因神佑而不受占算窥视,加上地广,难寻一人,由此窒碍救驾。
道兼的人暗中包围了神泉苑外侧,抢攻了一处后院门后便不再作动静,由道兼、公任以及泉子三人,亲自带队轻装潜入。
一名女房也等在了门边,与他们一道进苑,负责领路。
她向众人福身,不算漂亮的脸上,却是有一双毫不畏惧直视公卿的眼睛,「请各位大人跟妾身来。」
这一位,便是与齐信最为交好、中宫定子身边的内廷当红女房,人称清少纳言。
清少纳言对齐信说,起初,她仍是在宫中内廷侍奉被关白所禁的今上和中宫,但后来在疫灾最重之时,所有女房和侍官都被关白以避疫为由退回家,她猜测今上大概也就是在此时被转移至宫外。然而,在清少纳言退值出宫以前,中宫曾握了她的手,要她听齐信的。
中宫有心要救今上。
进得苑内,清少纳言先问了苑中央的大池在哪。拖着闺中女子的脚步拚命追上队伍的步伐,到达大池后,她喘着气四下环顾,又蓦地冲上前,捡了棵被绑在大树低枝间的残花。是中宫留下的暗号。喃喃了几句,清少纳言问了好些个宫室的位置,便催促众人前往。如此往来近十次后,他们一行终于找到了今上的所在。
是在神泉苑最偏、近乎简陋的一处废弃后殿。
看着,清少纳言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怎可如此对待中宫殿下!」
泉子一手将她拉到身后,道兼同时挥手,随行的武士便一涌而上,与看守者打斗。公任也拔了剑,护在道兼和泉子这侧。
将人制伏后,道兼一把夺过公任的剑,当先踏上殿阶,一脚将门踢开。
殿内,身穿绸白衣裳的今上立即横过身来,挡在了蹲在一起的中宫和女御身前。待看清来人,少年天子的脸上随即收起了所有的惊惶不定,呼气,拂袖,轻轻颌首。
「有劳卿了。」他说。
道兼瞧了这小外甥两眼,便将剑扔回给公任,半躬了身,「臣,救驾来迟。」
为免追兵,他们不再多说,当即要走,却在此时犯了难。
今上必定要中宫和女御两位妻子同走。
「陛下,您可知此处为神泉苑?」道兼拉了拉领口,抬起下巴示意向一路跟进的清少纳言。
女子的脚上双鞋已烂,衣摆满是刮痕,头脸狼狈。神泉苑的地势之广,不是后宫女子可以轻闯的。
「朕,是绝不会扔下中宫和女御的!」今上顶在了三舅面前,两手拉住了妻子们,「她们不能再留在此处!」
到底是不能留关白的女儿给关白,还是他不能留可能已有孕的妻子给权臣,道兼、公任和泉子,都没要追问的意思。只总要想办法让今上走的。
「啊!陛下小心!」道兼忽然大叫一声,将今上扑倒在地。
女眷们散开、武士们立即握紧了刀张望道兼的指认处,寻找箭矢暗器。只完全没有听到有利器袭来的泉子,盯住了道兼。公任也是在张望后便立即回过头来。
只见,道兼在今上倒下的一剎那,抬手,以掌侧一记劈在了今上的后颈处。
终于都将视线全部投回来的众人:「……」
在确认今上已晕过去后,道兼马上起来,两手嫌弃般在袍上擦擦,边说:「今上被贼子所伤,你们还不去救驾?」指挥着武士将少年天子抬起来,自己却是连一眼都懒得再看。
中宫定子护着为亲妹的女御,背过身去,假装甚么都没瞧见。她没闹着要走,惟有黑葡萄似的双眸看向泉子,再示意向清少纳言。中宫是在拜托泉子将她的女房安全带离。
泉子向她点点头,应下。
一行人往后门处撤离。
逃跑的路上,泉子边拉扯着清少纳言,边向身侧的公任说:「我以为自己已经是极限操作,但要说最不要脸的,还得是你们藤原北家。」
公任边跑边冷回:「别扯我这边。那是道长家的,我家是输了的。」
「真少见耶,你输了居然还挺自豪的。」
「闭嘴吧你。」
跑在他们前面的道兼忽然补刀,「该闭嘴的是公任吧?我弟弟可是踩在你追求住自己家的大巫女都不成的糗事上,自己也赖到人家里去,假装同一屋檐下是不伤清白的。笑话。藤原公任你这小子也有今日了。」
虽然作为当事人不应该有表情,但泉子还是笑到不行。
先摄政兼家的三个正室子,就都挺不要脸的。
公任脚下一窒,差点没摔倒。
出得神泉院,按道兼和道长的协议,他们将今上安置在了京郊的一处寺庙中,只等天一亮,便会让今上从朱雀大路正面回宫,再行逮捕软禁皇室的关白。京中的藤原北家武士们已经四出,暗伏在了京的四周,以防关白走脱。
泉子和公任折返,与友人们同守在了土御门邸的正堂,将救驾的功劳让给了道兼一人。她和公任已经在今上面前露过脸,算是分了道兼闯宫的罪责,道兼也便不再强扣他们。
就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道长一方也想要在百官面前装成与此事无关,能甩多远便甩多远。
至天色露白,众人更衣,同往京朱雀大路等待皇驾。
却就在皇驾出现在路尽头的一刻,关白道隆,在儿子伊周和隆家率领的武士护持下,出现了。他面无异色地跪到了百官之先,对着皇驾三跪九叩,朗声一扬。
「今上为万万民计,于京寺连日祈福,实乃,」道隆高声道,「仁君也!」他倒头就拜。
皇驾停定。半晌,一只纤瘦白晢的手自御帘后伸出,手心向天,五指轻屈,请起。
「国事灾厄,有劳诸卿,朕心甚慰。」今上平静地说。
骑马伴在皇驾之侧的道兼,猛地回头瞪向今上,颈间青筋暴起,脸色涨成骇人的紫红!
御帘后的少年,身姿半分不动。
——今上是在否认身为一国之君曾被禁闭以迫令生子,是要承认可能出现的皇子是正当出生,更是要接了关白道隆送来的祈福驱疫、天命仁德!
跪在队伍前排的道长、泉子、公任、俊贤,乃至稍后一点的齐信和行成,皆交换了眼色。
今上的连日失踪,被关白洗成了低调的斋戒祈福。
御驾再起,轱辘轱辘地驶入宫,藏人省、侍官和女房,依次回到了今上身边,平安宫重开。
百官散去,道长一众亦回到了土御门邸。
众人静默无语。
良久,齐信率先拍起了掌,曾跟随道隆的源俊贤第二个跟上,接着是行成。公任挑起了一边眉,星眸露出不情愿,但拍掌声依旧宏亮。泉子失笑,跟队。最后,是道长。他笑笑,迎着午阳的黑瞳闪过亮光,手里拍响了确确实实的掌声。
关白道隆,不愧是先摄政兼家的嫡长子。
既然今上「从未被拘禁」,关白道隆当然便是「无罪」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