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胜利

作品:《羽衣拂过平安京》

    另边的夜路上,泉子与道长并肩走着。

    她偏头看看道长,手上打了个响指,布下结界挡去外人目光,然后一掌拍到他的背上,将人打得向前踉跄了几步。道长微微张嘴,反手按着背呼痛,见泉子不理,他才收回装可怜的模样。

    「我是更希望姐姐出帘来撕了公任的嘴。」道长说。

    比起懂事威仪,刁蛮任性才是被偏爱的明证。

    泉子绕着发梢玩,边说:「见到了真实,人是不会愿意再回到见不到的时候。你又怎知道女院不享受母仪天下的威风?」

    道长背着手,跟着泉子步伐走,「我的确不该擅自决定姐姐想过的人生,但这无碍小皇帝伤了我姐姐的事实。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

    「那你就清好场,让女院玩儿回本。」泉子甩开了怎么折腾都乌黑亮丽的发丝,抬头,灰眸映向平安京在疫灾后灰蒙一片的天空,「我也想出去玩儿了。」

    道长侧首,望着泉子的眼睛映向无尽的苍穹,渐渐又褪去了人类的色彩。他伸出手,牵过了她,两掌紧贴。

    「抱歉,要你们久等了。」道长不轻不重地握着她的手,扣在了自己的身前,「不过泉子在出门玩以前,要先说好时间和地点呢。家里才好预备。」

    「……」泉子也转回头来,回视道长,灰眸重新照进人间,「啧。」她啧了声,噗的一下,变成了五岁女童的模样。

    道长只好像牛马般抱着她回家。

    隔天,女院进宫求见今上,在清凉殿外哭求,称伊周年少,难当大任,促今上任舅父、前关白的三弟、右大臣藤原道兼为新关白。阵定公卿也一致附议,称长幼有序,不该由向来目中无人的伊周继任。

    今上与生母、朝议僵持了三天,至女院哭晕在殿外当日,下旨,命阵定预备道兼任关白事。

    却就在上任的第一天、藤原道兼此生的气运达至最顶点的一刻,他晕倒在平安宫。

    医师称,他是染了痘疫。

    七日以后,道兼暴亡,因其任期之短,史称「七日关白」。

    内大臣伊周再次上表,要求继任关白位以保皇嗣安康,并将已显怀的中宫和女御都带进宫中哭求。然而,女院再一次与阵定公卿共同驳斥,称应按道兼的先例,长幼有序,妻子亦无得比生母更尊,妻舅越不过母舅,该轮到前关白和皇太后的五弟道长了。

    同一时间,道长声称无意贪恋关白之位,只愿与群臣共同辅助圣主。

    公元995年,长德元年,六月,今上任命从二位.原大纳言.藤原道长,领内览权,晋右大臣,兼藤氏长者之职。在关白和左大臣都从缺的情况下,道长虽无关白之名,却为实际上的百官之首,压在了侄子内大臣伊周之上,成为藤原一族的新顶点。

    道长随即收养了三兄道兼留下的所有未成年子女,将原道兼派的朝官收拢。他又称,公卿们因疫灾而损失惨重,事出特例,无须再等新年的例行晋位,当即奏请今上补任贤才,为抗灾之功行赏。

    绿色的御帘后,今上看着道长呈来的请晋奏本。

    原从三位.参议.藤原实资,晋中纳言;

    原正四位下.参议.藤原公任,晋从三位.权中纳言;

    原从四位下.参议.源俊贤,晋从四位上;

    原从四位上.藏人头.藤原齐信,晋参议;

    原从四位下.左兵卫权佐.藤原行成,晋藏人头。

    各级从协的官员也按职、功、历,由式部省再议晋叙,阴阳寮的安倍晴明也被拟封了荣衔,晋为从四位下。

    另,官眷与巫女职在灾中贡献良多,建议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晋从二位,各地大巫女已有叙位者皆升一等,无位者依六位外命妇例加授。先左大臣之女、宇多源氏伦子,授从四位下外命妇,其余官眷亦按功劳授位。

    少年天子的手指收紧,将奏本的绢白纸角捏皱。

    被推荐之人,全是一时俊杰,于国之功无得否认,却更是绝大部分皆为藤原道长的支持者。若是天子拒不肯赏,阵定明日就能全部空掉,全体公卿「病假」不朝。

    「伊周呢?」今上问。

    帘外,跪坐在廊上的道长低首,嗓音沉实似响钟,「伊周无功,不议。」

    「……」今上将折角摊平,合上奏本,眼眸看着隔帘的小舅,说:「准奏。」

    「臣,谢主隆恩!」道长深深地躬身,以头点地,高声拜谢。

    听在今上的耳里,却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天子原以为,晋道兼为关白便可制衡道长,留伊周即可防两舅坐大,却是未料道兼速亡,倒被道长用来立下了长幼有序的先例,踩着兄长们的尸身踏上顶点,再无人可阻。

    「哎呀,真可怜呢。」得偿所愿的女院.诠子,离开清凉殿时与来接她的大巫女说,「小孩子就该回家吃糖嘛。」

    泉子是受道长所托,亲自来给诠子作随侍排场的。

    「以今上的性子,不会罢休,」泉子稍落半步,扶着诠子的手臂踏上廊桥,「他的下一着很快会到。」

    「那我很害怕哟~」诠子以桧扇点了点朱唇,「人心都看不明白的毛孩子而已。哎呀,这么说,我还是输给了父亲大人了呢。大哥也是。父亲大人的孩子们多聪明啊,像我。可我们教出来的,可差远了。也就脸比较好。」

    诠子打开桧扇,挡去自己的半边美貌。

    正说着话,她们在木廊间遇上了同也准备离去的中宫定子及其妹女御。两位少妇,挺着孕肚,在烈日下走得艰难,脸上犹有应伊周要求而哭给今上看的泪痕。

    诠子站在路中央,昂首,手中桧扇的金银箔片在阳光下生辉刺目。

    一阵沉默后,中宫领着妹妹和女房从人避让,低头。

    「……噗!」诠子噗一声笑了出来,扇面在嘴边半掩不掩,「哈哈、哎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放声大笑,有如花枝乱颤。

    中宫身侧的女房,清少纳言,抬首怒视。

    诠子也不怪罪,说:「妾身可是在帮你们呢!你们在我这儿受的屈辱愈多,今上才能有个愈好的名头来补偿你们哦。正如,」她扶着泉子的手,一步、一步,拖着长长的衣摆,在

    低头躬身得难受的两位少妇身前慢慢地走过,「你们的父亲折辱于我,所以我今天怎么折腾你们也是站得住脚的。哦!对了!宫里现时惟一还会真心可怜你们的大巫女,也被你们的兄长折辱过呢。真可怜。」

    泉子看了眼诠子,但未有制止。

    离开中宫等人的视线后,诠子却是拉着她问了。

    「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呢!」诠子拉拉大巫女的白衣袖,扁嘴。

    泉子却平静地说:「我今天要帮了她们,明天伊周就会带着她们来胁迫我。正如女院殿下昔年,以明子女王的孤弱来胁迫我不追究斋王事。但那是我的职权范围内,而先禅阁兼家大人以及俊贤都给了补偿,我不追究也就不追究了。伊周事,不一样。」

    诠子看看她,「你还是生气了呢。骂我了。」

    泉子叹一口气,「殿下干嘛拿孕妇来玩呢。」

    「因为,」诠子笑到眼睛都瞇起来,「她们怀着我儿的孩子啊!我刚开罪了今上,总得让他记记女子怀胎不易。他这么喜欢中宫,应该会学懂心疼的了,呵呵。我藤氏女子,既享了荣华,又是打哪来的无辜啊~」

    她快走了两步上前,回过身来,在阳光下朝泉子笑瞇了眼。

    泉子想了想,从衣袖里拿出一只以白色小花变成的式神,送给诠子玩。诠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手指要碰不碰的,最终还是接过,在宫道上逗着会飞的小花玩了起来,再也不提今上。

    「公任那臭小子,当年就是这样哄到你的?」诠子忽然问。

    「下官与女院殿下并未熟稔到可以谈论此等话题。」她半扶着诠子继续往宫门处的轿子走。

    「哎呀~失败了呢。」

    又过了数天,阵定议事之际,已换上青色藏人头官服的藤原行成,奉旨而至。公卿们皱了皱眉。今上干涉朝议的次数,未免太多。

    行成硬着头皮,跪坐在廊外。

    坐在左侧首位的道长,面色不变,示意请旨。

    行成传今上口谕,右大臣.藤原道长,于国有功,晋为正二位.左大臣。

    另,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克己奉公,乃国之栋梁,今神祇伯年老乞休,命阵定议由大中臣泉子补任。

    一石激起千层浪,公卿大为哗然。

    三百多年前,此间进行大化革新,弃用氏姓制而仿效汉唐建立律令官制,女子无得再因背靠强势氏族而参与议政。京中外廷,从此再不见女性朝官,内廷女官也逐渐变成附庸女房,地方上的女国守亦在朝廷迁都平安京后慢慢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公卿此番如若附议,那大中臣泉子将成为自律令制推行以来的第一位女朝官。

    坐在右侧最上首的伊周,指着道长,放声狂笑。

    道长要是不允,便是在打压自己人;要允了,便会开今上破格插手朝官人事的先例。怎么做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神祇伯一职,既是正式的律令朝官,却又不涉俗世政务,是刚好踩在公卿们对女朝官反感和勉强能忍的界线上。

    换言之,允与不允,全在道长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