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Me2

作品:《我的二次方

    入目近在咫尺的就是何渐知眼睑的弧度。

    琥珀色的眼瞳,藏在眼皮褶皱里的小痣又再次被她捕捉到。

    他睫毛颤动带来些许眩晕感,林见鹿耳后的皮肤冷不防染红了大片。

    她局促挪开视线,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没晃,是你喝、喝醉了。”

    何渐知仍捧着她的脸,视线下拉,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唇瓣上。

    几秒后,他才松开她的脸,整个人往后退了些。

    四周忽然有了氧气的供应,林见鹿终于得以松口气。

    刚才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眸底自己熟透的模样。

    静谧几息。

    何渐知眉头皱起,盯着她似是在仔细辨认,语气带着点不服气:“可我明明看得很清楚,你就是在晃。”

    他坐着,她站着。

    平日里垂首和仰视的姿态倏然调转了角色。

    暖色的灯光在他鼻翼投出一小片光斑,两人无声地对视着,暧昧缱绻的气息在空中荡漾。

    林见鹿想,何渐知大概是真的醉了。

    向来温润自持的男人,此刻透露出执拗的孩子气。

    莫名幻视她梦里的那只萨摩耶。

    没来由的,林见鹿抿唇笑了起来,“好吧,那你要不要闭眼休息一会儿?”

    “谢谢关心。”何渐知说,“但我还有事没做。”

    在林见鹿不解的目光里,何渐知径直走到行李箱旁拉开拉链,蹲下翻找起来。

    林见鹿跟过去,弯腰撑着膝盖,好奇地往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他到底要找什么。

    她没忍住问:“何老师,你在找什么?”

    何渐知迟疑了片刻,抬眸看向她,“我有一件事,能请你帮忙吗?”

    林见鹿点头,“可以啊,什么事?”

    “我找不到我的物理卷子了,你能帮我找一下吗?”

    不知道为什么,何渐知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委屈。

    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有些不妥,他一脸正色地道谢:“谢谢你,见鹿。”

    “如果你也想写的话,找到后,我们可以一起写。”

    林见鹿:“……?”

    —

    第二天何渐知酒醒后,卫勉当面嘲笑了他好久。

    “我之前听清让说你酒量差得令人发指,还以为他只是夸张,没想到是真差啊。”

    卫勉笑得花枝乱颤的,腰都直不起来,“来旅游还不忘写卷子,做你的学生一定很幸福吧?”

    她故意把“幸福”两个字咬得很重。

    何渐知神色不太自然,薄唇抿了抿,“抱歉,我昨天失态了。”

    林见鹿摆手,“是我才要道歉,我不知道你酒量不太好。”

    卫勉抱臂,靠坐在椅背上,“你们私下相处这么客气的吗?那平常接吻睡觉,是不是还要先说一声‘不好意思,冒犯了’?”

    林见鹿:“……”

    呛得她脸色涨红。

    完全是出自下意识的相处模式,他们至今最亲密的接触也仅限于拥抱。

    她喜欢这种能包容一切的温柔年上,但却从没想过那个人就是何渐知本人。

    他对她而言,是老师,是榜样,是哥哥。

    和他有更深入的联结,她总觉得像是在亵渎。

    但偏偏他们对外的关系是情侣,还是已经领了证的那种,怎么看两人都是不太熟的样子。

    好在何渐知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掀了过去:“卫姐,你脸上沾了点东西。”

    卫勉下意识抬手摸脸,“啊?哪里啊?”

    何渐知:“右下巴。”

    “这里?”

    “下面一点。”

    “这?”

    “再往左一点。”

    卫勉听从何渐知的指挥把自己的下巴摸了个遍,始终差一点,她狐疑地眯起眼,“你不是在耍我吧?”

    “没有。”何渐知面不改色,“你刚刚最后那一下蹭掉了。”

    卫勉不信,打开手机前置,“我的妆都蹭花了,不行,我得去补一下。”

    “等下我还得去店里,你们去滑雪我就不陪了,吃完记得把碗放洗碗机里。”她交代完,便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上了楼。

    餐桌边只剩下林见鹿和何渐知。

    林见鹿眨巴眨巴眼,恰好撞上何渐知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不约而同地笑了声。

    林见鹿笑:“你刚才是故意逗卫姐玩吧?”

    何渐知不置可否,“应该是我没睡好,眼花了。”

    林见鹿算是看出来了,何渐知竟然还是个白切黑。

    “何老师,你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何渐知正夹起最后一个饺子,闻言筷子顿了顿,目光越过木桌上长寿花的盆栽睇向她,“是好的不一样,还是坏的不一样?”

    林见鹿脱口道:“当然是好的了。”

    这样的他很有活人感,不是遥不可及的恩人,而是她可以触碰到的、真实的、会偶尔使坏的普通人。

    何渐知眉梢线条舒展,似乎在笑,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弯了弯唇角。

    “那很好啊,我还能给你带来新鲜感。”

    口吻很淡,像是随口一提。

    没下雪的天气,窗外的天空湛蓝明媚。

    屋檐渗漏下来一束阳光,落尽眼底是星星点点的尘埃,披着光亮在舞动。

    明明他们认识快八年了,却像是从现在才开始真正认识彼此。

    林见鹿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水,小声咕哝:“……才不是新鲜感。”

    何渐知没听清:“什么?”

    林见鹿秒怂:“我说,我们去滑雪吧。”

    何渐知问:“那你想学单板还是双板?对新手来说,双板可能更好上手一些。”

    林见鹿:“两个你都会吗?”

    何渐知:“都会一点。”

    一般何渐知说的“会一点”,那肯定是相当精通的程度。

    林见鹿打算开的那本,男主的设定是单板运动员,所以她想体验一下单板滑雪的感觉。

    “那我想学单板,可以嘛?”她说。

    何渐知点头,“当然可以,不过要做好摔跤的准备。”

    —

    澳夷岛是岛屿群,近两年才正式开发成景区,目前也仅在宁泊这一圈区域打出了些名气,因此来这过年大都是周边城市的家庭游。

    雪场就有租赁滑雪服和雪板的商店,林见鹿选了一套了浅黄色的滑雪服。

    衣袖两侧点缀了嫩粉色的竖条纹,领口还做了蝴蝶结的设计,看起来充满少女的娇憨感。

    但毕竟是第一次上板,再加上林见鹿又是个常年不爱运动的人,核心力量本就不太够。

    才踩上去脚步就开始飘,她下意识紧张地抓住了面前人的胳膊。

    何渐知顺势扶住她,“别怕。”

    那股熟悉的铃兰气味又悄然灌至鼻尖,林见鹿不自觉轻嗅,不安的心情安定几分。

    “重心放低,膝盖微屈,眼睛看你的左前方。”

    林见鹿轻轻呼出一口白雾,在何渐知的带领下缓慢往前滑动。

    简单让她适应了雪板后,何渐知才开始教她基础的推坡动作。

    他手把手带着她,一点点往下走,“脚后跟用力,身体重心往后压,让板刃切入雪面,这样就能控制速度。”

    “身体不要太僵硬,放松一点。”

    “眼睛看山下,雪板是跟着你的视线走的。”

    ……

    林见鹿没什么运动天赋,没想到对滑雪上手得还挺快,半小时左右就能单独滑行一小段距离了。

    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知道就算摔了也有人接着,所以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滑雪场依山而建,初级雪道上有不少新手在练习,也有专门请了教练的。

    教练见自己的学员能自主滑行后,也会上板,边滑边指导。

    反倒是何渐知全程没上板,始终陪着她龟速前行。

    林见鹿有点不好意思:“何老师,我可以自己滑了,你不用一直跟着我了。”

    “好。”何渐知点点头,退开了半步。

    林见鹿加了点速度往前滑行,脚下的雪道延伸向远方,两侧是连绵的雪山和低垂的云层。

    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每次换气都有白雾顺着冷风往后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自由和轻盈在蔓延。

    好似她能完全掌控她自己,不用再顾忌任何人的目光。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让人贪恋。

    让林见鹿忍不住想再快点。

    但速度一起来,身体的本能就开始滞后于大脑的指令。重心不稳,林见鹿一下坐到了雪地上。

    何渐知立即跑到她身边,却只看到林见鹿仰着脸,圆润的眼睛弯成月牙,“何老师你看,我真的学会了滑雪。”

    她唇边不断轻喘,帽檐下方露出碎发毛绒绒的,沾了些许雪粒。

    像一只昂首求人夸奖的小猫。

    何渐知喉结轻滚了一下,唇线勾了勾,毫不吝啬地夸奖:“好厉害。”

    “你真的好厉害啊,见鹿。”

    雾气随着他的话音在空气中凝结,又很快消散。

    在这样的晴天里,却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

    林见鹿耳垂爬上些许热意,伸手去拉他递过来的手,借力站起来。

    这时,何渐知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捞出看了眼,说:“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你别滑太远了。”

    “好。”林见鹿点点头。

    等人走到一旁,她才捂了捂自己的胸口,突然庆幸是在滑雪场,不然脸颊的热度实在没法用寒冷天气来搪塞。

    林见鹿想用滑雪缓解一下心跳,就往前滑了一段距离。

    结果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她反应不及,和对方一起摔到了雪地里。

    “对不起对不起!”林见鹿手忙脚乱地道歉。

    “你他——”

    男生不耐烦的神色在看到她的脸刹那噎停,到嘴的脏话也咽了回去,“没事。你没事吧?”

    “没事,真的很对不起。”林见鹿脸色涨红,想起身,但双脚都固定在雪板上,使不上劲。

    男生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大概是刚来雪场,见状放下雪板,伸手扶她起来,“来,小心点。”

    林见鹿窘迫地道谢,男生笑着问:“你是来这边旅游的吗?”

    “嗯。”

    “那可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我叫夏旬,也是一个人来这里旅游的,下次咱俩可以一起来这里滑雪,你也不至于一个人。”

    林见鹿不太想加陌生人的微信,对不熟的人她总会字字斟酌,但维系人际关系,于她这种社恐而言真的好麻烦。

    可刚刚是她撞了他,直接拒绝又显得不太礼貌。

    正当她为难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道平静的嗓音:“她不会一个人来滑雪。”

    何渐知不知何时回到了她身边,身形颀长投下的影子像将她禁锢。

    夏旬诧异地打量他,“你是她的哪位?”

    何渐知单手搭上她的左肩,面不改色地回答:“我是她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