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林见鹿又去看了好几套房。

    但她这些年的积蓄都给了余霞，以目前的预算，只能在老破小和远郊之间二选一。

    原本她就是个低精力的i人，接连几天接触各种陌生人，刚回到家，她就像一滩水般躺倒在了沙发上。

    就在这时，掌心忽然有震动感传来。

    林见鹿举到眼前，发现是微信弹出了新消息。

    何老师：【今天去看的那个屋子，觉得怎么样？】

    自回绝完何渐知的提议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明明他们每天也有联系，相处模式也没太大变化，林见鹿却总觉得别扭。

    毕竟他那样贴心提出一套目前看来最合适的方案，却被她这么不识好歹地拒绝了。

    只是因为何渐知本身是个温和的人，没在意那天的事，这些天还帮她一起找房子。

    被人这样真挚地对待着，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林见鹿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慢吞吞敲字：【还想再考虑一下。】

    其实这个价位，何渐知找的这套房各种条件都谈得上相当不错，朝南的一室一厅，小区里大部分住的都是老人，环境安静闲适。

    她知道他肯定花了心思，按她的预算筛了好几轮才推给她。

    但她却总隐隐觉得会遇见更好的选择，又或者说，她还没做好再次搬去一个新的、完全陌生的地方。

    静了片刻。

    微信最下方又新增了一条聊天框，却是一条新的房源。

    何老师：【这是今天刚发布的，就在你现在住的小区附近，要不要去看看？】

    算算日子，最近应该是学生第一次月考的时间，何渐知却还抽空帮她找房子，甚至比她本人更上心。

    心口浮起一丝说不清的触动，林见鹿抿唇：【好，那我明天就过去看看。】

    何老师：【明天下午我刚好也没课，我陪你一起去吧。】

    林见鹿：【这样太麻烦了，离我现在住的地方也不远，我自己过去就好。】

    何老师：【不麻烦，正好顺路。】

    何老师：【而且看房子这种事，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也能发现有没有遗漏的问题。】

    他说得这样自然，对她好大概也是出于责任，再三拒绝反倒显得她太见外了。

    更何况他帮了她这么多，于情于理她都该当面和他道谢。

    于是，林见鹿低头，指尖摁了摁键盘：【好，那明天傍晚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心率加快了许多。

    大抵是她主动邀约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简单的几个字都让她生出一丝隐秘的紧张。

    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

    她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

    只是隔天见面时，何渐知戴着口罩，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倦与困顿。

    林见鹿怔了怔，“何老师你生病了吗？”

    何渐知咳嗽了几声，声线里鼻音很重：“只是有点小感冒。”

    林见鹿眉眼轻拧，“是最近太累了吗？”

    “这几天要忙的事比较多，本来昨晚只想在躺椅上休息一会儿，却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就有点着凉了。”

    何渐知说完这句话，又忍不住捂着嘴，闷闷地咳了好几声。

    林见鹿手指在身侧蜷了蜷，“那要不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去看就好。”

    何渐知：“答应你的事，哪有临时反悔的道理。况且我吃过药了，真的没什么大碍。”

    林见鹿嘴角压平，“好吧，那我们快去快回。”

    何渐知点头，“嗯，走吧。”

    导航显示两地只隔了三条街。

    时至傍晚，老街区两道的店铺都亮起了暖色调的灯光，卤料的香气混杂在喧嚣的吆喝声里。

    绕进小区大门，小孩子们嬉笑排着队在玩滑梯，旁边的长椅上还坐着几个大姨正在聊天。

    四处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林见鹿虽然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却也喜欢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氛围。

    她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卧蚕鼓起，“感觉他们玩得好开心啊。”

    何渐知偏头看她，“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小区环境很不错，正好注意到这里有房出租，就帮你留意了一下。”

    林见鹿挑眸，和他的目光在半空对上。

    口罩遮挡住了男人下半张脸，将视觉重心全然锁定在他眉眼。

    眼睫稍稍低垂，在他眸底投落片状的剪影。

    他们靠得这样近，她又看见了那颗藏在眼皮褶皱里的小痣，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看得真切。

    心跳不受控地漏了一拍。

    林见鹿匆忙错开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摸手机，“我给房东发个消息说我们到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附近长椅上的大姨就掏出了手机。

    她眯着眼看屏幕，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后站了起来，“哎呦，有人来看房了，我就先不和你们聊了啊。”

    她按语音键说话：“我现在就在小区大门口，你在哪里啊？”

    林见鹿循声望过去，小幅度挥了挥手，“阿姨，我在这里。”

    “哦哦，是你来看房啊小姑娘。”房东挑眸，神色豁然开朗般走过来。

    而后，她注意到林见鹿身旁的男人，笑呵呵地问了一嘴：“两个人一起来看房，是要同居吗？”

    “……”

    林见鹿被这猝不及防的问话噎了一下，耳根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她飞快瞥了眼何渐知，表情心虚，“不是的阿姨，他只是来陪我的，就我一个人住。”

    何渐知礼貌颔首，“叨扰了。”

    房东活了大半辈子，眼神毒辣得很，单看林见鹿的反应也猜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只是还有层窗户纸没捅破。

    她笑着说：“我看小姑娘你年纪也不大，这小伙又高又周正的，如果能成，那也是相当般配的。”

    林见鹿干笑了两声，不自在地揉了揉发烫的耳垂。

    房东自顾自说：“不过我孙子孙女今年也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也都还没对象。现在都在外企工作，你们同龄人，应该聊得来，要不要认识一下？”

    林见鹿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来看个房还莫名其妙被人介绍起对象来了。

    下一秒。

    何渐知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些，“如果是发展亲密关系的话，那很感谢阿姨的好意，其实我们两个是夫妻。”

    话音掷地的瞬间，房东愣住，随即不解地拧起眉头，“那刚刚这小姑娘怎么说，她要一个人住？”

    何渐知说：“因为工作原因，目前我们是分开住的。”

    这句话落进房东耳朵里，自动被翻译成了两个小夫妻感情不和，正在闹分居。

    房东神色都严肃了起来，“夫妻哪有隔夜仇的，有什么矛盾咱们说开就好了，分开住多伤感情。”

    听出对方误会了他们的关系，林见鹿下意识辩解：“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们就是——”

    房东打断她：“阿姨是过来人，结婚头几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我跟我那老头子结婚四十多年了，吵架吵得再凶都没分过床。”

    “小伙子，你也是，你老婆说一个人住，你就真让她一个人住？也不担心她一个人住着安不安全？男人这时候就该主动一点，把人哄回家才是正道理。”

    房东一通劈头盖脸地教育，两个人都插不上半句话。

    更诡异的是何渐知全程都稍弯着脖颈，薄眼皮耷拉着，摆出一副虚心认错的姿态。

    他闷闷地咳嗽，嗓音干哑：“阿姨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这走向不对吧？

    林见鹿错懵地瞟向他，只得到后者一个平静又无辜的眼神，显然早已见多了这样的场面。

    仿佛在说：老人家在气头上，顺着她的话说比较省事。

    房东对何渐知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转而把林见鹿拉到一旁，语重心长地劝道：“姑娘，我看这小伙子态度挺好的，人也老实。夫妻哪有隔夜仇，你也给他个台阶下，咱们闹矛盾的事就翻篇了。”

    “我看你老公一直咳嗽，感冒还挺严重的吧。你看他身体不舒服还陪你看房，说明他是愿意为你付出，是真心爱你的。”

    爱她吗？

    林见鹿从想过他们间会用到这种亲密的词，毕竟他们开始得如此潦草，潦草到难以生出除客套外的感情。

    况且。

    她也不觉得何渐知会喜欢一个浑身都是窟窿的人。

    可这些话她没法跟房东解释，只能顺从地“嗯”了下：“我知道了。”

    —

    后续房东带他们看了房，何渐知又送林见鹿回了家后才离开。

    浴室内水汽缭绕，恍惚间，林见鹿又想起房东带他们看房时说过的话。

    “你们两个人到时候可以搞个投影仪，每天下了班，还可以一起看看电影。”

    “头几年没打算要孩子的话，也可以养些小猫小狗，热热闹闹的多好。”

    林见鹿写过很多美好的爱情，也都不是大开大合的剧情。

    她幻想中两个人就该过着细碎、温吞、被柴米油盐填满的日常。

    一起看电影，一起养猫猫狗狗，下班回到家有人留一盏灯。

    这些遥远的情节，在房东的嘴里却将她和何渐知设置成了主角。

    好似虚幻，又触手可及。

    林见鹿心不在焉地洗完澡出来，发现桌面上的手机正嗡嗡震动。

    走过去拿起看了眼，发现竟然是何渐知打来的电话。

    大概是知道她不喜欢接电话，何渐知大部分时间都通过文字和她沟通，突然打电话过来，难不成是有急事找她？

    林见鹿立刻接起电话：“何老师？”

    但等了好半天都无人应答。

    她把屏幕拉到眼前，确定在通话中，才又贴回耳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是打错了吗？”

    听筒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衣服和被子摩擦发出的动静。

    须臾后才是何渐知沙哑的呢喃，嗓音含糊不清像是不太清醒。

    “我好难受，你能来我这一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