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情不待

作品:《妖孽侯爷训狗指南

    魏君泽眼底瞬间一冷,他迈着箭步飞至那人跟前,抬手抬挡,劈落匕首。

    那人一副书生装扮,近看枯瘦颓败得很,痛呼一声后,抬头目眦欲裂地盯着魏君泽,面目狰狞,几近疯狂,“你是谁!放开我!你和何家是一伙的!你要帮着那群畜生!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萧瑾舟蹙着眉,后一步跑至跟前,听着书生话里头的意思不对劲,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对魏君泽道:“时序,避着人,绕着竹林走,先把他带去马车上再说。”

    “嗯,好。”魏君泽应声。

    “我不去!你们要带我去哪儿!狗官杀人灭口,为虎作伥!你们这些狗唔——”

    书生拼命挣扎,口出恶言,躁动地厉害,魏君泽烦不过,抬手点上了他的哑穴,“老实点,谁稀罕要你的命!”

    绕过竹林,走到寺门前,书生被魏君泽提溜进车厢,牢牢控住。

    书生坐得很不老实,挣动地马车摇晃,引得正在上马车的萧瑾舟微微踉跄了一下。

    “生春小心。”魏君泽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手扶住,随后压着怒气往那书生小腿上踢了一脚,“老实点!”

    书生的小腿抖了几下,他咬着牙忍痛,狠狠剜了魏君泽一眼,而后倔强地别过头。

    萧瑾舟相对而坐,看着眼前两人,着实头疼,魏君泽这番粗暴蛮横的作态,岂不是坐实了这书生心中为非作歹,肆行非度的印象,也难怪这书生会如此激愤。

    萧瑾舟叹了口气,对魏君泽道:“时序,此处无人,将这位公子的穴道解开吧。”

    “我给你解开,解开之后说话给我注意点。”魏君泽有些不情愿,却也听着照做抬手点了两下解开了穴道。

    穴道解开,书生猛得咳了一阵,有些气结地看着萧瑾舟和魏君泽,眼里深藏着警惕,“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要在这肆意折辱!”

    萧瑾舟面色平静如水,抬手斟了杯茶,推到书生面前,“这位公子,天热易焦躁,不如先喝口茶平平气,待神思清明一些再聊也来得及。”

    见书生紧盯着茶杯,抿唇后仰,萧瑾舟淡淡一笑,抬手将茶杯拿回,一饮而尽,“公子,无毒,尽可放心。”

    书生见茶杯真的空了,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了一丝,不再像方才那般怒目吵骂,只是依旧端坐着,握着拳头不言语。

    萧瑾舟换了个空杯,又重新替书生斟了杯茶,轻轻推至跟前,“方才外头人多眼杂,不好说事,本官本意是想请公子往僻静处一叙,只是公子方才情绪激动,再吵闹下去怕是要惹得有心人关注,因此时序才点了公子的哑穴,但不可狡辩确是粗鲁了些,本官在此向公子道歉。”

    萧瑾舟移目看向魏君泽,声音温柔,“时序,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快些向这位公子道个歉,莫要惹了嫌隙。”

    魏君泽本就没什么气恼,就是这书生看着文文弱弱,也不知哪来的一身蛮劲,还总是出言不逊,才下手重了些,既然萧瑾舟都这般说了,他自是也不矫情。

    “方才多有得罪了,望公子莫要见气。我帮你把脱臼的小腿复位,会有些疼,忍着些。”说完,魏君泽弯下腰,双手用力推握。

    咔哒——

    “啊——”书生躬下身,嘶着气,捂着膝盖,忍痛低呼。

    魏君泽道:“过一会儿就好了,你试试是不是能动了。”

    书生缓了缓气,曲动了一下小腿,果然能动了,他眉间倏然一松,随后又微微拧起,坐直身看着眼前两人,话语带着犹豫,又带着谨慎,“你们到底想做……想聊什么?”

    “边喝边聊吧,这茶是江南新茶,清润得很,公子尝尝。”萧瑾舟又给自己和魏君泽各倒了杯茶,“不知公子姓甚名谁,本官该如何称呼?”

    书生似乎有些坐立难安,却也知道自己逃不了,就算不说,这些贵人一查便能得知他的名姓,家住何处……想到此,他便也不再纠结扭捏,“学生名叫梁玉衡。”

    “嗯,”萧瑾舟微微颔首,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梁公子,这里没有其他人,本官想问公子方才藏持匕首想杀的人可是何家公子何云明?”

    何云明三个字一脱出口,仿佛滚滚热油浇进水中,梁玉衡本已稍稍平复的情绪再次有了失控的趋势,他放在膝头的双拳紧握,止不住地颤抖,牙齿紧咬,字从齿缝中一个一个地漏出,“是又如何!”

    萧瑾舟垂下眸,放下茶杯,“大庭广众之下行凶,梁公子着实鲁莽了,梁公子自称学生,想必是位读书人,不管成功与否,此行皆会累及前程、家人,得不偿失啊。”

    “呵,前程……”梁玉衡似是愤极而笑,“若是能杀了那个畜生!这前程不要也罢!”

    随后他又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凝上了一汪泪,烫得血丝满目,他松开双拳,反手看着掌心,嘴里喃喃,带着隐忍的哭腔,“莲娘都不在了,我还能为谁去奔这前程……”

    萧瑾舟看着梁玉衡这副痴狂的模样,心中有些难言,开口道:“梁公子,本官不知你遭遇过何事,悲愤至此,如你愿意,不妨与本官说一说,若真有冤情,本官必会为你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呵……”梁玉衡轻轻笑了,那笑声在静谧的车厢中显得格外刺耳,“韩大人上任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可他是怎么做的!他官商勾结,敛财收贿,判冤假错案……多少百姓忍气吞声,含冤而死,呵……如今再来与我讲公道,真是可笑……”

    他侧目看向魏君泽身旁那个富贵至极的九连环,眼底满是愤怒与绝望,“你们莫要在这与我惺惺作态了,呵……玉京来的官员又有何不同,不过是多盖了层菩萨面,换了个地方为虎作伥罢了!”

    魏君泽听不下去了,想着要不干脆直接将人扔出去,或者打一顿,也免得再听这些不入耳的话,可想归想,他还是拎得清的,他按下冲动,将梁玉衡因愤怒而前倾的身体拉回来,“嗐,你坐下,你还是书生吗,说话比我这个习武之人还冲动!”

    梁玉衡挥开魏君泽的手,“怎么,敢做却不敢让人说了,明面上是九连环,背地下还收了什么?金子?银子?还是名家字画?天材地宝!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两人又开始扭打起来,魏君泽收着力,怕再伤着人,却反被梁玉衡踹了一脚。

    “嘶——小爷让着你了!豪横什么!改明儿小爷把你扔去军营,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拳脚!”魏君泽再压不住怒火,随手从暗格里捞出一条麻绳,反手将梁玉衡绑了起来。

    闹哄哄一阵。

    “哎……”萧瑾舟抬手扶上额角,低垂的眉眼下满是疲惫,待面前的两人终于静下后,才缓缓抬起眼,道:“可是闹够了?”

    魏君泽垂下嘴角,揉着胸口看着萧瑾舟,“生春,是这书生先动的手,踢得我胸口闷疼,嘶——现在还疼着呢,我得缓缓……”

    “你胡说什么!你硬得跟块铁似的,我还能踢疼你!真是妄言!妄言!”梁玉衡目瞪口呆地看着身旁的壮汉装腔作势,扬声出言反驳。

    见两人还要再争口舌之辩,萧瑾舟忙出声制止,“好了!”

    良久,车厢总算安静下来,萧瑾舟吐了口气,率先打破沉默,“梁公子只看见九连环,又是否好好看过这两日灾民的情况,本官一行奉命随三皇子前来赈灾,不仅是要修坝救民,也是顺便体察民情,整治官吏,而本官正好任职大理寺。”

    “大理寺……”梁玉衡口中默念,又忽得想起方才萧瑾舟在灾民面前的言论,老幼妇孺排队义诊的画面……他嘴唇抿动,眼眸晃动了几下。

    萧瑾舟见梁玉衡似有松动,又接着道:“本官来这不久,便对韩大人有疑,也从其他百姓口中听过不少他与何张两家暗下的腌臜勾当,但空口之言不能为据,要想治罪还要有证据。”

    梁玉衡晦暗的眼底亮了一丝,又在听到没有证据时熄灭。

    萧瑾舟摩挲着玉海棠,将梁玉衡的神态变化收入眼底,“这九连环确是何云明所赠,可梁公子离得这般远,又是否听见了本官说的话?”

    梁玉衡面上起了丝羞愧,微微低下

    头,“没,没有……”

    萧瑾舟的声音平静温和,“本官说,这九连环放着赏玩,着实可惜了,不若改日换成米粮,折成银子,归拢于赈灾粮,留补于临江重建,更尽其用。”

    梁玉衡闻言,眼底一阵翻涌,惭愧地有些哑口无言,他安静了许久,随后郑重的起身,对萧瑾舟行了一礼,腰弯得极深,几乎与地面平行,“是学生误会了大人,还对大人出言不逊,是学生之错,还请大人原谅!”

    萧瑾舟虚按着梁玉衡坐下,“无妨,梁公子方才虽言语冲动,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想必梁公子也想过若本官是个贪官污吏,那公子说出这些话恐怕是难逃一死,如此生死一线之际,公子依旧直言不讳,可见是个心有大义,至诚至臻之人。”

    梁玉衡苦笑一声,话语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大人言重了,不过是抱着必死之心,吐了口舌之快罢了……”

    魏君泽架着腿,靠在车厢壁上,听了那语气,啧了一声,“大丈夫哀哀戚戚做什么,你要是真恨何云明,就给他一刀也太便宜他了,眼睛一闭,受不了什么罪就去了,若是他侥幸没死,那你岂不更亏,仇没报成,还害得自己蹲牢狱,想想就不痛快……”

    萧瑾舟看着梁玉衡眼中的低沉与压抑,伸手拿过他眼前的冷茶倒了,一边倒着新茶,一边和声道:“时序说的不无道理,梁公子切不可为了一时冲动,乱了判断,行了错事。本官可在此向你保证,梁公子有何冤屈尽可与本官细细道来,本官定会为你做主。”

    三两片茶叶在杯中旋转,梁玉衡看着茶水中自己枯瘦邋遢的倒影,情绪难抑,双手掩住面庞,一阵呜咽,“大人,学生曾有一位未婚妻名唤莲娘,前年被……前年被何云明与张骥拉入花楼……羞辱……学生亲自写状纸,送莲娘去县衙状告二人,欲求公道,谁知公道未求得,还害得莲娘惨遭污蔑,成了不守妇道的浪荡之人,莲娘日日被流言蜚语所扰,终是……”

    梁玉衡说不下去了,他颤抖着抹去面上的汗泪,眼神坚定无比,“学生不求其他,只求大人能为莲娘翻案,还她清白,也为临江县的百姓扫去贪官污吏,除去作恶多端之人!”

    萧瑾舟听着铿锵之词,顿了会儿道:“你说的本官记下了,你放心本官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梁玉衡从坐上滑下,跪倒在地上,“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你起来吧,”萧瑾舟伸手虚扶,脑海里突然闪现那日赵爷爷说的话……夫家嫌弃,婆家退婚……

    萧瑾舟收回手,扶在杯侧,抬眸看着梁玉衡道:“梁公子真是重情重义,说来此事本官也有所耳闻,只是本官听到的那位未婚夫是个忘恩负义的薄情汉,不只嫌弃那女子,还与其退了婚。”

    梁玉衡浑身一震,双眼通红,满是不可置信,“嫌弃,我怎会嫌弃莲娘!我自幼丧母,家中清贫,家父自娶了继母,有了幼弟,便不再理会我,我成了孤身一人,只有莲娘日日陪伴。”

    “待到了读书的年纪,家中银钱只够一人读书,家父偏爱幼弟,便把这唯一的机会给了他……”梁玉衡声音含着酸涩,眼泪不知不觉已将大腿上的衣料沾湿,“是莲娘……她白日卖豆腐,夜里挑灯做绣活,一文一文的给我攒出了读书的机会,她说让我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官,带她去过好日子,还要与我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出事那日,也是因为莲娘连夜来书院给我送银钱吃食,才会遇上那群畜生……官府一判下来,我便被关在了家中,家父与继母轮换守着,哪儿也去不了,绝食撞门皆无用……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等到了门开,终于等到了莲娘的消息,可等到的却是莲娘的死讯……”

    梁玉衡悲痛的失魂,衣衫被拳头攥得紧皱,他虚无的望着一角,唇角扬得苦涩,“说来,其实是我的错,若是我能闯出家门,哪怕早一天,早一个时辰,莲娘她就不会死了,她定是等了我许久,她定是以为我也不要她了,她定是……很害怕,她明明最怕疼了……”

    “莲娘,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