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香片第三 4

作品:《四圣谛》

    这是芙蓉城的上海路,以“上海”为名字,街上的房子便极具上海的洋房风格,还有两边高大的梧桐树,和上海的一样,种的是法国梧桐。而芙蓉城本地更多的梧桐却属泡桐类。泡桐是四月清明时节开花,多是浅紫色,一串串的喇叭攒到一枝花枝上,花开的时候没有叶子,只是一树的花。芙蓉城人独具巧心,造上海路,这路两边就种法国梧桐。法国梧桐晚一些开花,大概在五六月份。有人说它不是真正的梧桐,应当叫做“悬铃木”。它开花的时候,只是一个个红褐色的小球,然后开始下毛絮。有许多人对之过敏,打下面路过需要撑伞。这有些麻烦,但芙蓉城人只是笑笑,维护它道:“上海种的是这种嘛——”芙蓉城人对上海风情的复刻。

    一行人在梧桐树下走,何在真第一次到这边来,一面挥开毛絮,一面笑道:“原来我们芙蓉城里还种了这种树。”

    梁太太笑道:“你没来过这边?”

    何在真道:“第一次来。”

    梁太太的两个小孩走在前面,她叫了一声:“不要走到马路上,车子可不长眼睛,等下压坏了你们!”说毕,她对何在真笑道:“你是太少出门的缘故。怕是也不怎么见人?”见何在真点头,她又笑道:“刚才你在方家看见他妹妹了?你太惊讶,旁人都看出来了。我看方太太没怎么样,方先生的脸色倒不怎么好。”

    许曼、红玉都笑起来,瞥了瞥何在真。

    何在真自己回想了一番,倒没注意那时别人的脸色。但是刚刚出门的时候,方老太太、方太太都起身相送了,只白莉莉没出门送她们,不知道是不是不大高兴。她自己不觉得送不送是大问题,但直觉白莉莉对自己到沈家来很不赞同。是对许曼的友谊的占有欲?也许是的。自己倒是误打误撞地插脚了。何在真也不多想,回道:“我看他妹妹是痴痴傻傻的,怎么还嫁人了?那个男的是她的丈夫?还有三个孩子呢。我结婚那天倒是也看见她了,还以为那几个孩子不是她的。”

    梁太太笑道:“就是我上次提醒你那次吧?”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道:“在家里养大了可不得嫁人?就是痴傻了也还是嫁人。难不成家里养她一辈子?也许是有人家愿意养这样的女儿一辈子的。但是他们方家——父母老了,不能做主,全凭着他哥哥的意思,他哥哥结婚,又凭他老婆的意思。这嫂子和小姑子的关系最难处理,比婆媳还严重的。亲密一些,到底有些像母女,多一个女儿呢!没有自己的孩子时倒还凑合,一有自己的孩子了,谁去养她?说起来有些伤人,但到底越不过这个道理。陌路一些的,巴不得嫁了小姑子去,捞一笔嫁妆,少一张嘴,真是万事大吉。他们方家——大奶奶明面上不做主,后来的二奶奶又是掐尖要强的,哪里愿意小姑子待在家里?”

    何在真听了一笑,勉强道:“就是嫁人,应该找一个好一些的。”

    梁太太叹道:“这还是好的呢。看样子是不大好,人黑了些、矮了些,但看得过去,不是歪嘴歪脸的,脾气又还行,没听过对绣冬动手。她要是在家里,说不定比现在还不如呢。一个人窝在家里,受什么气都没个人可以说的。就是后来有个丈夫了,你说要好一些的,人家好的怎么会要这样的太太?你还不知道,以前绣冬和她丈夫——似乎是叫沈通渠——住在娘家,也就是方家原本的宅子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气呢。你没赶上热闹的时候。白莉莉也算是她嫂子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说‘傻子要得多’——你听听,我们自己说出口都觉得脏,不知道她怎么想得出来的,还当玩笑话说出来。”

    何在真心里一震,拉起一个不自然的笑,回道:“我只以为她爱热闹一些。”

    走了一段路,许曼忽地道:“梁太太,你刚才看见她吃饭没有?我见她忙上忙下的,好像没见着她坐下来。”

    “吃饭?我也没看见。招呼了她几次,坐下吃几口也是好的,她说不吃。”梁太太笑道,想起什么来,又说:“她们堂子里出来的就这样,你看,什么话我们想不到的,她们想得到。要是我们几个人再说些不正经的,她得有更多的话可说呢。这还连饭都不愿意多吃一口的——怕胖。就是吃着喜欢吃的,也不愿意在男人面前露出来的,觉得不好。连在我们面前,你见过她什么时候愿意多吃饭了?总说菜不好,要么就是胃口不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一天不在减肥。所以你看她现在,一把骨头架子,上面随便挂着一些肉,看着轻飘飘的。”一种鄙夷又艳羡的口吻。

    就是有这样一种女人,以少食、过于瘦削为美、为荣的。在男人面前一定要营造仙子的形象,叫人以为她们是吸风饮露而活的;在同性面前也一定要少吃,仿佛吃多了就失了女人的身份。食物是她们的大敌,食欲是她们必须遮掩的丑陋的瑕疵。

    许曼不在意地笑道:“她还是这样——”

    上海路的房子也依着上海洋场的特色,一路的石库门房子,露台上齐齐的几排灰色水汀。进了大门,一条长长的弄堂,然后是一方前天井,再是各人的宅子。里面的建筑是公寓的样式,多是十楼左右的层楼,一层楼有三四间公寓。

    许曼家租的房子在“自在里”,一行人还在楼下,许曼便指了自家的房子给何在真看。

    那安了黑色洋铁架子的阳台的即是许曼家的,一条条长条空心铁框上爬满了红色的三角梅。又因为阳台是伸到空中的,那架子便好像一只养鸟的笼子。伸到半空中,映着碧蓝天的鸟笼——何在真在风中挽头发,看了又看。

    一行人乘升降机上去,在三楼。推门进去,里面大概有一百平,因为放的家具少而显得空旷。地板贴红绿两色圆点瓷砖,白色底,让人一见而有跳跃的冲动;四面墙壁上贴半人高的海绿色花纹墙纸,在这白洁的房子里很突出,像明明白白地和外界做出了分割;进去当先是一张长乌木茶桌,摆一套白瓷茶具,放了一只装了玻璃鸢尾花的白底三彩花瓶;再进去是一张小圆餐桌,配套一字式金漆交椅,只适合三两个人一起进餐。进门右手边是半开放式的厨房,一切从简,只有一套厨具;左手边是一间卧室、一间小书房,那书房是用房间改的,预备以后有孩子了再改回卧室的用途,餐桌边有一大面窗户;正中是阳台方向,客厅和阳台之间摆了一套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器具,走进阳台,那儿悬着大大小小的纸张,上面有利落的一些线条,再往外走,摆了十几盆盆栽,各色花草葳蕤,洋铁架子上挂的白色软纱窗帘飘飘荡荡,射出一道道天光。阳台旁边靠近书房那儿,是一块小小的露台,用来做晾衣服的地方。

    何在真走进去一看,笑道:“难怪她们要夸你的屋子,是太好看了。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梁太太接过来道:“是她自己设计的。你还不知道,她大学读的是美术设计的专业,正好是设计的能手呢。”

    何在真走到客厅中央,见着一个高脚小方桌上摆了一个檀木架子,上面一只旧时的佛手,像从雕像上敲下来的。一只拈花的手,花不在他的手上。外面套了一个透明玻璃罩子——玻璃罩子里的魏晋的佛手,将时空拉回到魏晋的感觉。雕像师奉命造好佛像的时候是不是微微笑了一笑?这样恬静微笑的佛祖菩萨诞生于他的手中。佛祖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可是人们也相信佛祖慈悲,佛像色相并不违背佛祖的话,人们在庄严宝殿里向佛像献花供奉。这也是公冶华月向何在真说的。

    她说:“中国的佛像里我最喜欢魏晋时期的佛像,仿佛那是真的佛的样子。”

    何在真问道:“不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佛吗?照这样说,佛祖菩萨真是没有一定的色相的。”

    公冶华月笑道:“你学会佛了。”她点了点何在真的额头,又道:“也许你这样就是佛的样子。当然,也许我这样也是佛的样子。但不能以色见如来,说起来,我们还不是佛祖。”

    何在真笑道:“我一定不是——我不过记得你之前说过的那句话罢了。什么‘众生皆是佛’,但用佛经拗口的话来说,是佛说众生,是名众生,而非众生。我总是不大相信,只是记得。”

    公冶华月道:“你记得,也许你很相信,只是你不觉得。”

    这时何在真看着面前的佛手,她很想问一问公冶华月,她现在也还记得,记得如此深刻,连同她的一问一答都记得,这说明她到底相信什么吗?她相信什么?她自己不知道。何在真愣磕磕地看着,似乎在数佛手上的微尘。

    许曼见状道:“那是沈文钦的东西,他喜欢得很,拿玻璃罩子罩住了。还是他大学的时候买的,从他一个同学的手上。他们考古队的人监守自盗,外国人偷佛像的头,他们退而求其次,偷佛像的手。你说好不好笑?要是手也被外国人偷了,他们连衣摆都愿意偷一偷的。”

    何在真和红玉相视一笑。

    何在真回道:“原来是这样。他们当初没有人看着吗?”她素来知道外国人比中国人更爱中国的古董,敲碎了也要带走的。居然被沈文钦买了一只手回来。

    许曼冷笑道:“只怕偷不过来呢。也就是沈文钦脸皮厚,花大钱买回来了,还对不知情的人说自己从外国人那里好容易买回来的,以后一定要上交给国家。他自己喜欢成那样——当初钱不够,还是找我借的钱。”

    何在真不欲开这个她和丈夫决裂的口子,也不答话。

    仍在看着,脚上忽地撞来两只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两只一大一小的狗过来嗅她的鞋子。大的是黄色,小的是黑色,都是中华田园犬。

    两只狗原本在餐桌下躲凉睡觉,这时才兴冲冲地跑来了。

    梁太太进门便在茶桌边坐下喝茶,见自己两个孩子琪哥、秀姐扑着去抓那两只狗,忙道:“哎哟,你们两个!脏不脏?我跟你们说了几次?小狗身上很脏的,就是你们许阿姨给它们洗澡了,它身上还是掉毛!都沾上你两的衣服上了。都走开

    一些。”

    琪哥嘻嘻地让开了,站在旁边看着。那秀姐素来胆大,听了母亲的训斥也不怕,仍笑嘻嘻地要去抱那只小黑狗。

    许曼进门就脱了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这会在厨房的灶台开火,上面一只不大不小的砂锅,不知道煲什么东西。闻言回身笑道:“听见没有?狗身上脏着呢。想起来有一个星期没给它们洗澡了,该有味道了吧?我这几天都没兴致抱它们。秀秀,小黑臭不臭?”

    那两只狗,大的黄色的叫“小黄”,养了十几年了,其实是老狗;小的黑色的叫“小黑”,名副其实的小,去年冬天出生的,小黄是它的妈妈。两只狗都是短毛。

    秀秀对许曼一向有好感,因为她总是穿漂亮的明艳的衣服,对小孩的态度也不十分友好。她蹲着身子,一下一下地抚摸小黑的脑袋,闻言腼腆地笑道:“有一点。”说着闻了闻自己的手,吐着舌头笑了笑。

    许曼无言,笑了一笑,转身去看那只砂锅。煮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一连串的声音。

    何在真和红玉也坐到茶桌那边喝茶,同梁太太闲聊。

    梁太太仍叫她女儿离狗远一些,但她的儿子琪哥却怂恿他妹妹把狗抱起来。小孩子总听同伴的话多一些,还是朝夕相处的同龄人,自然以对方为向导。那秀姐真笑嘻嘻地去抱小黑。

    梁太太忽地道:“现在天气热了,那狗不得更热的?一身的毛。”

    红玉笑道:“应该是热的。冬天冷成那样它们还不觉得冷,夏天还是这样一身皮毛,不知道多热呢。”

    何在真看着那两只狗,指了指小□□:“热得不行了,你看,吐舌头呢。”

    小黑在呵呵地吐舌头,一条红底黑斑的舌头,又奇异又可爱。

    红玉笑道:“是太热了。”

    梁太太道:“现在好像有专门打理宠物的店了,剪毛、洗澡都有。我前几天出门逛街,看见有全身剪了毛的狗呢。也许剪了好受一些,只是不大好看。”

    那边许曼抱怨道:“我可是累死了,没空带它们出去呢。这两天连出门遛弯都没带它们去。今天要不是为着他们方家办乔迁宴,我还不定起来呢。”她一面拿了只瓷碗盛汤。

    “咦,你没带它们出去?以前不是说过一定每天都要带出去的吗?你们这儿不比公馆。公馆开了门,放它们到院子里跑一跑也就是了,不用人看着。公寓不好一直关在房里吧,要方便的,屋里不得有味道?要把人臭死。”梁太太问了句,听许曼说是沈文钦带它们出去,倒笑了,又问道:“你最近还是晚睡晚起?你平常是太昼伏夜出了,像猫头鹰。身体要给熬坏了。一边熬身子,一边喝补汤,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的法子。”

    许曼格的笑道:“是昼伏夜出,不过不像猫头鹰,倒像这屋里的鬼。”

    梁太太笑了笑,摆手道:“你喝的什么汤?闻着一股药味。”

    许曼把瓷碗放到托盘里,慢慢地走过去,一面道:“还是鸡汤啊,放了当归、党参。你们要不要去喝一碗?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煲的,只赶得及煲好,还来不及吃就要去方家那边了。不知道这会重新煮开效果还好不好。”她把碗筷放到桌面上,还不坐下,到餐桌那边的蓝色玻璃罐里取了一个白色小圆球。

    梁太太笑道:“我不喝这种东西。”

    何在真和红玉也说不吃。

    许曼拿了东西,一面回道:“你们都可以吃呀,这是补汤,又不是说有病了才吃的。你们真不吃?这汤倒是怪麻烦的,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去办,买药材,怕不是野生的,买母鸡,怕不是乡下的土鸡——麻烦得很!我自己都不愿意再吃了。这会我这儿有现成的,你们倒不要。”说着又抱着一盒外国饼干过来,饼干打开了,叫何在真等人吃。

    许曼坐下,笑道:“要说起来,我也不爱吃这种东西,像我刚才说的,又麻烦又费时间。要说很好吃,那也没有。而且吃了两回三回,连日吃下来,早吃腻了。本来一天二十四小时就不够用的了,睡觉都不够呢,还要给它费去许多时间。这个鸡肉,lily说一定要乡下养的老母鸡,换了别的鸡,效果总是没那么好的。就是配它的药材,这个人参,我们又不是药店的,怕买到假的,也怕买到人工种植的。和野生药材一个价格,要是还买到人工种的,那不是冤枉死?偏偏自己看不出来,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一面开了那个白色药丸,里面一颗圆滚滚的乌黑的珠子。

    梁太太接过来道:“补倒是补的。照你这样昼夜颠倒还忙得脚不点地的样子,倒是应该多吃。像我们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吃得再腻也还要吃呢。这种东西最烦人,吃几回,就是吃了十几回,那也是不见效的,吃的时候有效果,停了便没有了。还是一直吃下去的好。”

    许曼捏着那颗黑药丸,点点头笑道:“那倒是的。不过我宁愿多睡睡觉、出去玩,也不要吃这个了。”

    梁太太笑了,不多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