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入流第四 1

作品:《四圣谛》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傅似逸结婚,两家打点安排,一场盛大的婚礼眨眼便过去了。它很盛大,在真自己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还是专门为了她而办的。这样隆重,然而她也记不清了。真奇怪,明明最盼望的就是那一个时刻,成为傅似逸的妻子,当上傅家太太,却没有什么幸福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像躲进了鸟雀的翅膀下,外面濛濛地下着雨,连鸟雀都落湿了,但羽毛下是湿润温暖的。她躲进去,渐渐地发现那里太黑暗、太狭小。她一放松,立马生了一场大病,原本约好的和几个太太到香港旅游的事也耽搁下来。几个太太倒还来看望她。其中方太太家搬新居,又请她一同喝喜酒。看新房子少不了议论一番各人家里的布置,提到许曼家最漂亮,众人便一窝蜂地去看了一回。何在真从许曼家离开时,许曼留了她的电话,说下次约她出门玩。何在真留了字条便回去了。

    路上,梁太太对何在真道:“说起来两个人不大不小,三十左右的年纪,倒是该要小孩了。但就是没有。你刚才看见她家沈老师了?是不是觉着他倒是身体不好的那个?”说着笑将起来,又道:“他是一看就知道底子弱的,倒不是我有意编排他。似乎是读书落下的毛病,体虚,病歪歪的。听许曼说,他母亲常常给他补身体的,好容易家里有个出息的,当上大学教授了——但之前去医院检查了,问题却不在他的身上,是说许曼不容易怀孕。一耽搁,结婚好几年了也没有孩子。不过这没有也不能着急呀,急也急不来的。我刚才说的那番话倒也是真心,有了孩子可淘气了,一天都得看管他们。我们两家又都是做老师的,谁家有大钱请佣人照顾孩子?还不是得自己动手?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别以为我是在讽刺她就好。”

    何在真和红玉一对视,笑对梁太太道:“我们倒没听出有什么不对,你别多想了。”

    梁太太也自觉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无故把人家想得歹毒,笑着解释道:“沈老师是读过博士的人,一读完书不就快三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许曼倒是比他小几岁,算是他的师妹。你们不知道,当初沈老师和我家梁老师做同事,初来乍到,一个人的,我还给沈老师介绍过几个小姐。那个时候谁知道——原来他和许曼在学校就恋爱了,都是芙蓉城的人,在异地遇上了倒是别有一番情谊。但沈老师也没说,他又和我们家梁老师有交情,我就说给他做个媒,他乐呵呵的。好,我给他介绍第一个的时候不说,第二个第三个了也还是不说——我也不清楚他的意思。他要是真认定了许曼,又碍着情分不好拒绝我,第一个不成的时候也该告诉我了。古话说事不过三,他倒是可恶。后来许曼知道了——你们说,倒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红玉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笑道:“都是误会。说起来还是沈老师太木讷了,一点不会拒绝。怎么怪也怪不到你的身上的。”

    何在真也道:“他们自己讲开了就是了,左右是他们夫妻的事情。我们再关切,这还是得他们两人去商量。到今天了,不必拖到这个时候还埋怨谁。”

    梁太太勉强笑道:“也许是的,他们自己夫妻的事。”

    何在真看梁太太带着两个孩子,秀姐小一些,闹了一天,看着要睡着了,便说梁太太她自己带两个孩子回去,她来送红玉。梁太太倒不推辞。

    车上,何在真笑道:“红玉姊?我应该叫你一声姐姐吧?我记得好像在华月那里听过你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红玉笑道:“难为你还记得,我们并没有正式见过面的。”

    何在真看着她,说道:“华月说她唱戏是跟你学的。这个名字倒不大众,想来只得就是你了。”

    红玉笑道:“当初你是跟那帮学生一起在寿春园读书吧?那段时间我只去过一次寿春园,还是你们刚到的时候。后来就没去过了。因此我倒也没亲眼见过你。但听闻公冶家的姨奶奶是你的姐姐?华月跟我说过几句。我说这些话,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和你说一说,不是觉得怎么样——华月确实就是跟我学的唱戏,她小时候见着觉得好玩,那时候她母亲还在,不讲究什么淑女小姐的作风,硬是力保叫她学了。”顿了顿,她问道:“你听过她唱戏吗?”

    何在真听她先头的话,只是笑着摇头,听见她末尾的问题,才点头道:“听过。不过只听了几次,后来就要忙着上课了,不大有机会。”

    “好听吗?”红玉笑道,不等何在真回道,她自己又说道:“她嗓子好,只是力气弱了一些——是多病的缘故。不过向来能听到她唱戏的人很少,都是身边的人,个个都说好的。”

    何在真点头想了一回,笑道:“很好听。”她搓了搓自己的指尖,觉得喉头发涩,似乎上了发条一样的紧,半晌才开得口道:“她最近怎么样?——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红玉“咦”了一声道:“你没去公冶家?”

    是以为她姐姐在公冶家当姨奶奶,她一定少不了到公冶府上的。

    何在真窘道:“不常去。”

    红玉想了想,笑道:“我也很久没看见她了。两三个月前我结婚,她刚好生病没来,只送了贺礼。后来戏院的姊妹去拜访我,倒是和我说华月后来去了一趟戏院。我们戏院的琬容倒是多见了她几面,替我去给她回礼过一次。生病好了便没有大碍。最近听人说在谈恋爱,和宋家的少爷。”

    何在真呆了呆,回道:“噢,谈恋爱。”

    红玉道:“小姐人家总要出阁的——总待在家里做什么?就是她自己愿意,家里多少人不愿意呢?公冶府上的顾姨奶奶——现在是顾太太,是她的继母,似乎是她出力办起来的。”到这儿顿了下,她想自己没亲眼到那边看过顾太太对公冶华月如何的,虽然是继母,但好歹是做了十来年的了,加之如今公冶府上又多了何在真的姐姐这个姨太太,论起来,还是一个继母的位置,也就不好多说。因道:“也亏她愿意张罗这些,想来对华月不错的。替女儿相一相人家,倒是做母亲的本分。”

    何在真确是没有从谁那儿听过公冶华月的消息,于她看来,公冶华月不过仍在寿春园里安安静静地住着,她那个园子,四时之景各有趣味的,她也就停在当中,下棋、画画、吹箫、唱戏,做这一切她喜欢的事情。再不然一些,什么都不做,等燕子就等上半个月。——这是她对公冶华月的遥想,只以为永不变化的,她悠悠扬扬地活着。然而这只是从前的一念,不是真、不是假,只是在流淌,再留不住的。在她这一念未被打破时,只是阳光晒过来之前的一颗露水。她只道:“是,是。”

    到地方了,何在真下车送红玉。红玉微笑道:“这一天来来去去的,还累你送我回来,我就不和你假客气请你上楼喝茶了,快回去歇息吧。”

    何在真笑道:“嗯,出来一天了,怪累的,我也不送你送到家门口了。”

    红玉住的公寓没有电梯,她拎着裙摆上楼,走到半道上回身笑道:“再见!”

    何在真回家,进花园大门的时候瞥见花园的躺椅上躺着一个人。她走过去看,正是傅似逸。

    看着是刚下班,脸上盖着一件黑色外套。

    何在真在旁边坐下,笑道:“闷不闷?”

    傅似逸一把扯开外套,失笑道:“你管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睡着呢?人家好好地睡在这里,你只顾讲话——”

    “我还没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鬼头鬼脑的人在我们家门口张望呢?你有没有瞧见?别是贼——偷跑进我们家里,把你的钞票珠宝都偷了。”何在真伸手戳了下他的脸,他脸皮薄,闷出一层绯红,她笑道:“难不成你是那个贼?被我说得不好意思?恼羞成怒了。”

    傅似逸圈住何在真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一面笑道:“原来是被你看见了。你嘴皮子最厉害,我说不过你。你也不是个好人,把我说成贼?哪里有这样的太太?你别笑了,我问你,你怎么那么晚才

    回来?我等你好半天呢——等你还要被说成恼羞成怒的贼。我看着要下雨的样子,还担心你要被雨淋——”

    “好好,不笑了——但是你别挠我了。”何在真握住傅似逸的手,好容易止住笑,回道:“就是去方家的乔迁宴,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去了一趟沈家,然后就耽搁到现在了。也没去别的地方。”

    傅似逸问道:“好不好玩?”

    何在真摇头道:“有什么好玩的?人家正正经经的乔迁宴,不过就是看看房子、吃吃东西。”她想起方家的方绣冬,问道:“你见过方先生的妹妹?”

    傅似逸皱眉道:“见过,怎么了?”

    何在真戳了戳他的脑袋,一面道:“这样子还要结婚生孩子。”

    傅似逸满不在乎地道:“是他妹妹,又不是我们妹妹——谁管他家。”

    何在真低下头,半晌回道:“也是。”

    静了一会,傅似逸笑道:“沈家好不好看?我倒没有去过他家。”

    “你没去过?”何在真问道,见傅似逸点头,她笑道:“那你真是错过了。他家布置得很好,地板是白底子彩色圆点的瓷砖呢,多有趣!别的地方也好,看着漂漂亮亮的,比你弄的好多了。你只是胡乱摆上几张椅子,哪里都空得很。他家都是他太太许曼小姐弄的——她是学美术的,设计得很好,倒很符合她这个人。”

    傅似逸拉何在真起来,笑道:“你嫌弃咱们家?我从前一个人住,可管不到这上面来。你这会嫌弃它,该你来翻新一遍。”

    何在真笑道:“我不弄——太费精神了,我弄不来。”

    两人一面往里走,傅似逸笑道:“这样就很好了。你在家里,我觉着就很好。”

    走到旋转楼梯下边,傅似逸指着一张挂画道:“挂在这里好不好?”

    是早上看的那张人物工笔画,拿去装框了,珠色雕花边框,画上罩着一层玻璃。

    何在真愣了愣,笑道:“你几时弄好的?”

    傅似逸得意道:“就今天叫人弄好的。我中午回来一趟,见你还没回家,带出去了;半下午回家,你还是没回来,我自己挂上去的。你看好不好?”

    那张工笔画挂在楼梯中央的壁上,左右挂的是两人的婚纱照和单人小相。一壁的相片,太大张旗鼓,来作客的客人一进来就要看见的。

    何在真摇头笑道:“辛苦你了。只是怎么挂在这里?人来人往的,叫人家看见多不好意思?你自己不会窘?”

    傅似逸笑道:“你怕窘?那我们天天关门,不叫别人来作客。只我们躲在家里。这样好不好?”

    何在真握住他的脸,好笑道:“人家正正经经和你商量,偏你孩子气——我不跟你说了。”

    “嗳,你不跟我说跟谁说?你一定要和我说,只许和我说。我那么多的话都只告诉你——你知不知道?是不是又假装不知道?我只欢喜和你说话,你欢喜不欢喜?”傅似逸亲了亲何在真的侧脸,埋到她的肩窝处闷闷地笑。

    何在真摸他的脑袋,微笑道:“我不知道。”

    气得傅似逸又挠她痒痒。

    何在真挣开了,一路跑到楼梯上,正站在那幅工笔画旁边。再往上几级楼梯,旁边是大开的楼窗,天光映进来,雨前的大风也吹进来。何在真停住,微笑道:“我知道了,好不好?你跟我说话,我听着呢。”

    傅似逸在楼下抱着手看她,指尖点在下巴上,好似在想事情,半晌才摇头道:“你又耍赖。我叫你也和我说话,你怎么不答应我?”

    何在真笑道:“答应你。”

    傅似逸知道是假的。然而他看着她,终于也笑了。这之后的某一年,他还住在芙蓉城,从家里出去,路过楼梯脚时,又是暴雨前的大风,楼窗轰隆隆作响,似乎要被震碎了。他猛地往上面一看——没有人——那黑黢黢的一角,只有灰亮惨淡的天光射进来——他还以为何在真在那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