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采玉第九 2
作品:《四圣谛》 赵希敏站在厨房门口,也不进去,见着何在有一会儿洗菜,一会儿洗案板。她心里不禁欢快起来。她看得出何在有的动作是生疏的,然而他不慌不忙,她的心里也就缓缓地淌着小小的愉悦,看哪儿都觉着何在有好。
何在有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只顾着看,也不帮我一下。”
赵希敏抽了方金色团云汗巾,甩在手上,笑道:“我也不会呀。我怎么帮你?我在家里什么也不做的,只等着人给我端茶递水。你叫我帮你,等会儿水洒到我的身上,或者我切了自己的手,那时怎么办?你还得照看我呢!”
何在有低头剥蟹壳青的河虾,本也不指望她来帮忙,因笑道:“好,好,你是大小姐,不敢劳烦你动手,免得最后还是我讨了苦头吃。”
赵希敏不高兴道:“难道我从前给你苦头吃了?你说出来,我倒记不起了。”
何在有只是笑,半晌才含笑看了她一眼,弯着眼睛道:“你自己说说,哪次我没在你身上吃苦?难道吃着蜂蜜了?”
赵希敏飞红了脸,两手扯住汗巾挡住了半张脸,直挺挺的琼鼻顶着汗巾,若隐若现,只露出一双娇滴滴的清水眼看着他。她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有何在有这样好的人。为着他,她什么都可以舍弃的,只为着和他厮守的缘故。然而她明白,他也爱她的钱,要是她一无所有,他就不定那么爱她了。没关系,她有钱,只要何在有爱她是最多的,不许最爱别的东西或人。
她笑骂道:“你个混不吝的,我和你说正经事呢,谁和你说什么蜂蜜不蜂蜜?仔细我回去和我哥哥说,叫他们那班朋友也笑话笑话你!”
何在有笑道:“我再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赵希敏只是笑。太高兴了,一只脚止不住地来回地踢,她穿着一双深棕色硬底皮鞋,蹭过青石砖,发出嗒嗒嗒的声音,遮住了她跳得太快的心脏声。
茶桌那边,白若曼向何在真道:“过去看看你哥哥那边,要不要帮忙什么的。希敏都过去了,别等下要人家动手。人家是客人——多不好意思!”
何在真放下茶壶,推到白若曼的手边,起身过去了。
厨房在前边的房间里,她从天井边走过。还没走近,看见赵希敏站在门边,要进不进的样子,有时踩进去一脚,一会儿又出来了,伸出指头点了几下,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叫少放盐,又叫少焖一会儿。含羞带笑的声音。
何在真站住了,在天井边上的一个小角,挨着桂花树。这是一株四季桂,每个月都有花的,黄白的星星点点的花藏在叶子里,浓浓的桂花香。天上还在下雨,落到叶子上,成了一个个珍珠大小的水珠,久了,在叶子间延延挨挨地滑下来。一连串的水珠滑到何在真的手臂上,忽然的浸凉,将她从千秋的梦里唤醒。她回头去看茶桌那边,那三人仍在说说笑笑的。再往里看,深深的厅堂里,檀木桌儿,桌角处的阴阳合历日历,上面写道:今日宜见友;旁边一个白洋瓷大盘,一个装茶叶的绿洋铁小筒,盘上面倒扣着三五个日常喝水用的天青陶瓷杯,正中间围着一个同色的茶壶;桌上的另一边,墙壁上朱红纸条写着“天地君亲师”,供着一个长着绿霉斑的小香炉,里边插着三炷香,白烟袅袅地升腾着,还有一叠粉青荷叶边瓷碟装着的水果。
她恍惚看见小时候一家人拜拜的情形,每个上香的人嘴里念念有词,旁人听了,又是笑,又是骂,叫少发大愿望,要切合实际些的。她不大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糊糊涂涂地拜了了事。她没许愿,没人保佑她。浅黄的桂花掉下来,一点一点的星星似的落在镜子似的水面上,那儿是一窠星,这儿也是一窠星,唯她这里,黯淡下去,永远黑沉沉地静谧着。
何在真走回去,对白若曼道:“他那边不要人。”
白若曼只道:“那便算了。”
宋玉清笑道:“咱们在这边等着吃就是了。人家两个好容易见着面呢,还是第一次来这边,有许多小话要说。咱们别过去打搅了。”
吃过午饭,天竟然晴了,灰白的天顿时明朗,一片晴朗的青天现出来。何在真收了碗筷到厨房清洗,隐约听见客厅里的声音,何在有和赵希敏说要出去散步。宋玉清也嚷着要去,又保证道:“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绝对不跟着你们就是了。”说着,众人都出去了。
何在真洗好碗筷出去,连白若曼都没留下,一同去了。屋里熄了灯,但天光足,这会儿亮堂堂的。回廊两边挂着在真年前写好的对联,道是:春回大地莺歌燕舞人间闹,佳年顺景八方来财进门庭。桂花树亮着千千道闪光,浇了一树烂银水似的。
下雨的天里,总觉得家里是修仙的洞府,像神话传说中的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家里边沉默地过着时间,其实外边已轮转千年。哪一天出门,随手拿起放在门口的斧头,木柄早腐烂了。然而天晴朗了,时间便被拨回正确的时候,没人再过神仙的日子的。到底是人间。
却表何在有和赵希敏出门散步,一路说些风土人情,一面也说些切身的闲话。
赵希敏看着地上的小水洼,笑道:“你妹妹怎么还在家里?没去学校读书。”
何在有道:“北方的学校不是都搬迁去云南的昆明了?她以前在北平读的书,学校也跟着搬走了。去年在芙蓉城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还好,离家里近,她上学方便。今年搬过去了,她不方便过去。你别看着她一个齐全的人,身体不大好,底子弱,路上累着了该生病的,谁放心她去?”
赵希敏道:“那不是可惜了?我记着你和我说的,她就差一年就该毕业了。不跟着过去,岂不是白浪费了好几年的工夫?怎么没想着转学?”
何在有笑道:“家里没人懂这个。就是打定主意转学到家这边,谁帮她跑手续?她在学校里只顾着念书的,其余的事情问她,一问三不知!”
赵希敏笑道:“难不成就待在家里了?她讲朋友了吗?”
何在有停住了,站在池塘边,笑道:“怎么?你要给她介绍朋友?”
赵希敏摊开手道:“难不成你不是她亲哥哥,我才是她亲姊姊?怎么到我介绍起来了?”
何在有道:“我可没有什么朋友好介绍的。她性子怪,轻易和人相处不来。你朋友多,倒是可以给她介绍,总有一个合适的。”
赵希敏打量了何在有一番,嗤的笑道:“你当哥哥的不着急?不是讲究长幼先后吗?你做哥哥的还没定下呢。”
半晌,何在有道:“你哥哥倒也还没定下。”
赵希敏低了低头,说道:“他怎么没定下?已经预备和姜家的小姐定亲了。我倒不大喜欢她,吆五喝六的,见着一件衣服,又嫌造型不好、又嫌颜色不衬她。她就长那样,还想要多衬她的衣服?只怕她满世界找一遍也找不到!”
何在有听她这样说未来的嫂嫂,分明前儿个在那姜家小姐面前还不是这样说的,忍不住笑起来。
赵希敏见着他笑个不停,红着脸轻轻地打他,说道:“你笑什么?难道还不许我说了?你和她是哪门子亲戚,我说不得?”
何在有怕再笑下去真该恼了她了,忙笑道:“既然他定下了,想来就快到你了。”
正在这时,天上有一大片云慢悠悠地荡着,荡到了太阳上,天地一暗,又像是要下雨的光景。
赵希敏抬头看着何在有道:“我不是早就定下了?你在我面前装什么糊涂?当初招惹了我,你就跑不掉了。”
何在有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笑道:“跑不掉,我就不跑。本来也没想着跑的。我这好容易才招惹上的呢。”
赵希敏轻声道:“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何在有想了想,说道:“左右等你哥哥宣布婚事了我就说。只怕你家里看不上我。”
赵希敏笑道:“我顶看得上你就够了。”
天地暗了好几分钟,一没有了太阳,又冷起来了。希敏窝在何在有的怀里,好一会儿才起来。云过去了,天地又亮起来,两人慢慢地走着,影子映在旁边的水塘里,地上一双,水里一对,能走到天涯海角去,像一对相依相偎的归雁似的。
却说宋玉清几人,并没走远,只是在何家门前的院子里玩。
半晌,在真也从屋子里出来,四个人在阳光下聊天。正说着话,邻居的小黑狗又来了,绕着在真打圈。
宋玉清惊呼道:“狗呢!好小的狗!”
在真解释道:“这是邻居的狗,刚出生一个多月呢。”
玉清笑道:“一个多月就肉嘟嘟的,不知道成天吃了什么好吃的。好可爱的小狗,我赶明儿也买一只来养。”说着蹲下身去摸它。
白若曼忙道:“这狗臭呀,怎么还去摸它。”
玉清笑嘻嘻道:“我不怕,等会去洗手就好了。”她摸了一阵,抬头问在真道:“它咬人吗?我怕被它咬呢。”
在真微笑道:“你小心一些,别摸它的嘴巴。”
玉清便低头不停地摸,又抱起来。那狗忽然踹了她一脚,白底绣花的真丝旗袍脏了一块。玉清笑骂道:“还敢踹我,仔细我丢你一跤。”
白若曼道:“别抱着了。看!衣服就弄脏了,多可惜。”
旁边的舒横笑道:“伯母别劝她,她是个狗来疯,最爱逗别人家的小猫小狗了。我们去朋友家作客,谁家要是养了一只猫、一只狗,她能在人家家里住上半个月!我们都笑她怎么不自己养一只,她嘴上说养,好几年了也没见着影儿呢!逗人家家里的倒是最便宜。”
白若曼见她玩得实在高兴,便不劝了。
正闹着,吴小如过来了,远远的便道:“五娘,家里有人客?”
白若曼只得应道:“在有的几个朋友过来玩玩。雨刚停,你怎么就出来了?”
吴小如走过来,看了看玉清两人,笑道:“好容易放晴,人在家里要闷坏了,赶紧出来走走才是。”她看了一圈,没见着何在有,因道:“我刚才远远看着在有和一个小姐呢,看着像他。我怕打扰了他们,就没过去。他又不在这边,想来那个人就是他了。”
白若曼问道:“你在哪儿见着他?”
吴小如道:“就外边一些,两人往竹林那边去了。”她见着玉清两人不说话,问道:“两位小姐不一块出去散步?”
玉清仍抱着那只狗,没搭理她。舒横只得摆手道:“我们不爱去,在这儿看看就好。”
吴小如便道:“不过也没什么可看的。农村嘛,哪里都差不多。我们这儿就房子不大一样,很早以前
建起来的呢,还有点看头。人家外头的人说的,这是‘白墙黛瓦’,墙头还是马头墙呢,说是走水的时候防火势蔓延。但我们这儿没见哪户人家失火的!一不小心失火,那得是多笨的人才做得出的事呐!这房子是祖上建的,那时候大家手上还有点钱。到如今这个世道,有钱的都穷了,白留下那么些中看不中用的房子,每年都要花工夫修缮呢。”说到这儿,她向白若曼道:“五娘,你们家今年房子漏水吗?这会儿还没到雨期。再晚几个月,总是下大雨,那个时候补瓦片倒是晚了!”
白若曼笑道:“哪里每年都要修补?去年修过了,顶得住三五年呢。你总是动它,难怪坏得快。”
玉清等人也不搭腔,但听着吴小如粗糙而高声的声音,又夹着那粗噶的笑声,心里都有些烦,面上渐渐显露出几分不耐烦。玉清直接转了个身,背对着吴小如,一个劲地和那小狗说话,含笑问道:“小狗,小狗,你想去哪里玩?这里不好玩是不是?”
吴小如向舒横道:“这位小姐姓什么?第一次来这边吧?你们吃了午饭没有,不知道吃的合不合口味。”
白若曼接过来道:“都是第一次来,平常在城里的,哪里来过我们这儿?”一面说,一面又向在真道:“去里边拿些点心,给你马伯母带回家去。”
吴小如听了,跟在在真身后进去了。白若曼对玉清两人笑道:“我进去看看,你们自己玩。”说着也去了。
玉清笑嘻嘻道:“这是什么人!”
舒横拍了她一下,笑道:“你少胡说别人,反正也不是何在有家的人,一个邻居罢了。这人再怎么要强,总有几个下三流的亲戚。——就是以前的皇帝,左边数一下,右边数一下,谁也别想干净。”
玉清嘟囔道:“我不过说说罢了。你倒是好性。刚刚我没理她,她倒黏上你了。你再多应一句,她只怕就敢给你介绍男朋友的!”
舒横也笑了,说道:“她可不是我的亲戚,谁多理她!”
过了一会儿,三人从里边出来。
那吴小如手上提着一包点心,脸上堆着笑,推辞道:“我都说不要了!客人拿来的东西,你们还没吃上呢,倒叫我沾光!”
白若曼笑道:“我们先前喝茶的时候就吃过了。你带回去,给你家攸宁吃吃。我们吃了,都觉得不错呢。”
吴小如连声道:“嗳,嗳,那我就先回去了。”
玉清向舒横使了个眼色,悄没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只是玩,只是陪着笑,好容易捱到傍晚的时候,脸上都觉着累了,总觉得过去了八百年。赵希敏等人终于说要回去了,何在真暗暗松了一口气。但白若曼还在挽留她们,叫留下来吃晚饭。
赵希敏笑道:“不了,我们还约了看电影片子呢。看了电影片子之后去吃晚饭,正好回家睡觉。”因提起看电影,又问在真道:“你去不去?外国的片子呢!那个导演很出名的,之前导了好几部不错的片子,许多人等着他这部新电影呢。”
何在真笑道:“不了,你们去吧。我不大看电影,这车也坐不下人了。”
赵希敏低头看了看位子,笑道:“多你一个倒正好呢。”
在真摆手道:“你们去吧。”
“你真的不来?我们看完电影之后就去吃饭,一家新开的外国饭店呢,可热闹了。”赵希敏又劝了几句。
“嗳,你们快去,在真不爱出门的。”白若曼替何在真推辞了几句,又笑道:“你们好好玩,别玩得太晚了,注意安全。”
见她实在不去的,赵希敏只得道:“嗳,好。那我们走了,下次见!”
“嗳,再见。”在真应道。
何在有打了声招呼,车子驶出去了。
白若曼仍在后面招手,看着他们出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转身往里走,脸上放松下来,一面道:“进去吧,茶桌还要收拾呢。你还喝不喝茶?”
在真的心里有一种诧异的感觉,她的脸上僵着的笑没办法一下子拉下来,许久才落下来,嘴角平平地捺着。她说“不喝”,白若曼也不多问,自进去了。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发觉自己和母亲很像,像了一天——忙前忙后,问茶热不热、要不要点心,专门做人家的佣人似的,只怕哪里没注意着让人挑出错来。然而那车子远远地去了,载着他们各人的未来,飞驰出去。那里没有她的位子、她的未来,全不和她相干的。她推了一程,车子去得更远了,她仍是在下边,四处茫然。她的母亲暂时和她一个阵营,为着她哥哥的缘故,但她永远不会为着自己敌对他人的。——“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感觉。
西斜时候,太阳还有些高,吊在西山上映着底下的青山。山里有朦朦胧胧的亮光,一个厅堂似的,明亮着,高高的松树是它的房梁,不知名的一丛丛的草窠是它的装饰和地毯——一个没有人迹的客厅。也许埋着谁的坟——鬼的厅堂。
在真站在门前看着,觉得那是一卷中国画,浓的淡的绿色,磨在颜料碟里就泼上去了,不要毛笔一笔一画地画清。连赭色黑色都是没有的,全然的绿色。——山上的草木将要斜着倒向山下似的,青草绿树的坍塌。阳光也映着门前地板上的水,折射到在真的脸上,影影绰绰的水光亮着,又像她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