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旦暮第七 2
作品:《四圣谛》 却说那天何在真送了李妈妈回芙蓉大戏院,她回到家,一面进去,一面听见张妈笑道:“少奶奶也回来了,可巧,少爷也刚回来呢。他一回来就找你,也不和我说,自己闷头找了一遍。我看着奇怪,问他怎么,他还说没什么。我也不去理他,他自己忍不住了,问我你去哪儿了。”说着笑起来,走过去拉了在真的手一同走到楼梯下,又道:“我说你正好有事出门了,他倒生气,一溜跑楼上去了。”
何在真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笑道:“不怪他生气。他出门的时候说一会就能回来了,约我说上海话。我也没想着有人来找,应了他,叫他早些回来——没想着他倒真早回来了。”
张妈见何在真往茶桌那儿喝茶,说:“少奶奶不上去看看他?”
何在真喝了茶,忍不住笑道:“嗳,就去。”也不坐下,放了茶杯就去了。
走到楼窗旁边,那儿挂着两人的婚纱照,照片的右下角嵌了一张小照。那是在前院拍的,两人手挽着手,何在真穿一身半高领蟹青底织银袄,半袖、腰部收紧,都镶两寸多宽的松花黄绣花软缎滚边,下边系蟹壳红织金百褶半裙,套白蕾丝半筒袜、踩一双棕色牛皮扣带鞋;傅似逸一身黑色军装,脚上是黑色军靴,头发都梳起来,用发胶定住。傅似逸很喜欢这张照片,洗了好几张,房间里也摆了一张,还寄了一张回上海给他母亲看。何在真走到窗边便停住了,正看见傅似逸站在楼梯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何在真笑了笑,问:“你听着我们说话了?”
傅似逸没回答,说道:“我在看书呢。”
何在真走上去,一面笑道:“咦,好稀奇,你也看书?你看的什么书?给我也瞧一瞧。”
“我闲着无聊,学你看看书怎么了?”傅似逸只是笑,等她上来了,拉过她的手进了房间,然后自己去写字桌那儿拿了一本书,扬了扬,笑道:“正经看的是你的书。”
何在真便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傅似逸道:“没什么。你的上海话学得怎么样?”
何在真笑了笑,说:“不怎么样。”
傅似逸抱着她挠了几下痒,两人闹了闹,一起下楼去了。
在客厅里坐下,看见桌上摆了一桌的礼品,点心菊花之类,何在真问道:“谁送过来的?还是你刚才出去买的?”
傅似逸翻了翻,说:“都是二叔送过来的,厨房里还有一大盒的螃蟹,应该也是别人送给他的。他还问我们,说要不要到大院去和他一起过节,晚上再一块出去听戏。”
何在真问道:“还要出去听戏?”
傅似逸点头道:“嗯,他朋友多,约了到戏院去见面。”说着笑了,又道:“他们都有要好的。你不想去?左右我也不大想去,他们一堆人。我们自己在家好了。”
何在真抿嘴道:“都好。”
傅似逸笑了,掐了一把何在真的脸道:“都好?我看你刚才不大高兴,嘴角都撇下来了。说不去了你才好呢。”
何在真也戳他的脸,笑道:“你自个儿——”
停了一会,傅似逸又道:“要不要请妈妈过来,你母亲。她不是一个人在家吗?不知道你哥哥嫂嫂过节回不回家。”
何在真愣了愣,笑道:“你少管她,她不用你管。”
傅似逸盯着何在真看了看,半晌才笑着问道:“怎么?上次她来你和她吵架了?我看走的时候蛮好的,你不是还给她做了好几身衣裳。”他凑过去看了看何在真的眼睛,见她红了眼睛,脸色不大对,便吻了下她的眼尾,又顺势倒在她的腿上,低声问道:“怎么了?我还说你自己许久没做衣裳了,倒给她做了好几套。”
过去的种种要如何说得出口?难道傅似逸一点没看出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和和睦睦的家庭里长大的?——母慈子孝。何在真想了想,千怪万怪也怪不到傅似逸身上的——自己又没和谁撕破脸。你以为什么也不说,有人通过你的语言和小动作看透了你、懂得你,那你就是个蠢货。何在真只揉了揉傅似逸的脸,勉强笑道:“我和她的关系也许还没有你和她的关系好!你是个金龟婿。”
傅似逸笑了,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我身价很贵,哪个丈母娘都该喜欢我的。”
两人笑了笑。傅似逸抓住何在真的手,说:“没关系,过去的所有都没关系,现在你是和我在一起。要说起来,我和父母的关系也不大好。我和你说过,我们从前在英国生活的,爸爸是大使,一切都要小心在意,也就很难动弹——他想要情人、想要小妾,但都没得到。你知不知道,我看不起他,可是他又是我的父亲。”
何在真睁眼道:“你看不起爸爸?”
傅似逸笑道:“不许你告诉他。”
两人叽叽呱呱地说了一会话,张妈从外间进来报道:“少奶奶,公冶家叫了人过来给你送信。”
何在真出去见公冶家的佣人,问道:“谁的信?”
佣人笑嘻嘻道:“傅太太,我们家太太、您姐姐给您送的信,请您过两天到家里叙旧。太太生了个小少爷,请您过去见见。”
何在真心里想了一回,应道:“好,我后天过去。”
佣人给了帖子,吃了一盏茶、一块点心回去了。
傅似逸问了几句,倒没有话说。
去公冶家的那天,许曼陪何在真一起去的。因为红玉的事,几个人好久没有约会。许曼又正好忙着画她的插画,给月报、电影公司、报纸画的,这是她的工作之一。忙了好一阵才忙完,在屋里待得久了,整个人都有霉气,她便打电话约何在真出门。是在去公冶家的前一天晚上打过来的,何在真便约她一同过去。许曼听见是去满芙蓉城闻名的公冶家,连忙应了好。
这会两人坐在车上,是早上九点多。许曼穿一身水红绣花旗袍,连连打呵欠。
何在真笑道:“你最近还是很晚才睡下、中午才起来?快别这样了,对身体太不好。平常不是这个点起床?看你是太困了。这样损耗身体,再怎么吃补汤也补不回来的。像梁太太说的,亏损的比补的要厉害的,面上看着还不怎么样,里边不知道熬出多少毛病呢。”
许曼摆手道:“平常这个点还在梦里呢!一般还是凌晨才睡下,到中午了才起来。这会是几点?”说着拉了何在真的手腕看了眼她的腕表,点了点表盘,又道:“九点二十多——呵,好早。”
何在真道:“沈老师没有说你?他不用早起吗?”
许曼笑了笑,说:“也轮不到他说我!他自己也晚睡,只是早上要去学校上课,就比我起得早。”
何在真笑道:“难怪他那样——”
许曼接过来道:“所以他病恹恹的。别人见了我,少不得问一句:‘你家沈老师是不是生病了?看着气色不好。’谁都要问一句的。”说完忍不住笑了,向何在真道:“你看你,连你也忍不住问一句。”
何在真倒不好意思,把话说回来:“像梁太太说的,你那是一边亏损、一边进补,效果好不好?要是有效果的话,得请沈老师也多学着你保养身体。你们两个——”
许曼懒洋洋地道:“反正活着,也没见我猝死了去。”
何在真止住她,说:“别说这样的话。”
两人安静了一会,车开到靖南王府门前的那条止观路上。许曼笑道:“没想着你姐姐还是公冶家的姨奶奶。”
何在真笑道:“你一会可别说姨奶奶,她现在当太太了。”
许曼惊道:“当上公冶家的太太了?你姐姐倒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想起来你婚礼的时候我好像没看着她。”
何在真笑道:“她忙,我们很久不通信了。”
许曼看了看她,点头道:“这也是有的。”
小漫出来接两人进去,一面道:“太太总念着在真小姐,说要接小姐过来玩呢。但家里事情多,一直乱忙,家里人也多,就不好请小姐来,怕招待得不周到。这次刚好过了小少爷的满月宴,一定要请小姐来看看小少爷的。”说完,小漫自己愣住了,顿住脚,回头向何在真陪笑道:“哎唷,我这嘴——说得太顺口了些。在真小姐已经嫁给傅少爷了,该称呼傅太太的。也是太太婚礼那天家里没空过去,一时忘记了这件事。平常家里的太太也说惯了,对我们称傅太太做‘在真小姐’的。”一面说,一面手上握着汗巾,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
何在真笑了笑,点头道:“不要紧。”
小漫仍往前走,又说:“傅太太婚礼那天很热闹罢?我们没去,倒是可惜了。”
何在真因道:“婚礼自然是热闹的——谁的婚礼都是这样。只是乱哄哄的。”
小漫便道:“是太热闹了,便显得乱。多少人希望自个儿的婚礼热热闹闹的呢。”
何在真和许曼都笑了笑。
这个小漫便是从前在何在蝉身边伺候的那个佣人。之前她刚到公冶家里,名字是“漫云”,撞了顾云喜的名字,何在蝉便给她改了。后来顾云喜搬出去,何在蝉忽地想起来给她把名字改回去。只是新名字念得久了,底下的佣人没一个改得过来的。就是何在蝉唤她,也仍是小漫,只好作罢。
仍是打公冶华月的院子过,还没走到那儿,何在真忍不住问道:“公冶小姐在家吗?”
小漫停住了,回头看着何在真,笑道:“小姐不在家,在寿春园别墅那边呢。傅太太认识我们家小姐?”
何在真道:“之前在园子那边读书认识的,去年学校搬到寿春园那边去了。”
小漫不知道前情,闻言道:“那是不太巧,小姐是前段时间过去的。小姐这一去,还没回来过呢。早两天家里给小少爷办满月酒,小姐都没有回来的意思。”
何在真便没有话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会,到了华月的院子门口,小漫指着里面道:“这就是我们小姐的院子了。傅太太要进去看一看吗?我想起来,之前小姐吩咐过的,说傅太太要是到家里来看望太太的话,可以顺路带您进去看看。要不是您提起小姐,我倒要把这件事给忘了。”
何在真愣住——公冶华月不在,却知道她会来。她点了点头。小漫便把门打开了,一路领她们进去。拿着礼物的几个佣人都留在外边。
许曼也不跟着,只在院里看花草。何在真一路走进去,她想起从前第一次去拜访公冶华月的时候,好像是为着一碗燕窝——她第一次过去,借了公冶华月的光,也吃了一窝燕窝。她走进去,那时是在夜里,这会是在朗朗白日之下,却总觉得一颗心同样的突突直跳。那次她去见了,一幅临水吹箫人的写意画,回去的时候还披了一件人家的衣服。这会她明知道人绝不在里面等着她,可是她热了眼睛,几乎以为要见到她。
门开了,里面挂了十几幅白描折枝花卉长卷,风也跟着进去,在一卷卷的墨画间撞来撞去——那卷上的花似乎活了,在枝头轻轻地颤动。一直往里,晃动的长卷之间隐约看见壁上挂着一幅人物工笔画。何在真看了许久才看清——海棠花下,窥窗进去,公冶华月跪坐在临水窗边下棋。何在真停住了,她心里震了震。这也是一幅有颜色的画。
公冶华月在这里生活过。
——她真的在这里活过吗?
屋外房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的响起来,何在真回过神来。——那晚似乎也听见了铁马的声音。
接着
是公冶老太太的院子,何在真问道:“怎么里面还有念经的声音?”
小漫回道:“是老太太的百日经。”
何在真便说进去上香,扯住许曼的手一起,许曼笑道:“不了,我第一次来,不好进去的。你去吧。”
何在真便跟着小漫进去了。路过那个笑哈哈的弥勒佛,转过分岔的小径,从偏门进去。里边十几个和尚,闭着眼睛喃喃呢呢。小漫点了香递给何在真,拜了几拜,香火插到火炉里,跪在泥金地粉色莲花软垫上磕了三个头。
那供桌上摆了公冶老太太的灵位,左右是两大瓶百合花,再前边是高高的烛火。何在真起来,忽地发现壁上的佛龛都是空的,等着人装些什么东西进去似的。
她愣了愣,向小漫笑道:“好了,过来打扰老太太一番。”
小漫又带她出去。
路上,许曼低声向何在真道:“你和那个公冶小姐关系那么好?她还嘱咐人叫带你去看她的院子,你也没忘了给她家老太太烧个香。”
何在真笑道:“还好。”
许曼笑道:“只可惜没缘分看看这位公冶小姐。”
走进何在蝉的院子,进正房门口,何在真见到她姐姐何在蝉,好半天才喊出一声:“姐姐。”
何在蝉正抱着个孩子在房里踱步,那孩子裹着大红锦被,全看不见样子。何在蝉见着她旁边有个许曼,只说:“终于过来了,怎么路上耽搁那么久?”
小漫接过来笑道:“去了一趟小姐的院子,后边又去老太太那儿烧了香,因此慢一些。”说完,招呼何在真、许曼进会客室坐下,倒了茶。
何在真瞥见她姐姐抱着孩子走动,也到了椅子那儿坐下。她刚才没敢细看,抱着孩子——那孩子像别人的,她姐姐只是抱一会。但她知道那确实是何在蝉的孩子,因着自己从头到尾没见过她大着肚子的样子,这像忽然就有了一个小孩。一种惊异的感觉。
她给她姐姐介绍许曼,说:“这是我朋友,许曼。”
何在蝉笑道:“你好,第一次过来玩,招待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许曼也笑,说:“听说有个小朋友,过来看看。倒是我打搅了。”
她也随了一份礼,一顶狐毛小帽,何在蝉专门谢了她一句。听她说起小孩,站起来走到何在真身边,笑道:“来,洵哥儿给小姨抱抱。”
何在真一惊,连忙站起来,许久才抱过那个小孩子。低头看他,小脸白嫩、眼睛漆黑,粉雕玉琢,一个小糯米团似的。也不哭,只偶尔张开嘴巴。
何在蝉碰了碰他的脸,笑道:“是不是想喝奶了?刚吃完睡了个觉,怎么一醒来又要吃?”
那孩子躺在何在真的臂弯里,隔着被子也觉得柔软。她闻言也低头去看他,不觉笑起来,问道:“起名字了?”
何在蝉倚在桌边,说道:“还没起,只起了小名,叫洵哥儿。”
何在真便问:“哪个字?”
何在蝉坐回去,道:“三点水那个。”
何在真想了一回倒想到了,也坐下去,和许曼一起看那洵哥儿,笑吟吟地道:“洵哥儿,长得真好看。”
许曼也笑,说:“不知道是不是小孩都好看——怎么这个小孩那么好看?”
两个人的声音都轻了,带着和小孩说笑的意思。
何在真抱了一会儿,递过去给许曼抱。许曼高兴得很,轻轻地摇了几下,问道:“他好像困了?眼睛闭起来了。”
小漫便过去看了看,见小少爷又睡了,小小地呼吸着。接了孩子,笑道:“是要睡觉了,我抱他回去睡。”
何在蝉这才问道:“你在家里都好?之前你结婚,家里这边忙,我身上又不方便,所以没过去。结了婚住得还惯?结婚就不是小孩了,什么事都要管的。”
她看着何在真身上的织金蜀锦倒大袖旗袍,一面想着她刚才抱孩子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猜着她过得不错。她又打量了几眼,扫到何在真的脸上。她的妹妹,至亲的亲人,算起来该是大学刚毕业。不知道怎的,其实从前打主意叫她结婚的时候并没有想过她婚后会是什么样的。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该是这样。但她又想了想,却觉得是太好了点。她亲爱的妹妹应该过得差一些。
何在真忍不住避开她的视线,只说:“都好。”
旁边许曼听她姊妹两人一问一答,微笑道:“结婚最要紧的是两个人合得来。且不说在真惯不惯,我看她家傅少爷将倒是惯得很。人家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们一圈的朋友看他到现在还是得意得很,还像是刚结婚的。”
何在真忍不住笑了,说:“你们少哄他罢了,他是小孩子脾气,你们越夸他,他越得意,要得意个没完了。”
许曼笑嘻嘻道:“没人哄他说得意的样好。”
何在蝉笑道:“家里好就好。你从前在家里年纪最小,什么事也轮不到你身上,自然不会管事的。现在管得过来就好。”
何在真听了,只是笑。又听何在蝉问她在家里做什么,一一答了。问过了何在真,不好冷落客人的,便顺嘴问了几句许曼。何在真在旁边听着,忽然回头看了眼窗外。——还好,是玉色的阳光。因着何在蝉刚坐完月子,孩子又在她屋里睡觉,房子的窗户大都是关上的,再掩上窗帘。怕风的缘故。这房子便黯淡了,一种悠长的黑影浮在空中。在这静静的庭院里说不大要紧的闲话,总有和仙人下棋的感觉,一场话、一局棋完了,外边已经是千年后的世界。但她回头一看,还好,仍是那个玉色的太阳。她没有在这儿沉下去,再沉下去,陷入了柔和的沼泽似的。她站起来,是可以离开的。——离开总给人一种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