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偷生第一 2

作品:《四圣谛》

    何在真在急雨中回家,要从电话亭走到对过的电车站点。隔了一条马路,要等红绿灯。茫茫大雨中的红绿灯,一根粗壮的立地柱子,上面只有大红大绿颜色,黑底子上十分触目,极大的灯,像放大的苍蝇的复眼,数不清的三千世界中的恒河沙似的。同时也是千千万万只眼睛。绿灯亮了,何在真走进那些眼睛中。

    搭城际电车到城边,之后下车步行回家。

    何在真走在路上,全然没有心思看身边的风景。她竭力地镇定,不许自己倒下。心中暗道:没事的,他之前对我很客气,一种稍微压制过的热情与欢喜,连我这样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当时太笨了,一点也没有和他打好关系——他完全可以当做一条退路的。她想起他在太阳下英秀的俊脸,有点阴阴的笑意,也想起紫藤花架下他像个孩子似的毫不设防的睡姿。她忽地滚下泪来——一朝被蛇咬的馀韵,那点欢喜刚冒出头来,立马联想到弃她而去的公冶则阳,怕傅似逸也是这样的人。而她的经验还不十分的足。人对未知和无法把控的事情总有一种畏惧,尤其是在真这样的人。

    雨渐渐地柔和了,不再像白线上有人迅疾地不断往下串珠子似的。水之间的白雾也渐渐地散了,雨后新晴的趋势,整个世界透亮起来。朦胧欲散的迷蒙中显出翠色的山脚,刚洗干净的青蓝的提花粗布。

    ——何在真都没有看见。

    “嗒,嗒,嗒——”头顶上密集的雨声,她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走近家门口,却远远便看见了一个人影。也不是她有心去注意的缘故,她就是要回家,做不到不去看。

    是李无名。见着何在真回来,他立马大声地向里边道:“白姨!在真回来了。”

    何在真笑了下,笑他这样向白若曼报道。一面低声向他问道:“怎么了?”

    里边没有回音。李无名向何在真眨了眨眼睛,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早来了,就等你回来。不过只敢站在你家门口,不好意思进去坐。要是进去若无其事地坐下,我还没怎么样,白姨该气死了。我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和你见面,她该讲不出什么闲话来了。只是——你觉得我们再见面好吗?我帮不了你什么,似乎没有和你见面的必要。但是就这样再也不来了,未免叫人心寒。我母亲也说这样不好。”

    叫人心寒,是说何在真本来没有什么朋友,又是困在家里的情境。他们一向有些往来的,就此断了,对何在真是太无情。况且两人本就清清白白,经过上次一闹后就再也不见面,避嫌而避得更有嫌疑,平白叫白若曼觉得李家心虚,将此作为何在真的把柄。不知怎么,何在真立马懂得这些藏在话下的道理。这些人际的隐喻,仿佛是贴在一字一句上面的,从嘴里说出来,一掠而过,沾着点毛茸茸的水汽。说是无意,似乎真只是平常的话语。但略一想想,千言万语的意思也就裹在上面了,只要你愿意深想,什么意思都可以听出来的,再根据说话人的前后境况,他的意思便只符合你以为的其中一种,而绝不是模棱两可。从前她不怎么留心。

    “你还愿意过来找我,我很高兴。我们本来没有见不得人的话,要真再也不来往了,别人看了真会觉得奇怪的。不说旁人如何,我自己也觉得冤死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在她旁边说也没什么。”何在真轻笑道。

    闻言,李无名放开了嗓子笑道:“这个花送给你。上次不是说那盆花不好吗?你送回我家养了几天就好了。我妈扯什么神神鬼鬼——哪有这样的事!我就说是有点水土不服。虽然就在那么一块地方,到底每家每户的小气候不大一样。这一盆最壮实,一定没有问题的。”他把门槛边的瑞香花递给何在真,又道:“再养不好,我就真不敢再送了。你只好到花店买鲜花来看,不能够自己养花的。”

    何在真接过去,一面笑道:“多谢。”

    李无名见她的穿着和平常不大一样,因轻声问道:“你出去见朋友?”

    何在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早已经湿了,抬头笑道:“嗯。不过不大巧,他不在家。”

    李无名见她不大有所谓的样子,只以为是去见从前的同班同学,笑道:“没关系,下次再去嘛,没有人永远不着家的。这几天应该都要下雨,你们该约个天气好的日子。”

    “嗳。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约呢。”何在真低头看着怀里的话,随口应了一句道。

    李无名笑了笑,告辞道:“那我回去了,下次有什么新鲜的花再拿来给你看。你好好地养着这盆,应该不会出错了的。”

    何在真回道:“好,你回去忙吧。”

    李无名拿了倚在墙边的雨伞,轰一下打开,迈着步子下了阶梯走了。

    何在真一直看着,在他走下石阶的时候忽然想问一个问题。然而李无名走得太快,她不好意思高声叫住人家。看着李无名渐渐走远,又觉得没有开口好一些。开口的话,不知道怎么收场。自己想一想还好,叫人知道了,怕人家也觉得窘。

    又是三月,又是李无名的花,其实她想问一问公冶华月怎么样了,是不是仍住在寿春园里,最近过得怎么样。这些问题,似乎知道了答案也对她的生活没有干涉,一切该坍塌的还是要坍塌,公冶华月也没办法帮她重新粉刷太平。只是心里总是想起来。也许知道了也还是会想,毕竟不是亲眼见到的。

    何在真走进去,看见母亲白若曼正在吃午饭,坐在幽深的厅尾,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她把手上的瑞香花放到天井的回廊边上,能淋到一些雨。不好立马走进房间去,只好到茶桌那儿坐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为了迎接赵希敏的到来而买的以及赵希敏她们带来的花大都枯萎了,只有三五枝原本开得不好的花骨朵,虚虚地插在大花瓶里,一看而觉得是太落寞。原本大捧的鲜花的灵魂好似仍盛在水面上,透明的,不叫人看见。

    “登”,白陶瓷筷子点在三彩陶瓷碗碟上的声音,非常的轻,几乎淹进雨声中。但客厅里太安静,何在真听见了,觉得被针扎了一下。

    “你出去了?”白若曼忽然问道,没有看她,仍是在吃饭。

    何在真震了震,回道:“嗯。约了读中学时的同学见面。”半晌,她补充了一句:“问有没有什么工作。”

    白若曼心里有点诧异,平常没听过何在真提起一句她的同学朋友。除了她主动问,何在真也几乎不说她在学校里的事情。况且她这样一个人——白若曼从来没想过她能结交到什么有用的朋友。这也是穷途末路——使出浑身解数了,再不自己使一把力,谁也救不了她。白若曼有些高兴,别过头看着她道:“她读过大学没有?她自己找到工作了?”

    何在真勉强看着她微笑道:“今天天气不好,没有见到她。也许她有事情要忙。等天气好了我再去找她。”

    “是男生还是女生?女孩子的话,她还愿意帮你是最好的,算得上是你的贵人。但她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有余力可以帮你吗?男生的话——”白若曼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起疑,忽然问起性别来。说了两句又停住了,换了一种不屑的声口道:“男生的话,谁知道他为了什么帮你。要说是以前同学的情谊,我向来没听你提起过哪个朋友的。你们有那么好的交情?就是从前要好,过去好几年了,谁知道他如今为了什么?”是疑心另有所图,怕何在真悄悄地跟人跑了。

    何在真忙道:“是女生。从前是一个宿舍的,关系不错。我在家里待得够久了,应该找一份工作的。大学还差一年才毕业,但好歹是上过大学的,我想着还有能做的工作。前几天给她写信,她约我见面说。”

    白若曼立马看了她一眼,显然是还记得上次大闹李家的事情,生怕何在真撕破脸皮和她提起。仿佛不提起便可以当作无事发生。——难怪许多父母不认账,久了不提真的以为自己没做过了。就是孩子当着他们的面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们也飘飘然觉得自己的道德无暇。但何在真自己遮掩过去了,白若曼感到满足和得意。

    “你找工作不能太挑剔呀!总是挑着看是找不到工作的。哪有一点不辛苦的工作?你也知道自己差了一年才能大学毕业呢。是不是连大学文凭都拿不到手?这样子,好工作更轮不到你的手上。你要懂得知足——从前我还做姑娘,你外婆专挑肉给你舅舅吃——难道我就不活了?我知道家里穷,吃得上饭就不错了!还去计较那几块肉?”白若曼开始念叨她的做人经。因为提起大学,她问道:“是不是读完大学有分配的工作?学校会给你们安排?要是你读完了该多好!”

    何在真和她说起过大学的章程,但没想到她误会到这个地步,还当社会已经发展到共产的地步。她有些反感,只说:“没有的。哪有学校会给学生安排工作?一个大学里面那么多学生呢。有一些专业倒是有对接的工作,那是很特殊的情况。”

    白若曼遗憾道:“你的专业就没有?真是——当初不知道为什么读这个大学。你看看,一点用处也没有。”

    没有用处,似乎何在真去做最下贱的工作也是有可能且应当的。她不在乎。到了今天这个境地,她对何在真完全地失了望——盼望她嫁给一个富家少爷是一个甜美而遥远的梦。叫她找个工作,薄薄地孝顺自己也就够了,只怕还不能够。

    何在真只是笑着点点头,问道:“哥哥没回来?”

    白若曼漫声道:“他就这样——忙着和朋友打招呼。你看,你哥哥也不容易呀,都是混饭吃。在一堆少爷小姐里头,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人家有钱有势的,对他不客气了,给他气受了,他也不能够发作的。——谁叫他没钱!他还是没有读过大学的,他自己不愿意读是一方面,把机会让给你们两姐妹读也是一方面。不然家里的钱哪里够两个人读大学的?”说到这儿,她“唷”了一声,悻悻然道:“——提起你姐姐!我一肚子的气。你知道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愿意多说了。可是我不说,你们能知道我的苦?含辛茹苦地把她养大,一天没沾到她的光!真真,你要替我争一口气啊!”

    何在真听她母亲仍是称呼她“真真”,温暖的春流一涌一涌地打上心头,然而伴着上次在李家见到的她的狰狞的面孔,那对母亲的依赖和罗曼蒂克的幻想便完全变了味,泛着恶心。她勉强笑道:“我都知道。”

    闻言,白若曼侧头盯着她道:“你知道?”是说她知道了还叫自己失望,这个“知道”简直没有诚意,她要将她打下她的供桌,叫她真的明白了再过来侍奉自己。盯了会儿,她哼道:“你知道就好!”

    何在真的眼睛热了,几乎要哭出来。她侧眼看向天井那边,白茫茫的雨像星点一样落在那儿,那是另一道天幕。冷寂的天幕,一看便冷了人的眼睛。

    半晌,白若曼问道:“还没吃午饭?你自己在外面吃了吗?没有吃的话快过来吃,还是温的。一会儿该冷了,吃了闹肚子。”

    何在真慢慢地走过去,好似在走近地下蠕蠕而动的蛆。

    晚上何在有回来吃晚饭,一家三个人围着饭桌吃饭,各坐在一边。

    白若曼忽然道:“真真要去找工作了。托了她朋友帮忙,中学时候的朋友。不过今天没见到面,还没仔细谈过。”

    何在有闻言笑道:“中学的朋友?女生?”

    何在真点了点头,一面给他们打预防针:“只是来信说可以帮忙。很久不见了,不知道她自己做什么工作,到底能不能帮忙也是问题。也许我做不来她推荐的工作,我大学学的是——”

    “哎唷,我白天不是和你说过吗?找的第一份工作最要紧。你什么都说做不来,那就没有工作了。她介绍给你,不管怎么样,总之不会是太差的——不然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做下去?人家都做得来的,你也忍耐些,别总觉得苦。”白若曼插嘴道,截断了何在真所有失败的可能。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败北即意味着走上断头台似的。

    何在真讪讪道:“我知道,我知道。”

    何在有笑了笑,只道:“有消息了你再告诉我,我问问朋友靠不靠谱。”

    何在真点了点头,淡淡地笑着,一种礼貌的微笑。

    桌上静默了一会儿,何在有忽然好笑道:“希敏今天还和我说要给你介绍朋友,说已经物色了几个人选,等着问问你的意思。但现在是你有朋友给你介绍工作,就不大好再介绍。你自己觉得呢?是看了工作好,还是认识几个朋友好?她说的那几个人我倒是见过的,都还不错,家里条件好。”

    也许人本身不好,不然他不会一句也不提。何在真知道他是先听了刚才的那一番话,怕工作贵贱影响了她的身价。也许他本来不打算提的,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想了一会儿,何在真笑道:“还是先看看工作,好容易联系上的朋友,至少得见面聊过了再决定。”

    白若曼也道:“也是。先听了你朋友怎么说。希敏那边还是没影的事,只怕人家不喜欢,到时候不好再找你朋友帮忙的,刚回了人家的好意。”

    何在有含笑道:“都好。”

    洗了碗筷回到房间,何在真躺在床上,她整个人没有力气。她撒谎,好像是生平第一次,还是一个弥天大谎,颇有些狸猫换太子的趣味。她回绝了赵希敏飘忽不定的好意,把筹码全压在傅似逸的身上。那一番话说完,立马有巨大的压力压在她的身上,好似青黑的山从天上向她倒过来,整个地暗无天日。太害怕了,然而心里没有一处支点可以给她小小的落地感,踩在哪儿都不对,整颗心都空了,好似里面全都挖空,剩下一个红纸壳子,里边是“色即是空”,然而恐惧的累累的颗粒浮荡在当中。

    湿咸的眼泪落到枕巾上,只掉下来一小串,她立马忍住了。那点泪迹也就像干涸的河床里残剩的湿意,冷风一吹,渐渐地干了。她不能哭,怕眼睛肿,明天白若曼会看出来——看出她的恐惧,不可告人的恐惧。她不能告诉她的母亲和哥哥,她对自己的未来全没有把握,只是在赌。

    赌赢了,她去做富家少爷的太太,一个阔太太,和她姐姐何在蝉一样。好一些,毕竟年纪相当,婚后恋爱也有可能。不像她姐姐,完全地明明白白地给人当姨太太,也许一辈子都要受那个身份的苦。又是嫁给一个比她大那么多岁的人。赌输了,她随便找一个人管教她的后半生,也许相看两恨——也许更糟糕。

    她完全不能去想,人最堕落最悲哀的底线在哪里,或许比周行露、比她在街上看到的小脚伶仃担着卖菜担子的老婆婆更苍凉——她没有完整地看到她们的一生,已经觉得难以想象和忍受了。而人生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定在你看到的完成时,好似在永生的世界里循环,而是一步步走到那般境地的,所有的忧愁痛苦真实不虚,降落到她们的身上,造成不可磨灭的魂魄上的疤痕。痛苦同样和生命一般川流不息,而我们没有佛经里香象截河的定力——不然我们都不再是凡夫。

    她不相信佛祖和上帝,到这时也不肯去祈祷。

    浅色帐子里,她睁着眼看那片虚空,像一具刚死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