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想读书吗

作品:《女郎中和弱书生

    不知道曾如意和许蝉娘两人用的什么法子,不到一个时辰,萧家院子这边就来了几个眼熟的大娘。

    彼时萧盈两人都在灶房烤火,只有写好的春联摆在外面晾干,几人过来刚好瞧见,他们辨不出什么名家大作,也不知道江霄的字和她们素日买的春联谁好谁坏,只觉得这字不丑,看起来赏心悦目,登时就起了意。

    “看起来挺好啊,如意那丫头真没骗咱们。”

    “还便宜两文钱呢,省下来我小孙子都能多吃两个鸡蛋。”

    “卖不卖福字啊,要是价格合适我想多买两张回去贴着,看着喜庆寓头也好。”

    她们贴春联讲究的就是一个气氛,一年到头只有这么几天松快,里里外外自然也不能简陋了,再没钱再节省的都要在门窗上贴几张红纸,讨个明年的好彩头。

    所以镇上铺子里卖的那些春联说是什么秀才公或老先生的大作,对她们来说都是虚的,她们又不读书不识字,只要不丑不歪七扭八贴出去不会丢人,那就成了,要是价钱便宜就更好。

    “阿鹊,石头,在家吗?”

    灶房里萧盈烤着火推了一把江霄,努了努嘴:“看你的了。”

    江霄垂着眼笑,心里一阵阵暖流滑过,下意识就抓住伸过来的手,四目相对之际陡然反应过来,温热掌心霎时如猛火炙烤,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他结结巴巴道:“那,那什么,我马上出去。”

    萧盈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动也不动:“你是想把我也一起拉出去?”

    江霄脸腾地就红了:“没,我走了。”

    眼见他手脚同步走出灶房,屋外很快传来大娘们询问的声音,江霄也按着两人商量好的价回答,春联三文钱一对,福字一文钱两对,不收笔墨费,但红纸需要自备。

    萧盈脸靠在手臂上,望着灶孔里的火苗,有些神思不属。

    江霄不太会和大娘们寒暄,但好在大家伙儿也知道他的性子,打趣了两句看人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后也就不提了,转而拿着春联琢磨起来,花钱的事也不是说定就能定的。

    “石头,我们拿回家给你叔伯兄弟们看看成不?看好了明儿就来请你写。”

    江霄自然说好,还在几人的注视下当场又写了几个福字,一气儿把家里买的红纸都霍霍差不多了,亏得萧盈事前把剪窗花要用到的那部分给房屋里了,否则还得去镇上另外买。

    好在这些年他认真练字不是白费的,那几个大娘带回去的春联基本都让家里人满意,经过她们的嘴一传十十传百,价钱低又不用去镇上折腾,而且江霄也没架子,见谁都笑盈盈的,再凭着那张脸谁看了都心里舒服,村里人接下来几天都来找他写春联和福字。

    若是家境好些的,大多都要了两三对春联和七八个福字,门上柜子上连米缸上都要贴一张,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米粮充足;要是家里稍微差些的,也能买上一对春联和两个福字,才四文钱,咬咬牙都给得起。

    这门生意断断续续做到小年前一天才停,江霄看着满到溢出来的铜钱罐,数也不数,直接推到萧盈面前。

    “什么意思?”

    “家用。”江霄笑容腼腆,“总不能真靠你一个人养家。”

    “真给?”

    江霄颔首,失笑:“当然是真给,难不成前脚给了你,后脚我再去偷出来?”

    有钱不收是傻子。萧盈还没傻到那个地步,把罐子里的铜板全部倒在桌上,一连串叮铃当啷声,连在堂屋里坐着打盹的萧阿爷都被惊醒看了过来。

    “一,二,三……”这两天江霄既要忙着写字,还没忘烧饭学剪纸,不说分身乏术,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的确是快到极限了,要不是一碗碗药在炉上煎着,他第一天就得倒下,所以还没空来数铜板,也不知道自己赚了多少。

    “四百七十八。”萧盈哇了一声:“居然这么多!”

    他们村算是附近的大村子,共有六七十户人家,四百多文就相当于每户都来买了两对春联花了六文钱,这还有头一年卖春联准备不足的原因,有些人家已经在镇上买好了,以及他们只在青河村里卖,没把生意扩张到外村去。

    早知道这么有挣头,刚进腊月萧盈就要去镇上支摊子。

    “等来年你身体好些了,咱们还能去镇上给人写书信。”萧盈乐滋滋道,这桩生意在村子里是没法做的,因为大家伙都靠种田或干苦力谋生,没几个人去外面,所以没人写信,但镇上就不同了,再怎么也有点赚头。

    江霄看着她眼里含笑,自然应好。

    “对了,”萧盈从铜钱里抬头,“你还要不要继续读书科举?”

    江霄面色一僵,说不想是假的,但读书科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极其费钱,还有可能读不出名堂来,他拖累了江家十几年,不想因为这件事继续拖累萧家,萧盈挣钱有多累他是知道的,他没办法厚着脸皮接受。

    “我,”

    “江石头。”萧盈正色:“你只需要和我说,想还是不想,就够了,别的不要考虑。”

    江霄低垂着眼睑沉默良久,北风挂着门窗的声音越发清晰,灶炉里柴火的噼啪声间或响在两人耳边。

    “想。”一个字在齿间滚过千万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江霄没办法忽视欺骗自己,但他也没脸去看萧盈。

    他想,他真是天下第一等不知好歹的人,接受了萧盈许许多多的好意,却带给她一次又一次的麻烦。

    “那就行了。”萧盈将铜钱一分为二,一堆自己收起来,一堆推到江霄面前,“养家糊口是我的事,我养得起你也能供你读书,如果你真觉得对我不住,那就读出来有了功名后给我多行方便吧,那时候报答我也不迟。”

    江霄把钱推回去:“那我就更不能要这些钱,我是家里花钱的大头,你和阿爷都没我花的多,却是最不能挣钱的那个,好容易才得了这么点,都不够我这段时间的花销,哪里还能拿钱。”

    萧盈想了想,分了一百文出来,“人手里总要有点钱才不会心慌,买东西也不会窘迫,就当我给你发的零用钱好了,我和阿爷都有,剩下的我装柜子里做家用。”

    “谢谢。”江霄诚恳道,再真心实意不过。

    萧盈轻笑,似乎没想过他会这么客气又害羞,他们两人的关系本就不能一概而论,也不能用世俗看待夫妻关系的眼光来看。

    “等过了年,咱们就去找家私塾,明年八月有乡试,你要是考秀才的话得等到后年,刚好有一年的时间读书。”

    “

    就在村塾就行了,我之前也是在那里读书,离家里也近。”

    村塾束脩费低,一年到头除去给夫子的肉干和茶叶,最多一贯钱学费,当然笔墨纸砚要另算;但要是在镇上,没有五贯钱下不来,还不算在镇上租房吃喝的花用,一年到头怕是要十贯钱。

    他这几天卖字才挣四百多文,还不够束脩的零头。

    “不行,镇上基本都是秀才办的私塾,他们能过院试肯定有自己的经验和本事,还能说一些考场情况,你要是去读,考中秀才的几率也高一些。”萧盈自有主张,与其在村塾蹉跎两三年才考中,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找秀才教,一次十贯钱总比三个五贯钱好。

    “可是——”

    不等他说话,萧盈直接打断:“镇上的那几个秀才,你之前听说过吗?”

    江霄张了张嘴,磕巴道:“知道一点,五桥镇总共有四个秀才在办私塾。”

    私塾大多是科举无望的秀才开办的,教导学生太耗费心血和时间,凡是还想往上考的都不会自己办学,顶多去私塾当一段时间的夫子挣些考试所需的花费,因此办学的大多是四五十岁年纪的秀才,年轻的在努力进学,过于年老的没精力。

    “一个姓于,是开办私塾时间最长的,约有二十年了,这些年教出过好几名秀才,听说还有个举人;一个姓柳,论年纪比于秀才小几岁,但论办学年岁倒是相差无几,我之前听村塾的老夫子说过几句,柳秀才是农家出身,为了供他读书,家中父母兄弟累得面黄肌瘦,还打算卖了孩子给他筹去郡城书院读书的束脩,但柳秀才拒绝了,说他天资不足能考到秀才已经是祖上积德,还不如开个私塾教导童子收些束脩回报家里人。”

    萧盈摸着枚铜板听得入神,她纵然能读书,但从没了解过这些事,而且村塾的老夫子也没指望她一个姑娘家能读出名堂来,所以也不会在她面前点评镇上的秀才私塾。

    “开办时间差不多,两人又同是秀才,所以两家抢学生抢得厉害,夫子关系不恰,两家私塾的学童互相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脸色。”

    “那还有两家呢?”

    “另外两家,一个姓施,一个姓何,老夫子没具体说过,所以我只知道这两位稍年轻些,别的就不清楚了。”

    萧盈若有所思,她忽然想起和如意有丁点关连的万家,万家老大的亡妻就是秀才女儿,只不知道究竟姓什么。

    “镇上只有这四个秀才吗?”

    “不止,这么些年前后大概出了十几个,虽然有束脩,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开私塾的,而且最年长的怕是路都走不动了。”

    萧盈拍板:“那等过了年我们去镇上亲自看看,挑个学子关系融洽夫子性子温和的。”

    “还要束脩不那么高的。”江霄补充。

    “我知道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萧盈摆摆手,数好了铜板又决定了一桩大事,她此时心情大好,“不是说要炒西瓜子吗?再做两碗粉蒸肉吧,阿爷爱吃那个。”

    “你和我一起?”

    “成成成,不过不准嫌弃我炒的西瓜子,糊了也要吃!顺便烤两个糍粑吧,我有点想吃了,再磨点黄豆粉用来蘸,超级好吃!”

    “家里没有石磨,我一会儿去村长家借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