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蕉鹿·儿一命换女一命(下)

作品:《王妃肯登基了吗

    晚间,竟然下起了大雪。大雪封山,没了马腿,谢真君等人来救他们的希望近乎渺茫了。这种天气,就算他们主动下山,也根本走不动。

    她想家。她想谢真颢现在,肯定在发疯。

    他们宿在山洞里。

    谢真君又给周怀澈涂了一次药。那些触目惊心的新旧疤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她想起那日在马兰酒楼……罢了。

    镣铐的另一端在那将军的手上。他们生火烤肉,谢真君本能地贪恋这难得的宁静和温暖,但她让自己坐了老远。

    “中原狗!”

    那将军随手割下一块熟肉,砸在谢真君身上。

    谢真君沉默着抬头,火光照亮了她麻木的脸,她只是冷眼看着那块肉滚到脚下,沾着泥土和草杆,如她现在一般狼狈不堪。

    嗟来之食。

    她缩脚,而后继续偏过头去。

    庞大的黑影压了过来,谢真君的伤口又开始被这般气场逼压得痛苦不堪。那将军放下刀,不发一语,朝这边走来。火光在后面噼里啪啦响,和锁链扯动时候的声响混在一起。

    他又要折磨,或者报复她了。

    这一路上都是谢真君的伤口被扯出来的血。他似乎有一种原始而直白的想法,就是谢真君让他们流了多少血、帮周怀澈止了多少血,他就要让谢真君流多少血。谢真君隐隐能感受出来,无论在□□上还是精神上,他都要她对等地偿还。

    谢真君不知道北羌和大夏这般仇恨究竟从哪里来,至少她从小到大听闻和学到的都是两国邦交甚笃,已经和平共处将近一甲子了。就算是先贵妃和先太子之死,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不可能让他们憎恨大夏到如此地步。

    果然,他又一脚踹在谢真君的肩头,谢真君没多少血可流了。一下不够,谢真君身上还有其他伤口,他总能让她重新苦不堪言起来。

    谢真君如他所愿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好几次都在想,自己可能等不到周怀澈醒了。

    她以为那人终于要走了。谁知他站在一旁,捡起了那块肉。他拍去半边尘土,摘了明显的浊物,丢进嘴里,吃了。

    像喝水那般随便地,吃了。

    他身后的那群人依旧烤火吃肉,看着这名首领的作为,也只抬了些眼,而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只当是一场火烧木头的稀松平常。

    他们野蛮,粗暴,残忍,冷漠,但对食物有着非同寻常的虔诚。

    活人祭是否也是如此呢?活人作为牺牲,去饲他们的长生天。谢真君他俩也算是食物了,还是全须全尾最虔诚的活物。

    活人祭之前,他应该不会让谢真君死,但也只是应该。因为没有任何修饰和夸大,他眼里的不是一般的仇恨,是将平民权贵一视同仁同为猪狗的家仇国恨。

    那老板可以被随意杀死,谢真君和周怀澈同样也可以。她只是靠着稀里糊涂被认成公主,偷了几日活路。

    而后两日,谢真君再没有得到一口吃食,她逼自己吃雪地里的雪。

    没人和她说一句话,这队人马也极少交流,她得到的只有挥来喝去,还有那人随时看不顺眼的折磨。

    最后,谢真君再次低下头吃雪时,没能爬起来。

    极其可笑。那人再一次掐了谢真君的脖子,见到谢真君面如死灰,再也没有睁眼的力气。他又极其戏谑地笑了。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让谢真君坐上了马。

    ……

    谢真君再次醒来,是在一个狭窄而颠簸的笼子里。

    这队人马冒雪下了山,得了接应,现在更是快马加鞭,如果不出所料,这里应该已经是北羌地界了。

    谢真君全身麻木,但是很暖,是让人安心的活人体温的暖,她好像被人圈在了怀里,安安稳稳地抱着,一下一下地拍着肩头。

    “谢真君?你醒了么……”

    声音很轻,在谢真君听来,已经足够震耳欲聋。

    “周怀澈……周怀澈!”

    泪水夺眶而出,谢真君不可思议坐起身来。周怀澈依旧面容苍白,声若游蚊,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她擦着止都止不住的眼泪,哭笑着第一句话就是:“你活了……你终于活了!”

    “疼,你轻点……”

    “你知道怕疼,你怎么不怕死!我等了你那么久,你却心甘情愿被捅刀子……他为什么要杀你?是因为……是因为他女儿?你已经在赎罪了,那事根本不是你的错,他为何还要——”

    “是母后……母后要杀我。”

    谢真君愕然。

    “皇后?”

    周怀澈缓了些力气,勉强笑道:“你知道吗,我阿公的女儿没死,竟然找到了……他跟我说的时候,我特别高兴,我问他在哪里……”

    “既然没死,他为何……”

    一瞬间,谢真君什么都明白了。

    “……他说,皇后告诉他,只要他杀了我,他的囡囡就能回来……我知道,母后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大哥。他不杀我,他们一家三口会没有活路的……”

    “……我说,好,我会老老实实在这里死去,但是你要帮我一个忙……那边有人还在等我,你跟她说不要等了……然后我就中了北羌人的箭……看来他找到你了,你为什么——”

    谢真君泣不成声:“是!他找到我了……但是周怀澈,你不用死。你我都没回去,皇后肯定认为你死了,他们一家马上就会团聚……你因祸得福了,周怀澈!所以你我都要活着……他们要把我们做成活人祭,我们得一起逃出去!”

    他气若游丝:“……看来是我又连累你了。”

    谢真君摇头:“不……我本来能救你的,可我,可我……周怀澈,我能杀了他们的,但我竟然下不去手……我……我不知道——”

    周怀澈没有说话,他给谢真君擦了泪。他轻轻张开那条没有伤的手臂,把谢真君轻轻揽了过来。

    谢真君这些天的紧绷,麻木,绝望,早就撑不住了。她像多日浸湿的琴弦,在这时全都断了,断了。她伏在周怀澈怀里,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哭出来了。

    她嚎啕大哭,哀声痛哭,最后呜咽着低泣。

    “对不起……让你因为我……让你这些天,受那么多苦……”

    他一边安抚谢真君,一边轻声道:“你……你知道吗,杀人很容易,但放过一个人,比杀一百个人都难……谢真君,所以你叫谢真君……我那天,真的很想杀了青枝,是你救了我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该来救你,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明明可以回长安……”

    她又哭道:“……但我更后悔,我本来可以去找

    人救你,我竟然连想都没想,不知死活就去找你……我,我总是这样,这么可笑地连累别人……”

    “没……咳——咳——”

    周怀澈开始大口吐血。他想用手接,不让血粘在谢真君身上,但那血好像无休无止,深色的血液又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

    “你——”

    谢真君去挡,触到了他的脸,她惊慌失措,得而复失的恐惧漫上心头。

    “你的脸好烫……你发烧了!我,我去叫那个领头的来!”

    周怀澈抓住她,对她摇头。

    “我只是有点疼,谢真君……”

    “不行,你会死的,你会死的周怀澈!”

    他捡起手边的破布,把脸上的血都擦了。然后又有血流了出来。他一边擦,一边流。终于没了,他把手里东西全都扔在外面。

    “没事……只有这些,你别担心……”

    谢真君失神一般摇头:“周怀澈,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又用了些力气,宽慰她道:“……那给我吃颗糖吧,有用的。我之前给你吃过,你也吃一颗。你看看我的糖还有吗?在我袖口里。”

    谢真君像他说的那样,去翻他的袖口,果然有一个小盒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能让自己按他说的去做,她六神无主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留下他。

    与此同时,她竟然还翻出来了那枚竹哨——那枚已经被周辛月扔了的竹哨。

    谢真君无解地看着他。她打开那个盒子,里面只有两颗糖丸了,她把一颗送到他嘴里,另一颗她没动,仍然放了回去。

    “甜……真甜。”

    “丢了就丢了,你为什么还要捡回来?”

    周怀澈把那颗糖咽下,好像就如同他说的一样,他不再吐血了。

    谢真君不知道他是在忍着,还是那颗糖真的那么有用。

    “我本来没想给你的,那天你哭那么伤心,边笑边哭,我的……哎,后来我想着要不给你算了,可是给了你,你肯定还要哭。你高高兴兴跟我打鹿来了,我就别讨你嫌了。你总是这样,一直爱哭……”

    “……爱哭,爱哭好啊……说明有人一直哄着你,爱着你,对不对?”

    “周怀澈,你别说了,我不许你再这样说话了。你说这么多,会让我认为你就快死了,我不准你死!我因为你受那么多伤,我都要死了,我都要怕死了……”

    “我怕死啊,周怀澈!你为什么不怕……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竟然还有力气笑了一声。而后他又咳起来,这次没有血了。

    “我不死……你放心,我不死,我也怕的……我只需要缓一下,歇一会儿就好了。你给我包扎了,刀口不深,对不对?这糖不仅治头晕,治反胃……郑繁之的东西,你得信,对不对?”

    “你总是骗我,你让我怎么信你!”

    “哈哈……谢真君,你一直都知道的……你知道,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所以这次我也没骗你。我一定陪着你,我俩都不会死,我们一起来,就一起走……”

    周怀澈睡着了,但他真的没有骗她。

    草原的夜幕降临之时,他的体温恢复如初。那队人停了车马,支了营帐,天空又开始飘起细细的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