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如梦·先残人死后有名
作品:《王妃肯登基了吗》 昨晚雪细细密密下了一层,把长安打了个半湿。长安今年的冬日来得格外早,无声无息,尤其无痕。
日头懒洋洋地挂着,一缕冷风一缕暖风往人脸上刮,半寒不暑,整年最舒服的日子莫过于这几日。
宫墙自上割出一道金边,把金华门外的宽阔照出冷暖二色。暖光下,铠甲熠熠生辉,上官乾一手压刀,一手示意宫道上那辆徐徐前行的马车。
严正的步响在车前停下,须臾,引路的太监细着嗓子道:“上官将军,太后体谅谢大人数月劳累,不曾归家,特许谢家小姐今日入宫看顾。”
谢真君掀开车帘,暖日冷风扑进来,一边伸手遮眼,一边拉紧斗篷打了个哆嗦,她道:“上官哥哥,今日当职?”
上官乾眉间是盔甲投下的浓影,晦暗不明,他沉声道:“嗯。”
他又叮嘱道:“君君,宫里不比外面,规矩多,你记着见人先行礼,就不会出错……还有,也别乱跑,当心挨冻。”
谢真君点头笑道:“知道了。对了,我见伯母的咳疾又有些重了,让茗礼送了些暖梨羹,如果有效,我再把药膳的方子给你。做起来不算麻烦,你公务繁重,让人炖给她喝。”
“行。”
上官乾手里的刀又握紧了几分,而后缓缓松开,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息:“……君君,谢谢你。”
谢真君想说“不必言谢”,车旁的太监开口:“谢小姐,上官将军,时候不早了,你们看要不要……”
谢真君道:“劳烦公公等我了。”
上官乾上前礼道:“小妹年轻,待会儿还要劳烦张公公您提点一二。”
那太监连忙道:“岂敢。将军所言,奴婢谨记下了。”
……
政事堂并不远,张太监引着谢真君来到一处偏殿,推门而入,便听竹简砸桌清脆声,而后是谢真颢的近狂笑声:“啊呀,君君啊!想死我了!”
谢真君把食盒挡在身前,委婉而直接地拒绝了他的拥抱。
“快来快来,早就等着你了,你也不可怜可怜我,怎么这样慢!”
谢真颢给她递上手炉,谢真君身上寒气才褪,入内方见太子和谢真颍果然也在,便道:“见过太子殿下。今日小女带的膳菜多,要不一起用?”
太子一身天青色华服,坐姿笔挺,神情专注,檀香缭绕,更衬得满袖清风贵气。片刻,他抬袖轻轻放下笔墨,道:“谢小姐辛苦。”
谢真颢早就叫了谢真颍迫不及待坐下,把菜盘排列开来,端了杯盏木箸,边嚼边道:“他自有御膳房的珍馐等着,倒酒倒酒。”
太子落座对面,谢真君道:“太子殿下,这些碗筷都是专门备的新的,你可放心。”
谢真颢好不容易咽下一口,疑道:“你什么时候能考虑这么周到了?”
谢真君“哈哈”干笑了两声,无语道:“都是三姐姐准备的。菜也是三姐姐亲做的,行了吧。”
谢真颢辣酒入喉:“这还差不多。”
谢真颍道:“三妹妹和母亲可好?”
谢真君道:“正想你呢。二哥哥,你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我哥就罢了,二娘整日担心你吃不消,还让我多带衣裳过来。”
谢真颢道:“他现在自有第三个妹妹关心,乐不思蜀呢。”
谢真颍本就生得苍白消瘦,闻此,粉上面颊,竟生了些罕见的纤细血线。他干咳两声,道:“没有的事。”
谢真君笑问:“谁啊?”
“李知音啊,这会儿估计还在皇后那里。跟你说,托这姑娘的福,这屋子里的炭火就没断过。你说我们几个大男人,倒像姑娘一般见不得风寒了——没说你啊,你除外。”
谢真君嘴一抿,把手炉摔他身上,没收了他送到嘴边的酒:“那还喝什么我带的酒,跟我一样到外面吹冷风去。”
谢真颢看着手里的空荡,呆愣了一瞬,转而笑道:“别别别,你生病了,我更不敢回去。”
四人吃谈了一会儿,李公公突然进来,礼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让您过去,还有谢小姐,叫一起去。”
“我?”谢真君诧异。
“是,谢小姐。”
谢真颢道:“敢问大人,皇后娘娘这是……”
李公公谄媚笑道:“谢大人,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现在的好事,不是让谢真颢升官,就是让他成亲。如今看这情况,众人皆知,应该是要让谢真君成亲了。
成亲成亲又是成亲。谢真君脑里发酸,这些个皇权富贵,净做这般“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事。
太子道:“辛苦告诉母后,我们稍后便到。”
大门一阖,屋里竟比原来暗上几分,谢真颢喝酒吃饭的兴致也无了,只剩牢骚:“定是李知音在皇后面前说了什么。这姑娘从小就是个大喇叭,以前在学堂,除了你,就属她最聒噪。”
他又话锋一转,试探谢真君道:“不过,君君,凭我的人格担保,太子也没什么不好,对吧?”
“景华。”太子有些警告意味,谢真颢黯黯闭嘴。
谢真颍道:“皇后娘娘宽厚,定不会为难四妹妹。”
……
为不为难,一去便知。
两人于荒芜的太液池畔停了步。
太子转头道:“谢小姐,今日冒犯,还望谅解。”
谢真君道:“……太子殿下,这里没人,你我便直言。您已经稳坐东宫之位,三殿下玩世不恭,无心政治,我家一介文臣,在长安也并无甚根基。长安人皆知我才疏学浅,鲁莽不堪,所以我不敢揣测,皇后娘娘究竟看中了什么。而且,太子殿下年纪尚轻,必然有大把时间寻得良配,我只觉得,这样乱点鸳鸯之事,实在荒唐。”
太子道:“确实荒唐。但谢小姐不必妄自菲薄。”
“我并非上官乾,他不娶不行,但我不一样。”
“当然。”
太子静静注视幽深的湖水,从深远的眼底里勾起回忆,道:“其实那年上官乾策马游街时,我四妹妹一眼相中了他,所以他一回来,四妹妹便去父皇那里发愿,非他不可。”
“但你不愿,我必不会让母后为难你。”
谢真君低声道:“嗯。谢——”
“谢”字未半,悠远钟声响起,把湖面震撩起波澜,太子眸中的琉璃色碎,倏然望向那钟声来处,满目俱是惊惶。谢真君第一次见他如此不合礼仪的神情——是丧钟。
“……是大哥!”
没有多言,二人匆匆奔去。
承吉二十六年,大皇子周怀德,年二十九,薨。
二十余年封窗封门的暖宫,如今门户大开,门外跪倒一片宫女太监。皇后撕心裂肺之声从中传来,杯盏俱碎。
“畜生!贱人!滚!都给我滚!”
瓷片在门前炸开,茶水四溅,水气蒸腾,周怀澈跪在门口,额角满是血沫,碎片在他脸上又刮出血来。他全然不顾,抓住急欲进门的太子衣角,抓住救命稻草般,急道:“不,哥,不是我,不是我母妃——”
太子道:“你且莫急。”随后进了内室。
皇上,贵妃又急忙而至,谢真君随众人跪下。这种时候,只能埋头。
李公公爬到皇上脚边,哆哆嗦嗦道:“皇上息怒。三皇子是心念一片手足之情,新得了波斯的茶叶,送来给大皇子品尝。不想门开得大了些,许是风灌了进来,这才……皇上息怒啊!”
皇上步履匆匆,刚至阶上,低眼见周怀澈模样,眼低极尽冷漠,怒恨尽生。
“孽障!”
周怀澈胸口实实在在受之一脚,滚下阶来。
阶有九重,头破血流。然周怀澈一声未吭,爬起重新低头跪下。
贵妃忙把周怀澈护在怀里:“皇上饶命!澈儿是无辜的啊!”
斯人已逝,皇后哀极恨极,趴在周怀德渐凉的尸身上,指着门外一母一子:“你明知今日初寒,却还要来此!你明知他身体有恙,却还要送什么茶叶!毒妇!畜生!皇上!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儿啊!”
皇上虽于心不忍皇后刚失长子,但听此粗话又呵道:“够了!大皇子身子向来不好,贵妃有什么理由害他!”
贵妃哭道:“姐姐,我绝无此心啊!澈儿向来敬爱这个哥哥,他绝不是有意!”
“你没有经受十月怀胎的痛,你怎知我丧子之痛!你这个毒妇,克死了先太子,现在又来害我的怀德——”
“够了,皇后!就算朕念你悲伤过度,你也要慎言!”
谢真君心下一滞。
没有经受十月怀胎,那周怀澈……周怀澈就不是贵妃所生。
她又想到青枝的话。
可和先太子又有什么关系?先太子周明湛确实是病死,又和贵妃有什么关系?
皇后哭了晕,醒了哭,他们就在外面跪着,直到皇上终于下令,拉开皇后,让大皇子入殓。
更令谢真君窒息的是,棺木竟然是早已准备好的。太监们直接开了侧房,两开黑门,四面徒壁,只有正中一口黑木棺椁崭新锃亮,在幽室里折射诡异的光。可见日日擦洗养护,未曾怠慢。
所以,周怀德,就这样和自己的棺材,睦邻了二十余年。
若朝夕相处的即是死亡,那活着和死了对他来说是否还有区别。
吟吟哭声中,没人问,没人敢问,更没人承认,他是见了最后一场雪,喝了最后一杯茶,然后说:“怀澈,我好久没见过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谢真君伏在地上,等尘埃落定。
她想看看周怀澈的伤怎么样了,然一抬头,只有李公公俯身低头细声道:“谢小姐,太子殿下说,今日你受惊了,咱家先送你回去吧。”
……
雪烬无痕,长安依旧。
除了皇后,太子,周怀澈,似乎没人对大皇子的死表示哀伤。长安城依制挂满了黑稿白素,有小孩望着白色的花团问:“这是什么?”
大人说:“有人死了。”
他们问:“谁死了?”
“宫里的,谁知道。”
后来史官只把今天写成了一句话——
承吉二十六年,大皇子周怀德,年二十九,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