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贝贝选择跟叶子挤一挤，燕慧推开出租屋的门时，挂钟的时针已经逼近数字十一。

    重重往硬邦邦的单人床一栽，燕慧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小腿肚一抽一抽地痉挛，喉咙更是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咽口水都泛着铁锈味。

    她现在只想闭上眼睡死过去。

    【今日直播时长00：00：00，距离归还一期欠款一千万倒计时：11天10小时01分。】

    脑海里猩红的倒计时和债务数字，像拿着小皮鞭的监工，在她神经上疯狂抽打。

    存款见底，不提那些天量债务，今晚不直播，明天一早承诺的工钱都发不出。

    不能睡！燕慧深吸一口气，用力锤了锤闷痛的脑袋。

    这两天研读了不少资料的052提醒：“宿主当前身体状态不建议继续工作。”

    “我知道，但能咋办？不努力咱俩都要被人道毁灭。”燕慧咬牙嘟囔了一句，挣扎着爬了起来，挪到书桌前坐下，“我现在这劈叉的嗓子会影响直播效果，启动变声器，AI拟声我的本音。”

    【声线模拟启动。】052沉默地完成了燕慧的吩咐。

    燕慧清了清嗓子，“大家晚上好——”试音的问候经过AI转化，一如平日的圆润柔和，听不出半点沙哑。

    052不愧是直播系统出身，变身效果非常好，燕慧自己都听不出差别，她满意地打开直播软件，请假条还挂着，人数增长得比平时慢一些。

    燕慧没太在意，即便镜头拍不到脸，她依然牵起嘴角，“大家晚上好，今天遇到了一些突发状况，非常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主播到底遇见什么事了？】【哈哈哈哈，还好没睡！】【声音挺精神，应该没事。】

    “谢谢大家的关心，具体时间不方便透露，不过目前已经......”

    苏亦珩在燕慧开播的第一秒就进来了，燕慧每天开播都惯常会聊会儿天，他挂着直播间，打算再看会儿资料，但燕慧说到第二句话时，他切回了直播间。

    好像哪里不对。

    他调高音量，凝神细听，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但仿若一组辉煌的组曲被悄然替换了一个音符，苏亦珩总感觉差了点什么，却又一时分不清哪里怪，最后只能归结为：她可能真的累了。

    苏亦珩正想送些礼物安慰，屏幕就为之一暗【星系通告】贵宾[小甜甜]为[燕慧]献上【噬星黑洞】×10……

    田恬等这一刻很久了。

    她的粉丝青春大学生占比大主打捧人场，打赏金额一向不高，为了防止拿不出30万丢人，她早上八点就开播，忍着黑粉嘲讽昨晚失利的弹幕，连打了十几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两管营养液，连厕所都忍到膀胱要爆炸才去。

    好不容易凑够30万，她为了不在自己直播间给燕慧刷礼物引流，特意在9点50下播，眼巴巴等到十点想刷完礼物就睡。

    结果，这女人居然请假了！她今天累死累活到底为什么？！

    田恬气得把玩偶揉变了形，请假也不请到底，万一燕慧之后开播她这三十万没刷出去，岂不是又会被黑粉嘲输不起？

    思虑再三，田恬将玩偶丢到一边，一脸憋屈地把燕慧的直播间设置成“特别关注”，上线提醒、震动提醒、声音提醒。

    甚至怕系统抽风漏通知，田恬还不放心地设了第二组备用提醒。

    做完这一切，田恬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盯着设置页面看了几秒，暗骂自己神经病，负气将光脑关闭，眼不见心不烦，闭目养神中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叮铃铃~”开播提醒响了两轮，田恬被不耐烦地布丁拱醒，她迷迷瞪瞪睁开眼，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燕慧上线，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体，冲进直播间对着“噬星黑洞”就是一顿连按。

    她早计划好了——这玩意燕慧实际到手的分成最少，虽然能引流，但基数有限，多得是人不屑于来抢。

    【老板大气！！】

    【哟，还挺讲信用。】

    【啧啧啧，某人今天直播得格外起劲，不会是现赚的钱吧？】

    【我一个打十个皂卷儿2：某些黑粉不要再纠缠不休了，甜甜四百万的悬浮车都全款替，怎么可能缺这区区三十万！】

    【就是，小姑娘愿赌服输挺好的，别硬黑。】

    虽然被黑粉踩中痛点，但好在在场的粉丝更多，轻易控制住了场面，田恬刚得瑟了两秒就猛然意识到：这是燕慧的直播间。

    这女人到底从自己那儿吸走了多少粉？田恬看着那些熟悉的ID，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但认输是不可能认输的。

    【小甜甜：你家这最高额度才3万，害得本小姐连点十次，手都酸了，赶紧升级吧！】

    自觉装了一把，她懒得听燕慧长篇大论的虚伪感谢，刚准备退出直播间，就听燕慧淡淡道：“多谢小甜甜的十个黑洞，时间有限，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今晚是新品预告，请大家关注店铺上新哦......”

    十分敷衍，连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

    田恬喉间的老血喷出，这女人什么态度？！自己可是砸了三十万啊！就算是打赌输的，现在好歹也是你榜三了吧！

    她越想越气，瞌睡虫全飞走了，她倒要看看这女人今天还能弄出什么新玩意！

    燕慧心累身累，确实没心思应付田恬，反正这三十万转瞬间就被主系统抽走了，她一分钱也没拿到，敷衍地感谢完，她拿起一个有明显拼凑痕迹的浅蓝色皂盒，凑近收音麦克，轻轻摇晃。

    “哗啦啦~”皂盒内菱形镭射散片的碰撞摩擦经过放大，恰似连绵起伏的浪涛，让人的心情不由沉静几分。

    拿捏着观众的耐心界限，“咯吱——咔”，浅蓝色皂盒被暴力破开，白皙的手指碾动摩擦中，大块的皂片与硬质镭射亮片互相挤压，发出绵密又稍显刺耳的“咯吱咯吱”声。

    随着皂块化为粉末，伴着闪亮的银色镭射散片从指缝簌簌落下，声音逐渐变成了细密的“嘶啦……嘶啦……”。

    田恬无法准确形容那陌生的听觉体验，只觉声音像细软的刷子在脊柱上来回搔动，像极了高频粒子刀一点点锯开敌方机甲核心，那种防线被寸寸瓦解的酥麻感让她本能想舒展身体来对抗，又不自觉沉溺其中。

    声音骤然消失，田恬意犹未尽地看着燕慧不紧不慢清理掉手中碎屑，转而拿起一块规整的明黄肥皂，田恬微微蹙眉，她补过燕慧的录播，但比起刮肥皂，她更喜欢今晚的新内容。

    屏幕里，燕慧没有去拿标志性的美工刀，反而将看似坚硬的肥皂拢在掌心，手背隐约绷起青筋，猛地向内一挤。

    “噗——”皂壳崩塌，满满当当的白色粉末失去了外壳的束缚，从裂缝中“嘭”地爆了出来，纷纷扬扬落满黑色的桌面。

    爽！

    田恬眼底的不快瞬间凝固，还没等她回过神，燕慧的掌根已经开始碾压那些混杂着皂壳碎片的白粉。

    没了参杂镭射闪片的尖锐，只剩钝感的干燥与紧实，让田恬回忆起某年和家人去一个小星球度假，见到的一个白色的凝固水，名字似乎叫......雪？

    田恬原本紧紧交叠的双腿渐渐松弛，她往后一瘫，深深陷进柔软的大床里，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那时她似乎兴奋极了，不顾父母的劝阻，她一脚踩进厚实的雪里，雪层不堪重负在闷响中被压扁，留下深深的脚印，她来回奔跑直至气喘吁吁，望着满地的脚印得意极了。

    不过没撒欢两天她的手上就长了痒痒的硬疙瘩，匆匆离开了那颗星球。

    或许可以询问下管家那颗星球的信息，来个故地重游。在田恬思量的时候，不同形状和颜色的皂盒，色彩材质各异的填充物，亦或者酥酥脆脆一手一个的小球，燕慧又换了好几个花样。

    田恬根本猜不到下一个燕慧会拿出怎样的组合。

    【主播到底脑子里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猜下个里面是绿色系！】

    【我押紫色。】

    【白色更配吧？】

    【爽！！！】

    【我恨不得钻进屏幕里代替主播捏！】

    【刚那个银箔碎片的再来一次！】

    和谐的讨论声中，一条弹幕突兀飘过。

    【咦？小甜甜不是说累了下播休息了吗？怎么一直挂在燕慧这里？】

    好事者立刻来劲了。

    【看得挺带劲啊甜甜，被圈粉了？】

    【昨天果然是联合炒作吧？要不按照大甜甜的性格怎么可能不记仇？】

    【怎么就不能是主播太有魅力呢？】

    眼看自己越发受到关注，田恬霎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软床里弹了起来。

    靠！这帮黑粉真是闲得慌！

    现在走？那不就等于落荒而逃，坐实了自己心虚吗？田恬恨恨打开最先挑事那人的资料，迅速发现了华点。

    【小甜甜：本小姐可是真金白银刷了60万的榜三，我凭什么不能看？倒是有些人，一分钱没刷过，连个粉丝牌都舍不得上，哪来的脸管我？】

    【你这不是愿赌服输吗？还好意思提？】

    【就是，还输出自豪感了。】

    【有些人是不是对甜甜太刻薄了？】

    【才发现自己也没点粉丝牌，汗~】

    弹幕分成几派，某些隐秘心思被点破，田恬又羞又囧，还没想出好办法，之前带头的人就故意气她似地送出了几个礼物，带动着公屏刷出一波小额礼物。

    【现在花了。】

    【补票了。】

    【聊表心意，希望主播越来越好。】

    这些小礼物一个两个的没多少，但架不住人多，粗略算下来也有好几万，燕慧欣然笑纳，“谢谢甜甜和大家的支持......”

    田恬：......谁要你现在感谢的？？

    她面无表情地捧起傻狗的狗头，“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满脸无辜的布丁：“汪。”

    田恬生无可恋，她今天直播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挣来的钱全砸给燕慧就算了，现在还替燕慧激其他观众打赏？她脑子到底进了多少水？！

    她想走，但某些隐秘的小心思却在鼓动：我花钱了，我就要看！谁也管不着！自我说服后，她气鼓鼓地抱着被布丁，眼睛却诚实地继续盯着燕慧手里的肥皂块。

    【没了？】

    【这么快？我刚看上头！】

    【主播你的商店怎么是空的？】

    准备的皂盒全部捏完，效果比预想中好，燕慧扫过飞快滚动的弹幕，心中稍安。

    她清了清嗓子，知道应该趁机进入正题了，深吸了一口气，她脑子里飞速回放着前世看过的那些头部带货主播的话术。

    “今晚的展示就到这里.....明天我的小店将正式开启首轮预售，我会现场展示具体套餐...”

    燕慧努力让自己的话术充满煽动性，但缺乏直播带货经验，那些话语从她嘴里蹦出来，显得干巴巴的。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价格方面...有预售优惠，绝对物超所值...”她觉得自己像个在念推销词的机器人，尬得脚趾扣出了三室一厅，好不容易说完重点，总算松了口气，语气也自然了些。

    “总之，大家晚安。”语毕，她像逃难一样，光速切断了直播。

    屏幕一黑，燕慧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烂泥一样瘫在了椅背上。太难了，直播带货忽悠人买东西比自己做东西难多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叮——”光脑震动了一下，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良书：如果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告诉我，同在蓝星，我愿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