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的医院今天迎来了一位秘密客人。

    秋路遥封死了自己前往蓉城的消息,宛若入室抢劫般突然出现在了董玥煌的病房。

    “抱、抱歉……您不能进去……”

    秋路遥扫了想要拦截的护士一眼。

    董玥煌笑眯眯地摆摆手:“没事,你们先下去吧,我想和这位先生单独谈话。”

    在众人担忧的视线下,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浑身散发着冷气的秋路遥,以及躺在病床上的董玥煌。

    “你好,秋同学,你还是自我车祸以来第一个来看我的京院同学呢。”

    董玥煌为他展示新手机:“我的手机也被撞碎了,我想着手机卡干脆也新办一张好了,所以没来得及联系同学们,真是抱歉。”

    秋路遥咬着牙:“不要在我面前装她,否则把你这假石膏打成真石膏。”

    董玥煌立刻乖巧地缩进被子里:“怕怕的,昭昭到底是怎么跟你这种人相处那么久的啊。”

    一听到熟悉的名字,秋路遥心口就在发酸。

    这几天来,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念出那个字。

    但这该死的,竟敢肆无忌惮地念出来挑衅他!

    眼见着秋路遥杀气腾腾地就要往他石膏处揍,董玥煌立刻求饶:“我招,我全都招,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秋路遥立刻回头:“她叫什么?”

    董玥煌:“呃……”

    秋路遥的手瞬间覆盖上石膏。

    董玥煌:“别动!不是,麻烦你冷静一下,听我慢慢讲。”

    秋路遥冷笑:“我现在没空听你慢慢讲。”

    心动不如行动,他用力往反方向一拧,董玥煌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哎哟,我马上招,天杀的昭昭,为了帮你保守秘密,你哥我可受了大苦了!”

    秋路遥虽然没有再拧,但手却没放下:“她叫昭昭吗?”

    董玥煌点头如捣蒜:“唯独这个绝对是真的,但她的名字是初昭,昭昭是她的小名,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秋路遥:“她真叫董初昭?你之前用的是她的名字?”

    “不不不,她不姓董,她不是我们家的人,她是——痛!她是我们家的女仆!”

    握住石膏的手骤然松开。

    女仆……还真被景晗昱说中了。

    秋路遥喃喃:“果然……我一直都在怀疑,但是不敢确定……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是女生。”

    董玥煌缩回石膏脚,嘟囔道:“明明你们都查到了,干嘛还要过来折磨我,我早就说不出几天你就会知道她身份,她还不信,觉得你不会为了她那样做。”

    说完,他又蛮不服气道:“为什么我成了你俩的传话筒?谁都不信我的话,最后偏偏又要我来解释。”

    秋路遥忍无可忍:“你不要打岔!也就是说,你们一直在强迫她扮演一个男生,强迫她住在男生宿舍?你们怎么敢的——”

    董玥煌一愣:“这个……她也算是自愿的吧,不是我们非要强迫的。”

    病房内的空气骤然停滞了几秒。

    秋路遥的表情,霎时变得酸甜苦辣。

    女生……

    女生……

    她是个女生……

    本来坐飞机来蓉城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是亲自确定了这个消息后,他才有了如梦似幻的感觉。

    那这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她的所有奇怪之处。

    她不打招呼的不辞而别。

    那些所有怀疑过,却并没有实质回答的线索。

    都形成了完美的闭合。

    因为她是替少爷读书的女仆,所以绝对不能暴露身份,毕业后就必须离开。

    因为她其实是个女生,所以才会在一开始排斥他,又会让他时不时错乱。

    因为她的到来就是一场编制好的谎言,所以要用无数个谎话去圆这个谎,任他如何探究都听不到她真实的心意。

    大骗子。

    骗得他如此苦。

    就算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他都要找到这个骗子。

    对于贺初昭的去向,董玥煌表示,即使是他们也不知道。

    合同内容中,这属于贺初昭的保密内容,禁止任何人去寻找她。

    在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信息后,秋路遥离开董家医院。

    他整理了信息,将接下来的寻人任务安排给了下属。

    忙碌了几个小时,他独自坐在车后座,望着蓉城的景象。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秋路遥骤然埋下头,双手贴住发红的脸颊,怔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答案……

    假如她是女生的话……

    她有没有一点可能,是喜欢我的呢?

    .

    大考出分的当天,京院举行了浩浩荡荡的毕业典礼。

    祝歌阑在礼堂入座后,左顾右盼,却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高考结束后第二天,她想趁着绝大部分人还没回家,将贺初昭约出来。

    但是消息发出后,对面却给了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她大脑顿时宕机。

    原来,玥煌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吗?

    但是经过多番询问后,她才知道董玥煌出事了,现在正在家静养,换了手机号,原来的微信也注销了。

    之前想要问她的事,被打断后,现在反而没有机会再问了。

    原来,每一个决定都要及时执行,一刻也不能拖延。

    祝歌阑百无聊赖地坐在场地里。

    今天连秋路遥也没有来。

    也是,毕竟秋路遥最好的朋友就是玥煌,说不定现在就在医院守着她呢。

    祝歌阑哀叹几声。

    虽然玥煌不出意外依旧是京院今年高考的第一名,但似乎发挥有些失误,明明前几次全市模考都是全市第一,高考却没有拿到状元。

    虽然进TOP院校没有问题啦,但听闻此事的同学们都为之可惜。

    眼下,学校领导正在念着今年高考优胜者的名单,一队人马齐齐上台,满面春风地拿着京院发的奖学金。

    祝歌阑也并列其中,她是今年的第三名,原本应该与董玥煌、秋路遥站在一起接受荣誉。

    但如今,身边却空荡荡的,没有那两个人的身影。

    如此空虚。

    满座的掌声,竟给了她这个鸠占鹊巢的人。

    令人失望透顶。

    由于秋路遥的缺席,原定于今晚典礼举行的大提琴演奏也取消了。

    祝歌阑与京大的老师咨询了填报志愿的细则后,便飞回了老家。

    她的老家离京城很远,是座小小的城市,没有地铁,连公交车线路也很少,许多地方还处于城乡交融的面貌。

    家里人接过她的大包小包,畅谈着晚上要去吃些什么,庆祝家里的高材生回归。

    “我能算高材生吗,”祝歌阑叹气,“我去了京院才知道,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还差得远。”

    “没事,你在我们这里肯定算得上高材生。话说我们楼下才搬来了邻居,是对母女,那家幺女前几天才参加了南大的自招考试,跟你同岁,说不定能有共同话题。”

    “自招考试?”

    祝歌阑讶异:“那她为什么不参加高考?”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有书读啊,”家人摸摸她的马尾辫,“比咱们家条件还差的,连特招生这条路都走不了。”

    祝歌阑对这位神秘的姑娘

    产生了好奇。

    话说回来,离开京院时,她碰到了景晗昱,多问了一嘴秋路遥报的哪所学校。

    “秋路遥的话……好像没有选京城的学校。”

    祝歌阑当时特别震惊,这怎么可能呢。

    大家都默认他和董玥煌会加盟京大,她还等着和玥煌大学后京城再见。

    但具体理由,景晗昱却没有交代。

    时间回到现在,祝歌阑与家人痛痛快快地聚餐吃了一顿,夜色将至前回到家中。

    他们的公寓在一所上世纪建成的老旧小区中,虽然是老破小,但街坊邻居互相都认识,又紧邻小吃街和菜市场,生活气氛非常浓郁。

    祝歌阑刚将行李箱搬上去,便听见身后的家长与谁打起招呼。

    “阑阑,快来认识认识,这位就是小昭。”

    祝歌阑转过身:“好……”

    脸侧过来的刹那,一位个头比她稍矮些的姑娘出现在面前的阶梯上。

    那人注意到她,脸上不受控制地出现愕然的神情。

    尽管对方立刻反应了过来,想要控制表情,但那个身影、那个气质,以及祝歌阑曾在某个时刻感觉到的信息素味道,统统指向了一个人。

    祝歌阑下意识脱口而出:“玥煌?!”

    .

    离开蓉城前,秋路遥又去了一趟董家宅子。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但为了让贺初昭能够平安无事地拿到任务奖金,他封锁了全部消息,禁止身边所有人泄露。

    就连景晗昱也不知道他到底对贺初昭了解到了何种程度。

    贺初昭曾经住过的房间已经腾空了——这是必然的。

    她同样没有在董家留下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不过直到踏入她曾经作为女仆居住过的小宿舍时,他才恍然有了真实感。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如饥似渴地热爱学习。

    因为她曾经身处于如此境地,连普通孩子最讨厌不过的上学,她都无法拥有。

    贺初昭最初来董家时住的小阁楼,比京院宿舍都还要狭小。

    天花板是倾斜的,连翻个身都很艰难。

    每当意识到这点,秋路遥的心便一阵刺痛。

    若是能更早地遇见她,若是从小就与她一起长大,他一定不会让她遭遇这些。

    在他无忧无虑地享受富裕生活的时候,她却在黑暗的角落扫地,将微薄的薪水拿去填母亲治病的窟窿。

    ……她那时过得多苦啊。

    看完了所有房间后,他正欲离去,有个人却叫住了他。

    这个自称为女仆长的人递给他一个错题本。

    “小昭似乎忘了带走这个,”晓玉说,“也许,这个东西可以先寄存在你那里。”

    “倘若有机会,请你还给她吧。”

    秋路遥记得,她就是自己曾在成人礼龙门处见过的女性。

    也就是,当时站在这位女仆长身边的神秘姑娘,就是昭昭……

    原来他还与她擦身而过,真是命运的捉弄。

    若是当时自己追上了她,后来说不定一切都会改写。

    秋路遥苦涩地笑了,接过本子。

    他一眼认出,这是她平常用的数学错题本。

    她从不会因为自己身处第一就骄傲,反而时刻警惕着不足,错题本上的内容十分详尽。

    每一篇她都书写过,全是她的痕迹。

    从第一页的娟秀小字,到后面已经龙飞凤舞,宛如从虫到蝶的质变。

    秋路遥强忍着鼻头酸痛,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浏览完毕后,本想合上本子,却在冥冥中忽然注意到了一行字。

    它被悄悄塞进了题目之中,若不仔细看,便难以被注意。

    [第三个特征……][……他叫秋路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