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澍在实验室改一份审稿的意见，改到一半，赵明远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本科的时候就认识的物理系同学，三个人围着他工位站成一个半圆。

    赵明远将他的电脑啪一下地合上，说：“澍哥，你今晚不能干活，你天天实验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陈导都说你该出来放放风。”

    程澍说：“陈导没说过。”

    赵明远说：“他说过，你不在的时候说的。”

    另一个师弟周程接话：“师兄，你就当帮帮我们去凑个人数呗，联谊会缺男生，我们仨要是一起去，人家还以为物理系就剩下我们这种歪瓜裂枣的了。”

    赵明远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不是，周程，你骂谁呢。”

    程澍还想说些什么，赵明远就已经把外套塞进他的手里了：“澍哥，求你了，就一个小时，露个脸，吃顿免费自助，完了我们绝不拦你。”

    联谊会设在江大旁边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是几个社团联合办的，来的人不少，主要以文科和艺术类院系为主。

    程澍被赵明远他们左右夹着进了大厅，灯光暖融融的，长桌上摆着自助餐，冷盘热菜甜点饮料排了一长条。

    男生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气氛热络。

    赵明远进门就奔着吃的去了，端了满盘子的炸鸡和蛋糕，周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就像是刚从饥荒里放出来的。

    程澍站在门口没动，穿着件黑色的高领衫，双手插在裤兜里面。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站一会儿就找个借口溜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大厅右侧的甜品台，然后停住了。

    喻礼站在甜品台的旁边，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屏幕那头发语音。

    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比平时在店里见到的样子多了一层柔软。

    她笑得没心没肺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被宴会厅的灯光单独照过。

    她的声音穿过音乐和人声传到了程澍的耳朵里，清楚得不像话。

    “天呐天哪天哪！我见到活的真人了！比照片还好看一万倍！这种逆天颜值，不画同人漫太可惜了！”

    程澍的脚步直接钉在了原地，他看见喻礼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往脸前，那头传来林知意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是喻礼听完之后笑得更欢了，又补了一句：“你别说出去啊，我就是纯欣赏，单纯审美角度的欣赏，这种脸，不画简直是浪费了。”

    程澍转过身就走。

    他刚迈出脚，手腕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他回头，喻礼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她将他往回拉了两步，嘴里还念叨：“程澍！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来联谊？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

    程澍被她拽回了大厅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回握。

    他说：“被赵明远拉来的。”

    喻礼“哦”了一声，又笑起来：“那你来得正好，我刚看见一个特别好看的男生，就在甜品台那边，我正想去要联系方式——”

    程澍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

    喻礼没注意，继续兴冲冲地说：“不过后来一想，我又不认识人家，贸然上去多奇怪啊，还是算了吧，等我回去画成Q版放本子里就行。”

    她松了手，拍了拍程澍的胳膊，像是在安慰一个没赶上好戏的同伴，“你怎么站门口不进去？里面有自助，免费的，你不吃白不吃。”

    她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发现程澍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喻礼歪了歪头：“怎么了？你今天心情不好啊？”

    程澍说：“没有。”

    喻礼说：“那进来吃东西啊，你晚饭肯定又没吃。”

    她折了回来，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里面带，程澍任由她拉着，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喻礼把他领到了自助的餐台前面，拿了个盘子塞进他的手里，自己先夹了三块蛋糕，又盛了碗椰汁西米露，吃得津津有味。

    她一边吃一边跟程澍聊天，说的都是店里的琐事、直播的评论、还有，周念念今天课上把模特的嘴巴给画歪了，好像蒙娜丽莎。

    程澍端着盘子站在她的旁边，偶尔夹一块炸虾，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她说，眼神一直盯着喻礼。

    大厅的另一头，赵明远正在跟周程比赛谁吃的炸鸡多。

    林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旁边给两人计数，手里还举着手机录像。

    赵明远抬头喊：“澍哥！你快过来管管她！她录我吃东西！”

    程澍没理他。

    喻礼冲那边挥了挥手，又转回来跟程澍说：“林知意和赵明远今天又斗上了，你说他们俩什么时候能消停。”

    程澍说：“消停不了，赵明远嘴硬，林知意更硬气。”

    喻礼笑着说：“那不正好，一物降一物。”

    她低头继续扒拉着盘子里面的蛋糕，完全没注意到程澍看她的眼神。

    他还在想刚才的那句“逆天颜值，不画同人漫太可惜了”。

    他不是没听赵明远说过，喻礼在外面遇到好看的男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学画画的人，对好看的脸有本能反应。

    她知道他长得不差，可今天她当着他的面，那么兴奋地跟别人讨论另外一个男生的脸。

    她心大，她没往心里去，她可能觉得这只是朋友之间的闲聊。

    可程澍听进耳朵里，很不好受，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他平时最讨厌跟人计较，可今天他就是准备计较了，而且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程澍看见自助餐台旁边摆了几瓶红酒，走过去，拿了一只高脚杯，倒了半杯。

    他回到喻礼的旁边，将杯子递给了她，语气很平常：“尝尝这个，好像还不便宜。”

    喻礼接过来，凑近闻了闻：“你还懂红酒？”

    程澍说：“不懂，但是听别人说这个好喝。”

    喻礼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冲，还有点果香，就咕噜咕噜全给喝完了。

    她把空杯放回桌上，说：“还行，我要再来一杯！”

    程澍说：“别喝了。”

    喻礼笑他小气，转身就自己去倒了大半杯，又喝完了，程澍在旁边看着，没有拦她。

    他知道她的酒量差，以前在店里喝一小杯米酒都能脸红半天。

    他存心让她喝，但也只让她喝到刚好的量，不至于真醉。

    喻礼喝完第二杯，话明显就多了起来，拉着他讲自己最近在构思的一部美食漫画，主角是个开小饭馆的姑娘，遇到一个很会吃但是很冷脸的物理学家。

    程澍说：“物理学家？”

    喻礼说：“对哇，很冷的，跟你差不多。”

    程澍说：“你打算画我？”

    喻礼笑得直摆手：“不是画你，是参考，参考一下。”

    程澍说：“有区别吗。”

    喻礼想了想，说：“有一点。”

    她没再说下去，但是脸上的那层红润已经盖不住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程澍看了一眼时间，跟赵明远打了个招呼，说喻礼喝多了，他先送她回去。

    赵明远正在撕咬着炸鸡，含糊的应了一声。

    林知意抬起头，目光在喻礼红扑扑的脸上和程澍平静的表情之间转了一圈，说：“你送她吧，别让她骑电驴。”

    程澍说：“知道。”

    他扶着喻礼走出了宴会厅，外面走廊很安静，喻礼走得有些不稳，靠在他的胳膊上，小声嘟囔着：“程澍，我没醉，我就是觉得今天特别高兴，你今天来联谊，我特别高兴。”

    程澍没接话，带着她拐进走廊尽头的一间KTV包房。

    是他刚才让赵明远提前订的，说要找个安静地方跟喻礼说话，赵明远订完还冲他挤了挤眼。

    包房里灯光很暗，只有屏幕的待机画面泛着幽蓝的光，程澍将喻礼扶到沙发上坐好，自己去关了门。

    他回身时，喻礼正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睁着，看着他走了过来，他坐到她的旁边，两人之间就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说：“喻礼，我问你一个问题。”

    喻礼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程澍说：“你喜不喜欢我。”

    喻礼没犹豫，点了点头：“喜欢。”

    “你说喜欢我，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程澍，物理系的。”

    程澍突然觉得很渴，他拿起茶几上的水喝了好几口，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她已经醉成这样了，说的话也许明天醒来就忘了。

    但他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喻礼没有回答。

    他望向她，灯光昏暗，她的睫毛很长，在昏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碰撞在一起，带着红酒的甜味和椰汁的淡味，他想退开，身体死活不肯挪动半分，他的嘴唇离她的不到一寸。

    他想，蜻蜓点水，就一下。

    他微微偏头，嘴唇碰到了她的嘴角，极轻的触碰，喻礼仰起脸就追了上来。

    她嘴里还带着红酒的涩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耷拉在了他的脖子上，整个人都在往前倾。

    程澍的背抵住沙发靠垫，没有退路，他也不想退，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继续下去。

    她的嘴唇很软，还带着红酒的甜涩，她亲得毫无章法，像一只在舔人嘴巴的小猫。

    程澍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喻礼顺势贴得更紧了，膝盖抵在他的大腿两侧，整个人都缩在了他的身上，像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喻礼比他想象中要贪心，亲了一会儿，忽然在他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头皮发麻。

    她松开他，喘着粗气，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小声说：“你嘴好软。”

    他偏过头，呼吸全乱了，说：“喻礼。”

    她含糊应了一声，又凑上了来，堵住了他的嘴。

    不知道过了多久，喻礼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程澍坐在沙发上，嘴唇还留着被她咬过的那点痛感。

    他低头看她，她睡得很死，呼吸均匀，他伸手将她额头前面的碎发拨开，动作温柔。

    他想起今天她夸那个男生的样子，心里的那口气还没完全散去，可他又觉得，她醉成这样，说的“喜欢”是给他的，咬也是咬的他的唇。

    程澍把喻礼送到了宿舍楼下，她已经彻底睡着了，他叫了林知意下来接。

    林知意看到喻礼四仰八叉的挂在程澍身上，眼睛瞪得溜圆，但没敢多问，将人扶了进去。

    周六，喻礼在店里帮忙，酒醒得差不多了，昨晚的事她记得七七八八，具体细节比较模糊，但是，程澍问她“喜不喜欢我”和她回答“喜欢”这段，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今天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切藕的时候差点切到了手，方萍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喝了点酒，头还有点晕。

    中午程澍来店里吃饭，喻礼把菜端上桌，看他一眼，又心虚的低头摆筷子。

    程澍坐下，说：“喻礼，昨天你醉了。”

    “我知道。”

    “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

    “还算数吗。”

    喻礼没敢看他，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小声说：“算话。”

    程澍没再说话，开始吃饭，喻礼以为这事就翻篇了，可她很快就发现了并没有。

    从那天起，程澍变化很大。

    他来店里的时间越来越早，走得越来越晚。

    以前他穿黑毛衣、深色外套，清一色的冷色调，现在居然开始穿一件烟灰色的薄款针织衫，领口也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喻礼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他：“程澍，你这件衣服是新买的？”

    程澍说：“旧的。”

    喻礼说：“以前没见你穿过。”

    程澍说：“你没注意。”

    可喻礼确实注意到了。

    第二天，他里面的内

    衬又换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他坐在窗边吃饭的时候，阳光落在他露出的那截手腕上，喻礼端菜的时候偷瞄了两眼，回头进厨房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

    喻礼起初没反应过来，以为他只是心情好。

    直到一天中午，她端着菜出来时无意间说了一句：“门口那个送外卖的小哥长得还挺好看。”

    程澍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好看吗？”

    喻礼说：“我就随便一说。”

    程澍说：“你上次也随便一说，那个联谊会上的。”

    喻礼愣了愣，终于从他这句话里嗅出了一点别样的味道。

    “程澍，你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

    “那你为什么天天换衣服，还弄头发？”

    程澍不说话了。

    喻礼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桌子坐到他的旁边：“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我连那人长什么样都忘了。”

    程澍说：“你当时说逆天颜值。”

    喻礼这下真的笑出了声：“那是我在跟林知意开玩笑，再说了——”

    她凑近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那个人哪有你好看。”

    程澍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不信，也有点别的。

    喻礼伸出手指，在他眉骨上轻轻点了一下：“程澍同学，对自己自信一点，你现在可是我的男主角原型诶，别跟一个路人比。”

    程澍没再问，搁天来的时候，依旧穿了件新换的衬衫。

    喻礼在厨房里摇头，觉得这个人闷骚起来真是拦不住。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画速写，把他这几天的几套衣服都画进了同一张图里，旁边写了个小字：程澍穿搭进化史。

    程澍来的时候看见了，把本子合上，说：“别画这个。”

    喻礼说：“为什么，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程澍说：“画点别的。”

    喻礼说：“比如？”

    程澍没答。

    喻礼翻到新一页，画了两个人站在KTV包房里的样子，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画面右侧写了几个字：我说话算数的。

    周一上午，喻礼去上课，在画室里碰到了周念念。

    周念念一见她就说：“小礼，你上周四晚上去哪了？也没来直播。”

    喻礼说：“去参加了个联谊。”

    周念念说：“联谊？你不是有程学长了吗。”

    喻礼说：“我就是被拉去凑数的。”

    她低头削铅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周念念凑过来小声的说：“你知道吗，现在论坛上有帖子，说程澍被他爸安排出国，他不去，父子闹僵了。”

    喻礼削铅笔的手停了，周念念又说：“我就是听说的，你别放心上。”

    喻礼说：“我知道。”

    中午她也没回店里，直接去了理教楼。

    程澍在实验室里，看见她来了，有些意外，喻礼把带来的饭盒放在了桌子上，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说：“程澍，我今天听说你跟你爸闹僵了。”

    程澍把电脑合上，望向她。

    喻礼继续说：“程澍，你不出去，是为了你自己，还是、还是为了我？”

    程澍沉默了会儿，说：“都有。”

    喻礼说：“如果是为了我，你走也没关系，我可以等你的。”

    程澍说：“喻礼，你听我说，不是等的问题。”

    他看着她的眼睛，“是我自己想留下来，跟陈导做下去，在江大，离你也近，这就是我想要的。”

    喻礼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定了一半，她说：“那你爸那边……”

    程澍说：“我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几次也一样，他总会明白。”

    喻礼点点头，把饭盒推给他：“先吃饭，鱼香肉丝，少辣。”

    傍晚，程又青从咨询中心出来，在门口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

    她给程澍发了条消息：【爸昨天打电话给我了，说你的事，我跟他说了，让他别逼你。】

    程澍回：【姐，谢谢你。】

    程又青说：【不用谢，我也有私心。】

    程澍问她什么私心，程又青没回。

    她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路过大学城那家小超市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往里面扫了一眼。

    没有那个人，她已经好些天没看到他了。

    有些习惯改不掉，经过他出现过的地方，目光总会自己搜寻一遍，她站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半山腰的土房子里面，尹柯正给尹宝珠检查作业。

    尹宝珠今天第一天正式回教室上课，回来时脸色比前几天好，还主动跟李玉梅说了学校的事。

    李玉梅高兴得多炒了两个菜，尹守山在灯下听宝珠说学校的事，难得露出了笑。

    尹柯坐在旁边剥花生，手机亮了一下，是程又青的消息，他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发完他关掉对话框，把花生米一颗一颗的往小筐里丢。

    喻礼晚上直播做的番茄牛腩面，程澍坐在老位置上看论文，偶尔抬头看她。

    镜头里的喻礼一边切番茄一边跟弹幕聊天。

    有人问：【小礼最近怎么总做牛腩？】

    喻礼回复说：“因为，有人爱吃。”

    弹幕又刷了一排。

    程澍在屏幕外没出声，嘴角上扬。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喻礼站在镜头前说：“今天最后说个事，我最近在画一部新的漫画，主角是个饭馆姑娘和一个物理学家，画好了会发出来，你们到时候别嫌弃啊。”

    弹幕瞬间疯了。

    程澍翻论文的手停了下来，喻礼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关掉了直播，她在收银台后面收拾，程澍站起来走到她的旁边。

    喻礼说：“干嘛？”

    程澍说：“画的时候记得把我画好看点。”

    喻礼笑着打趣：“程澍，你这个人，最近真的很在乎形象啊。”

    程澍没反驳，弯腰帮她把抹布捡了起来，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又很快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