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神奴儿

作品:《忽如一夜梨花开

    广陵儿没问解药去哪了。

    她戴着戒指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触电般从宋柳枝的脸颊上躲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怔愣地望着她,神情痛苦,眉心锁成了沟壑,她静了良久,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垂着头,从宋柳枝身边退开了。

    这才有了宋柳枝放火烧翻车一事。

    其实按照原计划,李泓易和宋柳枝缠绵后,宋柳枝本应留在屋看住李泓易,等晌午众人起来给李县令送行,半天等不来人,歌姬便自告奋勇率领大伙儿去李泓易住所寻他们,这样“罪行”便能轻而易举暴露在众人视线之内,暴露在太阳底下,一推门,能看到衣衫不整、烂醉如泥的李泓易和藏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宋柳枝。

    李泓易再光风霁月又如何,等追捧他的众人亲眼目睹佛的真面目,第一个站起来推翻佛的,便是曾经盲目的信徒。

    而没有什么,能把恶亲手摊在信徒的眼前,更令人信服了。

    泉山别院是一座万劫不复的牢笼,进去了,谁都别想清清白白地出来。李泓易诡计多端,平步青云的男人打心眼瞧不起贫民窟这群乱七八糟的姑娘,从不在她们的温柔乡过夜,没留下任何把柄。广陵儿锋利的指甲陷进肉里,手腕青筋暴涨,隐藏在皮肤下的骨头凸起可怖的弧度,要是她早意识到就好了,李泓易恰巧经过青楼,从老鸨手里救下她母女,李泓易那日为何去往青楼,这位刚正不阿的读书郎,一身浩然正气,是途径这烟花柳巷,还是终于耐不住寂寞,直达这龌龊之地。

    广陵儿徒增出悲哀来,她曾经是不信的,李泓易把她从地上扶起的时候,朝她笑的时候,给她买牛乳蒸饼的时候......那副样子是多么纯粹,莹然如玉,皎皎无暇,心疼的眼神掠过她和阿娘,气愤的面孔对准仗势欺人的老鸨,留给广陵儿的,是一个保护的背影。广陵儿泛善可陈的记忆里,是丑陋不堪的嘴脸,是一步步把她们逼到绝境,把护在她身前的母亲一把推开,面部狰狞地朝她走来......她才十五岁啊,为何上天如此不公,为何世道如此不平,为何要让她生在这惨绝人寰的无间地狱!!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广陵儿的绝望与恨意不复存在,她满腔皆是怒火,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如果死后灵魂尚在,她一定要把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青天拉下神坛,把它踩在乌烟瘴气的污泥浊水中,畅快地听它求饶,畅快地感受着它的痛苦......她要亲手扒开这阴阳怪气的皮,看看底下是怎样贱的骨头!

    那天日她娘撞上桌角,尖锐的木头刺破了饱满的额头,鲜血喷涌,把素白的衣裳染成了一件热火滔天的血衣,那张堪比花魁的姣好面容,变成了宾客们避如蛇蝎的疮疤,老鸨嫌弃她娘毁了容,赚不到银两了,就把她们臧起来的钱袋搜走,给广陵儿寻了家妻妾成群的主子。连这个丑八怪娘,一同卖了。

    她去求老鸨,去求妈妈,跪在散发恶臭的地板上,拉着老鸨的衣袖,不断地磕头,鲜血把地板都砸出裂缝,只为求一位大夫来,求一瓶最便宜、能止血的药。

    施舍在她面前的,是缝衣裳的针线。

    太难捱了,广陵儿想,这日子,怎么能那么难捱呢?

    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广陵儿想不通啊,这该死的世道,为什么连活着,都要别人付出代价。

    李泓易,李泓易,广陵儿不是没感激,她曾有一刻想过,为这人去死也是值得的。

    她已经不是那个懦弱的姑娘了,她不需要母亲、也不需要任何人为保护她而作出牺牲。

    念头如胡杨庞然的根系,在脑海中越扎越深。于是广陵儿脱口而出,对那个刚撕掉她卖身契的公子说,“我愿意为你牺牲,牺牲任何。”

    她恐怕永远忘不了李泓易的答复了,即便她现在恨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也忘不了。

    李泓易微微蹙眉,但没有丁点不耐烦的意思,李泓易把还热乎的蒸饼塞进她手里,替她理了理乱成一团的头发,为她们据理力争、甚至嘶吼过后的嗓音依旧动听,清澈如泉,仿佛能洗涤深入灵魂的阴险与罪恶,他说:“请你为我好好活着。”

    她挣扎了十五年,与凡间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可她仅用了一瞬间便下定决心,为这人好好爱一遭凡间。

    广陵儿感受到一股陷进骨髓的疼痛,身后的姐妹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低下头,才发现掌心的血已经把她鲜红的裙子弄脏了。

    无所谓了,无所谓了。广陵儿深吸一口气,李泓易送她蒸饼,她送李泓易一杯毒酒,也算扯平了。

    “我......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虞兰眯起了眼。

    “我说......我做不到,我下不去手。”宋柳枝苍白地解释着。

    啪,清脆的巴掌扇到宋柳枝脸上,脸颊顷刻便鼓起一块,本就红的桃花眼跟着肿成了桃核。

    “你可知你做了什么?!”虞兰厉声呵斥,“因为你的懦弱,因为你的过错,我们错事了最好的时机!好啊,姐妹们平时疼你,广陵儿为你挡男客,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的?好一个恩将仇报,真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虞兰,便是那个蒙着黑纱领头的女人,她是第一个站起来提出反抗男客的,藏了把剪刀,在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卖力干的时候,从身后一把刺入了他的脖子。

    血喷得很高,其余姐妹都害怕地挤在一块,只有虞兰和广陵儿,面不改色地把男人大卸八块,抛尸到山顶的井里。

    广陵儿见过更猩红的血,她娘被桌角砸出的洞,是广陵儿一针一线亲手缝上的。

    血比这里还多,伤口比这还要深。

    那个疤比男人还要丑陋。

    虞兰淡定地毁尸灭迹,她说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这世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想要干净,想要公平,想要仰望,就要自己去争取。

    没有人会把好东西拱手相让给旁人,特别是生而低贱的人。

    我们去杀了李泓易吧,他是罪魁祸首,他妄想扭转善恶,妄想拨乱贫富,他想成佛,想成神,想踩着猎物的尸骨登天,咱们就偏偏不如他所愿。

    咱们去杀了他,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凶手。

    广陵儿冷漠地听着,她第一个答应了,她在那一天懂了,大彻大悟,她不是为李泓易爱凡间,她是为善爱凡间。

    “你来打她。”虞兰把鞭子递给广陵儿,用比腊月寒冬还要冷的音调笑,“让她长个记性,知道犯错是什么后果。如果不这样做,日后姐妹们,有可能会死在她手上。”

    “除非把她留在这。”虞兰意味深长地剜了广陵儿一眼,“你也不想吧。”

    “陵儿姐......”

    “闭嘴!你不配叫我姐姐!”蘸了辣椒水的鞭子破空而至,一下一下地落下,宋柳枝的衣裳应声裂开,再也合不拢了,血淋淋的裂口昂首挺胸地附着她的肌肤,猩红的鞭痕洋洋得意地覆在上面,宋柳枝登时跪下了,她抖得比扶着李泓易的时候还要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想坚强一些,想憋回去,但还是和昨晚的薄纱、披帛一样,忍不住,抓不住,重重滚落。

    广陵儿也在流泪,鞭子落在宋柳枝身上,跟抽在她的心脏上没区别。

    又是李泓易害的!又是李泓易!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魔!广陵儿算是看明白了,李泓易残暴、狠辣、伪善!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

    无论躲到哪里,都不肯放过她们!想要干净,就得自己去争取!要不然,永远被人踩在脚下,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好了,别把她打死了,留着还有用。”虞兰慈悲地结束了这场酷刑。广陵儿胸口急剧起伏,这场有始无终的折磨快把她逼疯了,她几乎是杀红了眼,握着鞭子的手隐隐作痛,也不重要了,疼痛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变成一具冷冰冰的行尸走肉,还没有变成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

    宋柳枝急促地呼吸着,大难临头地汲取空气

    ,她哭不出来了,酷刑把眼泪生生熬干,在剧烈的恐惧中烧成灰烬,风再如何吹,也复燃不了了。

    “柳枝,别怪姐姐,咱们不能出错的,咱们机会不多,他见过姐姐们的脸,我们没法子,只能靠你了。”

    “你不会怪我们的,对不对?”虞兰半蹲在宋柳枝面前,挑起她的下颌,腾出拇指,慢慢拭去她嘴角的血丝,把火折子放到她面前,轻轻道:“知错能改,就是好姑娘,便还有资格和我们站在一起。”

    “你没有错,你是英雄。”

    宋柳枝被打懵了,后面的事便跟做梦似的,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昏昏沉沉地走到翻车,把燃烧的火折子一下丢了进去——

    大火的光芒驱散了灰蒙蒙的薄雾,给予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弱者一条玉石俱焚的路,旭日东升,天光破晓,微弱的晨曦照耀着宋柳枝的脸庞,照耀着她枯寂的桃花眸,也照耀着她尚在半空的手。

    那是她一生都无法洗去的罪证。

    破釜沉舟的一战,近在眉睫的不应该是释然的爽快么,为何心会这么痛,泪会这么烫,为何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这个问题,是宋柳枝百思不得其解的,她最后一次见广陵儿,从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疑疑惑。

    李泓易身败名裂,他的腰头一次弯了,苍老地跪在公事堂,亲口承认在神志不清下非礼过宋柳枝,把泉山别院全盘托出,同时否认了诱拐妇女的罪行。

    按新律,诱拐妇女,秽乱学堂属重罪。因案涉京官,督抚具折请旨。沙陀镇隶属槐州,王县令和李泓易私交甚好,因此被暂时革职,禁足在庆和镇,足月不得外出。督抚以参案请奏,提省审办。李泓易被押解京都,听候发落,宋柳枝和广陵儿等人留在槐州录供保侯,等取具保结,随传随到,等待此案判决。

    虞兰不慌不忙,带着广陵儿她们在庆和落脚,她在泉山别院留了后手,证据一应俱全,保证让李泓易翻不了身。

    虞兰过了七个月稳操胜券、气定神闲的日子,准备等督抚来宣告李泓易罪无可赦、按律当斩的结局。

    但结果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李泓易在冬日来临前,被宣布查无实据,无罪开释,当堂省释。

    君无戏言,新帝一言九鼎。

    李泓易恢复官职,依然是儒宁县令,儒宁,江南一处滥竽充数的弹丸之地,在李泓易离开的几年,已经赶上一座富饶小城了。

    说来好笑,李泓易担着“儒宁县令”的名头,却连县令的位置一天也没做过,问起民风朴实的儒宁人,除了牙牙学语的孩童,其余人都说不认识。

    “李泓易是你们县令?”

    “啊?”捏糖人的爷爷停下手中的活,竖起耳朵听,“李什么......哦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早些年衙门张贴的,俺老头子远远见过一面。”

    “这样啊,他人咋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呐,他又没来过。”

    “听说曾入过牢。”

    “哎呦,那不得了了,咋进去的。”

    “不清楚......说是判错了,也有人说就是有罪。”

    “哎呀!那这不能乱说,万一误伤了好人,可就伤天害理了!”

    沙沱镇经过惊天地泣鬼神的“非礼”,留下津津乐道的坊间八卦,七个月,足够吊人好一阵胃口了。李泓易回来后,把自己关进屋子里,谁也不见,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想的,门开了,见的不是他的学生,也不是父老乡亲,是那无家可归的姑娘,宋柳枝。

    然后两人风一般、糊里糊涂地成了亲。

    又过了不久,李泓易死了,凶手没谁,是他自己,尸体被发现在马场。死得惨烈,五马分尸。

    至于名声嘛,真真假假,喜闻乐道,嘿,要是说错了,死者本人会跳出来自己说嘛。

    他在儒宁的名声,居然比在沙沱镇的还要好一些,真是造化弄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