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不知死活
作品:《死意浓》 身上人腾地起身,大踏步离开房间,独留徐意浓一人狼狈地躺在床上,用手背盖着眼睛,要不是胸膛重重起伏着,还以为床上躺着具尸体。
无人得知他正经历怎样的折磨,他不呼痛,也不翻滚着流泪,那些都没办法让他缓解半分,只麻木地闭着眼,静静等待第二天降临。
走了也好。
徐意浓无所谓笑笑,他本也没真打算留对方过夜,蛊也好,疼也好,他自己受着就是了,孟浮霁不愿碰他,刚好遂了他今世两清的心愿。
话虽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眷恋刚才的拥抱,人走之后总觉得空得人心里发酸。
孟浮霁说,他只愿为他妻子解蛊,在徐意浓听来,就是在说他不是他妻,所以他不愿碰他。
其实徐意浓大可以厚着脸皮,死皮赖脸说我就是你妻,你得留下替我解蛊,对方就算再气再恨,也得咬着牙睡他这个欠揍讨打的可恨之人,孟浮霁还不是那个人人敬畏的孟首辅,正是好欺负的时候,可谁叫徐意浓现在狠不下心这么对孟大人了呢?
疼是他忍惯了的,这极夜欢却是真磨人。
他刚刚没有说,此蛊不是一般的蛊,而是一种情蛊。
但不是世人所传的那种,种下就能让人疯狂爱上自己的蛊,更类似于一种更难解的欢药。
中蛊者能从解蛊者身上闻到一股旁人闻不见的异香,那股异香会让中蛊者四肢发软,浑身无力,回到极夜欢发作时极度渴求对方的状态,也就是说解蛊的人,从此能够单方面的操控中蛊者,而中蛊者除了乖乖成为对方的掌中之物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他艰难地撑起无力的身体,“石头......你在吗......弄点水给我......”
话没说完,他猝不及防从榻上跌落下去。
孟浮霁拿着东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徐意浓跌在地上的样子,那人衣衫半掉,青丝凌乱地裹着瘦弱的双肩,咬着唇,无力萎顿在地面,隐隐有几分委屈。
快步走过去,将地上的人抱回到床上,板起脸训斥:“中蛊了还乱跑,你要什么,不会等我回来给你拿吗?”
对方被他训得迷茫,讷讷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是不知道要好好待着,还是不知道要拿什么?”
孟浮霁脸色有些冷。
被情蛊折磨得汗涔涔的美人嗫嚅了下:“不知道你还会回来。”
孟浮霁讶异地怔住,他看着怀中凝望他的人,嘴角向上牵了牵,第一次在没有对方要求的情况下,低下头,近距离亲呢地贴着对方的鼻尖。
“徐大人,你是真不知道我去做什么,还是装不知道,”他用手中的小小玉瓶挑起他的下巴,“我若不做准备强来,你怕是会受伤。”
徐意浓觉得自己可能是要被蛊逼疯了,连那瓶子上的凉意都让他贪恋起来。
孟浮霁随手把瓶子放到他手里,居高临下地俯看着徐意浓混乱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来一回奔跑的缘故,孟浮霁出了不少汗,他不似徐意浓那样单薄瘦弱,身上都是寒暑不侵修习武艺锻炼出的肌肉,那身肌肉不至于威武到吓人,穿上宽大的官袍时完全不显,只有脱下衣服,才看得出这幅身躯里隐藏着多少力量。
“你......你要做什么?”徐意浓结巴着问。
他这样子有些可爱,孟浮霁想起自己第一次吻他时的样子,那时的徐意浓很认真,像是很久没吃过糖的小孩,紧巴巴地用舌尖触碰人生里唯一一颗糖,他不敢吃太快,只敢一点一点细砸么着那一丝嘴巴里的甜滋味,试图让那味道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让人有种,他很珍惜这个吻的感觉。
明明是身份高贵,不择手段向上爬的权臣,论地位足以将孟浮霁踩在脚下,事实却恰好相反。
仿佛他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胁迫者,而是一个独自在黑暗深处等待了许久许久的可怜的祈求者。
只要施与他一点点嘉奖,就能让他感到欢愉。
孟浮霁胸中有股火在燃烧,烧得他喉咙干渴,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野草般疯长,可他看上去竟然是很平静的。
他低下身,手指抚了抚湿润轻颤的脸庞,看他在自己的靠近之下,紧张得呼吸都变乱,心情很好地扬起嘴角。
孟大人为了维持可靠的形象,不常对人有笑脸,徐意浓见得最多的样子,就是对方宽袍大袖束冠的严谨模样,更多的,还有怒目而视的模样。
可现在,孟浮霁摘了冠,半长的发散漫地贴着他锋利的下颌垂下来,额前蓬乱碎发刺着徐意浓光洁的额头,浓密的睫毛勾勒着黝黑的双眼,少年乌发红唇,用充满锐意和炙热的目光凝视着他,极致的黑与红占据了徐意浓的视野,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蛊惑人的妖邪气。
他饶有兴致地着他看呆住的表情,手在他耳后微用力向上抬,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不同于之前那个简单的触碰,这一次是真正的吻。
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徐意浓慌张地睁大了眼,少年结实的手臂压在他耳侧,能将他整个笼罩住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困着他,对方闭着眼,在他唇上辗转,完全专心投入在这个吻里。
徐意浓没经过这种对待,前世他心怀鬼胎,对方也知晓,所有的触碰就都带了点宣泄怒火的意味,后来,他做错许多事情,怒火变成仇怨,多了很多粗暴和羞辱。
“等,等等......你......你真想好了......你知是要做什么,我......”
我无意再拖你下水。
孟大人,我只盼你今生青松立雪,山河作墨,一世顺遂坦荡,再不受小人坑害。
孟浮霁抬头,身下人睫羽飞颤,沾着湿润水汽,他盯他数息,忽而玩味般地睨着他,舔了舔他泛红的眼角。
徐意浓瞬间没了动静,他好像被心目中单纯好欺负,古板守礼的老实人孟大人吓傻了,完全没了反应。
孟浮霁就知道会这样,他有些好笑
地问:“怎么哭了,不是你先要的吗?”
他捉着他的手,去摸那只罐子,哄着他用手指在罐子里转上一圈,药膏黏糊糊地裹在手上,徐意浓想缩回来,却被对方紧紧握着不许。
“京里的贵人们,总不会互相弯着腰,鞠着躬,就把孩子生了吧?吓成这样?”
徐意浓呆呆眨了下眼,一滴将落未落的泪从眼角滚了下去。
孟浮霁呼吸一紧,又去拉他另一只手,两只手的手指沾满半瓶膏药,还剩半瓶。
他拉过那两只手,“你和皇帝,也是这样拘谨的吗?”
徐意浓发蒙的脑袋转不过来,他想不到和皇帝有什么关系,感觉脸上湿湿的,下意识收回一只手去擦脸,却不想把药膏蹭到脸上,弄得更脏了。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慌张样子,让孟浮霁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
徐意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真不该再重蹈覆辙。
可他太疼了,也太难受了,孟浮霁每靠近一分,都是将他从炼狱里解救,贪图享受的徐意浓,没有拒绝的骨气。
于是他的全身骨头都软了,像是化成了一滩水。
孟浮霁将他整个抱紧怀里,咬着他的耳朵问:“疼吗?”
徐意浓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那点疼算不上什么,不如说,这样的疼,反而能盖一盖他灵魂上的疼。
徐意浓半睁着眼看孟浮霁,摇动的视线里,汗水从流少年的脸颊滚落,俊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看孟浮霁,孟浮霁也在看他。
世人口中骄奢贪婪,阴险狠毒的权佞,现在躺在他的床上,一双潋滟动人的横波目湿润地望着他,柔软又脆弱。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少年握笔也握剑的大手粗砺地握住徐意浓的脖子,仅一只手就将那细弱的脖颈完全掌握在手里,他不轻不重地捏在那里,渐渐地收紧了些。
权臣脸颊泛起一阵醉酒般的红晕,他断断续续地笑,放纵地将脖子往他手心里送了送,孟浮霁眼中暗色深了些许。
被他碰一下就疼得发抖,却还不要命一样勾他,真是不知死活。
可徐意浓只是笑,笑得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掉了一样。
一晃,几个时辰过去了。
怀中人疲惫地睡着了,哪怕昏睡中,依旧时不时地颤上一下。
好像有点过了。孟浮霁想。
他低下头,两条手臂撑在对方脸侧,就这么半圈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就让我在你身边,好好看看吧。
他望着他,目中生出炙热亢奋到有些恐怖的光。
除开学宫的教导,孟浮霁本人感兴趣的事情几乎没有,然而忧切天下也不能说是他喜欢的事情,而是一种责任,一种生活的方式。
这是他第一次萌生出想要弄清楚一件事,弄明白一个人的想法。
更准确的说。
他想得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