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败者同盟

作品:《死意浓

    徐意浓与墨梅雨相识于墨家三年一届的大比上,彼时墨梅雨耗费几年的心血,精心制作的傀儡机关被墨非白的机关术阵拆了粉碎,而徐意浓正站在观赛台上,第一个站起来给天才少年墨非白捧场。

    “非白不愧是当世墨家第一人!岂是那些爱用阴招的小人比得过的!”爱用阴招的小人本人恭维起人来,连自己一块骂。

    此前墨梅雨因为用活人血肉制作傀儡机关,被墨家罚了三年禁闭,一个月前才刚放出来。

    在徐世子的带动下,所有人都附和着称赞墨非白,贬损墨梅雨,将这位曾经的天才门首踩得一文不值。

    “邪魔歪道,就是比不过墨家正统!”

    徐意浓笑着鼓掌,余光里看见那跌落在地的天才牙关紧咬,双拳紧握羞愤难当的模样,忽然有些鼓不下去。

    看见墨梅雨,就好像看见自己。

    墨梅雨说,他将自己与墨家前门首作比,是在抬举自己。

    徐意浓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墨梅雨毕竟是真当过门首的,只是墨非白横空出世,成了墨梅雨越不过的高山,参不透的执念,徐意浓却是真的没一点长处。

    不过他要是这么说自己,墨梅雨也是不赞同的。

    至少墨梅雨蛊毒发作的时候,徐意浓会为他煎一碗药,他开的方子效果极好,比墨家找来的所有大夫加一块都管用。

    唯一奇怪的是,武定侯世子怎么会精通药毒病理。

    问徐意浓他也是不会说的,就像墨梅雨不爱提他是怎么中蛊的。

    他俩能凑到一块,纯是失败者联盟,徐意浓的吹捧没讨来墨非白的欢心,反而被墨非白不悦又嫌弃地瞪了,他讨好地带东西上门,对方冷冷地把他人和东西一块丢出来。

    俗话说得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徐意浓拍拍屁股站起来,当场冷笑两声,转头就去堵墨梅雨了。

    墨梅雨输给墨非白,还被当众嘲笑才能。

    徐意浓几次三番讨好不成,对方还疑似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有问题,用这个威胁他,曾经崇拜向往的天才,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两人一见面,两张一模一样的仇恨怨毒脸,怨念大得能吓退方圆十里的恶鬼,当场一拍即合,准备干场大的——夺取墨家。

    由于此前徐意浓嘲笑过墨梅雨,墨梅雨看到徐意浓就是歪嘴冷笑白眼三件套,要不是除了徐意浓没人愿意出资,给他找死囚,支持他炼血肉傀儡,墨梅雨一眼都不想多看这空有一张脸,实则两面三刀的黑心肝佞臣。

    徐意浓丝毫没辜负这黑心肝的称呼,墨梅雨容貌有损,不敢以真容示人,所以每次墨梅雨篾笑他连鲁班锁、九连环这种小孩玩意都解不开,蠢得上天,徐意浓就没道德地叫他丑八怪。

    他们俩一边骂骂咧咧,嫌弃得要死,一边在背地里图谋大业。

    有时看他们共同的敌人,元祐和墨非白相视一笑,温馨自然,情比金坚,同时在心里觉得羡慕,回过头来看自己身边的人,不在背后捅自己两刀都不错了,纷纷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所以徐意浓打死都想不到,沦陷傀儡死城时,墨梅雨会以身封堵城门,换他一条生路。

    他在梦里无数次梦到那座高得入云的城门,墨梅雨的机关手和机关腿钉在城墙的砖墙里,身后是被撞得轰轰作响的城门,被蛊腐蚀的丑陋脸庞比平时还要狰狞。

    他吼着:发什么呆,跑啊!

    那时墨梅雨已不能叫墨梅雨,而是一个全身近半被傀儡机关替换的傀儡,只有一颗心脏跳动着,将将算是活人。

    他炼的最后一只傀儡,是他自己。

    墨梅雨以前总爱念叨,这是我的报应,我这条命,迟早要还给他。

    最后的时刻,他抚摸那只随身携带的紫竹萧,身影淹没在轰然破碎的城门里。

    徐意浓护着着墨家没来得及逃走的小丫鬟们逃命,听见身后响起呜鸣的箫声,箫声在古城的天空上飘了很远很远,最后随着余晖落尽消散。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和墨家的大部队汇合。

    墨非白问:“我阿兄呢?”

    徐意浓咳着,断裂的肋叉骨不知刺到哪里,满口的血腥味。

    他吞下血,扯着嘴角恶劣地笑:“你阿兄死啦,他被那些傀儡撕了,死无全尸,好惨呢。”

    墨非白一拳头将徐意浓打倒在地,满眼浓烈恨意:“我阿兄那么信任你,你就这么丢下他独自逃命了!”

    “徐意浓,死的怎么不是你!”

    -

    墨梅雨睁开眼,眼前是一张熟悉的笑脸。

    笑脸的主人端着药碗:“梅公子,你醒了,喝点药吧。”

    墨梅雨:“......”他得了一看见这张脸就胃疼的病。

    金盆洗手的时候,最怕碰见曾经狼狈为奸的同伙。

    乌漆嘛黑的药汁看起来是加了重料的,苦味老远就熏得人头晕反胃。

    徐意浓的药什么都好,就是太难喝了。

    同样的药抓进去,他的药总比别人的苦上十万分,不过效果也比寻常的强十万分。

    墨梅雨对着那药纠结许久,私逃墨家禁闭室所受的伤隐隐做痛,身体里的蛊有提前发作的趋向,他狠狠心,两眼一闭,接过药碗,闷头干了。

    “呕——”

    徐意浓眨眨眼,不好意思地挠脸,心说他加糖了啊,怎么脸都青了呢?

    墨梅雨虚弱躺倒,摸着腰侧的紫竹笛,闭眼作安详状:“谢谢这位公子搭救,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在赶路,要是有要事可以先走,不用管我。”

    最后加了一句“多谢”,实则想说的是:求求了。

    徐意浓好心说:“你去青州,我也去青州,你受伤不好赶路,我捎你一程。”

    墨梅雨:“咳咳咳咳咳咳咳.......”

    徐意浓转身:“熬的药还有多余的,要不你再来一碗?”

    “不了,谢谢。”墨梅雨婉拒了。

    笃笃。

    “殿下。”

    孟浮霁端着药碗过来。

    这份是徐意浓要喝的,一般他自己喝的药,都是别人煎,自己是碰都不会碰上一下的。

    可一看到药他还是觉得生无可恋,徐意浓的味觉随着一次次发作,越来越不敏感,就算是平时,都只有强刺激的味道才能感知,于是就有了个很倒霉的问题——药过于苦涩,大多数的糖却不够甜。

    以往他可以吃完药,抓一把蜜饯往嘴里塞,把苦味压下去,现在好了,只能受着了。

    “一定要喝吗,只是有点发热,不喝药过阵子自己就好了。”

    孟浮霁把蜜饯放他手边,“要喝。”

    看到蜜饯徐意浓更愁了,蜜饯嚼着像蜡,不如不吃。

    他无声叹气,端起药碗感觉难以下咽,胡言乱语拖延时间:“我喝了药,你打算怎么奖励我呢?”

    喝个药就想要奖励,简直就是在耍无赖。

    墨梅雨什么时候见过徐意浓这大混蛋这种样子,他不想喝,怎么不直接把药碗摔到那少年脸上去?

    孟浮霁看了床上的墨梅雨一眼,“这有人,不方便。”

    墨梅雨:“?”那我走?

    不不,什么叫......有人?

    徐意浓也曾向墨梅雨讨要奖励,这人不做赔本的买卖,卖了人好总得讨点什么,墨梅雨让他从自己这搜刮了不少机关小鸟,机关小兔,机关小鸡,说要拿去吓唬人......

    收个礼而已,需要背着人?

    徐意浓也没想明白。

    只是想让他喂个蜜饯,很见不得人吗?

    看徐意浓一直在看他,孟浮霁喉结滚动了下,认输地碰了碰他的脸,“回房去说。”他真的不习惯被人看着做那些过于狎昵的举动。

    他一靠近,身上那股香气一股脑钻进鼻腔里,让徐意浓有点犯迷糊。

    不想拂了别人心意,徐意浓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喝完,一只甜杏干塞进嘴里。

    温热的手指碰到他的唇,舌头下意识讨好地卷住。

    徐意浓顿住。

    他能说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了吗?

    ......

    深夜蒙着层层纱帐的凉亭。

    被人从温泉里捞出来,浑身湿漉漉的佞臣捆着手腕、蒙着眼吊在凉亭中央,雪白的

    里衣贴着身体,风扬起薄纱拂过他的脊背,他猛地一颤,细长的脖颈重重地弯垂下去。

    不知死而复生的旧情人准备怎么报复他,他惊惧得瑟瑟发抖。

    脚步声接近,无处可依的人颤得越发厉害。

    许久,熟悉的气息停在身前,有人捏起他的下巴,在紧咬的唇上重重的碾过。

    “你弃我逃命,我不怪你,可你逃命都不忘拿走我的印信,一回去就假借我的名义,让前往渠州的淮南士兵退兵,后在退兵途中设伏,只差一点,就真让你折了淮南上万士兵。”

    “你想过,要是我侥幸从太白山捡回一条命,回去见淮南王,他会怎么处置我吗?”

    被吊在半空中的人没有说话,好似在无声的对抗些什么。

    许久,瘦可见骨的身影服了软,认命地低下头卷住孟浮霁的指尖,眼尾晕开一片靡艳的红。

    对着人低头的样子,看起来很认真。

    下巴再次被人钳住,来人贴着他唇,气息旖旎,笑声温和却冰凉。

    “阿梧,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幅样子实在是很......”

    ......

    徐意浓:“......”

    他装作无事发生别开脸。

    孟浮霁看了眼他泛红的耳尖,指尖碾了下,若无其事收回手。

    “墨公子受了伤,你一直在这,别打扰了人家,早些说完话,让墨公子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徐意浓应下。

    他走之后,徐意浓扭过头,就见墨梅雨见鬼了一样看着他。

    徐意浓不自在地摸摸脸:“怎么了吗?”

    墨梅雨脑中飞快运转,“刚才那是,小孟大人?”

    “哦?小孟大人......”徐意浓沉吟着拖长声音,“你们从前认识吗?”

    并不认识,只是从某人口中听说过。

    墨梅雨倒在床上,闭上眼:“公子请回吧,药劲上来了,我要休息了。”

    “好吧,”徐意浓道,“我们明天中午出发前往青州,孟浮霁去青州是正常的官职调动,我去青州是顺道巡查,此行并无其他目的,你可以放心跟我一道同行。”

    他压低声音。

    “只是这一路恐怕不会顺利,我在高州就遭遇截杀,下手之人衣物上绣有一只紫黑色的蝴蝶,”他看了眼墨梅雨手中握紧的萧,“路上也遇到过几波刺客,大概是不想让我们去青州吧,你说去青州寻人,是去寻什么人?”

    墨梅雨沉默良久,回答:“一个会使蛊的人。”

    再多的,他不愿多说。

    徐寅浓笑笑,没有逼迫,起身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说:“对了,梅公子。”

    “其实,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房门打开,又合上。

    墨梅雨睁开眼,鼻子没来由酸了下。

    -

    徐意浓走出门,屋外阳光明亮却不刺眼,有种温和的暖意。

    几个扛粮的小贩走过身旁。

    “听说了吗,元祐道长和墨非白抵达高州裕丰,在那建了一个特别精妙的机关,彻底解决了裕丰水患的问题呢!”

    “这么厉害,不愧是紫宸宫的门首啊!果然生来就是名震天下,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啊!”

    “诶,我有个亲戚在裕丰县,他说裕丰县是一户姓梁的人家的天下,粱家人在当地就是土皇帝,裕丰建什么都得先过粱老爷的手,而且听说人家上头是有人脉的,好像跟葛太师有点关系,梁家人就这么同意了紫宸宫的人,在他们底盘上动土?”

    “你不知道,粱老爷不久前因为得罪人,被人一刀给内个了!做这事的人好像有点背景,梁家吓的大气都不敢出,这回直接关上门,连声都没敢吱。”

    “裕丰的百姓怎么说?肯定很高兴吧,终于来了个愿意帮他们解决问题的人。”

    ......

    交谈的声音远去。

    逐渐听不见了。

    无人知道徐意浓也曾到达过裕丰,也在那里做过几件好事。

    徐意浓不在意地遮了遮阳光。

    希望明日天晴无雨,好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