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不改光(五)

作品:《最难消受是师恩

    顾怜一口气跑进了霁青山深处。

    风雪被抛在身后,周围的树木从松柏变成了乔樟。少年来到林中空地,总算停下来。时值上午,风和日丽,他的心却跳得很快,和平时不太一样。

    顾怜手撑膝盖,喘息声许久无法平复。偶有山鸡野兔探头,对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发出疑惑的咕咕唧唧。

    ……降不了温。

    顾怜紧闭双眼,用手背贴了贴面颊,还是烫。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总是想起破境的场景。他没法见人了——不然当着别人面想起不该想的,那不管别人跟他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把手放在他眼前挥,他也只能呆滞地“啊”一声。

    顾怜咬牙切齿,甚至有点儿恼怒。

    不就是又被宣赦救了一次吗?斩月仙师救过的人千千万,他何至于这样念念不忘?说不定仙师早忘记他了,救他都是顺手的而已,他干嘛要一直想着。

    少年在心底恶狠狠地说。说完下一刻,他又想起了墨蓝色的广袖,在自己最绝望、最快死掉的时候,宣赦把他接在了怀中。

    然后那人和他额心相抵,侵入了他的识天。

    顾怜:“………………”

    鲜有人至的林子里,骤然爆发出一声怪叫。随后是一阵乒里乓啷、疯狂凿树的巨响,惊动了山鸟。

    顾怜殴打着无辜树木,震得树干簌簌、落叶纷纷。树洞里钻出一只快成精的鼹鼠,它虽然不会说话,但两只小爪子搭在一起,像人一样直立着作揖求饶。

    顾怜一脚把鼹鼠踢飞了。

    鼹鼠愤怒地耸动着粉鼻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幸好鼹鼠兄略有道行,没被踢出个好歹,翻身落地之后,冲那蛮不讲理的少年“吱吱”个不停,骂得很脏。

    骂了没一会儿,竟然见他哭了。

    鼹鼠:“吱?”

    少年一动不动,毫无征兆地滚落一滴泪。从鼹鼠的角度看,这个搞破坏的家伙有一头乌黑的毛——或者说头发;一双葡萄似的眼珠——被水洗得发亮;红彤彤的鼻尖——真是天生丽质、鼠中绝色!

    鼹鼠凑过去,用鼻子拱顾怜:“吱吱。”

    刚才不是故意骂你的哟!

    没想到鼠中绝色又飞起一脚,把它踹得老远:“你想死啊?!”

    顾怜用力地擦了把眼睛,不肯承认掉眼泪的是自己。他一定是被鬼上身了。可是一想到身处绝境时、有个人那样温柔地伸出援手,他就……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是鼹鼠。顾怜用两个指头把它拈起来,眯起眸子。

    鼹鼠以为他要杀鼠灭口,急得狂蹬腿。结果少年打量它片刻,突然“哈哈”两声。

    鼹鼠:“……”

    顾怜手一松,放它跑了。

    鼹鼠跑之前回头控诉:“吱!”

    脑子有病的家伙,再漂亮的脸蛋也救不了你!

    而顾怜飘飘然不知所以,懒得理会。他从牢里走了一遭,又狂奔下山几里地,想找个地方洗澡。

    少年东张西望,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他循着声音找到一汪清泉,初春天气,泉水刺骨,不过对刚破境的火属性修士而言,正适合静修。

    顾怜确认了四下无人,利索地除去衣物,跳进潭中。

    少年体格纤细,似一尾白鱼没入潭水,没惊起什么浪花。他有意寻求刺激,冻得自己一激灵才释放灵气,冲散了寒意。

    潭水不深,顾怜找到一块光滑的大青石,趺坐其上。他散开头发,把发带一同清洗。可惜了精心打造的紫袍还被收在秋毫台,回头找周衡要去。划破的口子也得补,少年想了想自己的绣工,看来要请孟晞出马了。

    霁青山灵气浓郁,哪怕只是山泉,也对他的修炼大有裨益。怪不得鼹鼠能成精——恐怕是常来此地解渴。少年专心梳洗,没注意潭边的动物越来越多。

    他的火属性灵气与山泉的水属性灵气相克相生,不仅有助于他调息,还因灵气平衡,更容易让弱小的生灵吸收。于是乎,大大小小的麻雀、青蛙、刺猬、兔子,扁毛也好圆毛也罢,全都围了过来,个个跟喝了假酒似的,在岸边东倒西歪。

    顾怜背对着它们,毫无所觉。

    他在想宣赦给自己理顺的头发,不能再打结了。

    少年板着脸,把头发拨到一侧,用五指一下下地捋。他的动作很不优雅,但此时天色晴好,日影斜照,漾动的潭水如一汪活琉璃。

    少年水下的身子看不真切,只一段随波晃荡的玉,水上露着半截背影,沾满水珠的后颈仿佛在发光,横亘一条细细的红绳。青丝雪肤,黑白分明,像个野性未褪又灵性十足的精怪,刚在深山里化形。

    鼹鼠嗅着嗅着回来了,吱吱吱数落水里家伙的不是。不过,它很快被活化的灵气冲昏头脑,美滋滋地瘫倒在地。

    顾怜洗了个爽,深深吐纳。

    他拾起胸前的长命锁,借泉水擦拭透亮。

    宣赦就是靠这玩意儿从天而降的吗?

    少年捋头发的手变慢,将银锁翻来覆去地把玩,看不出玄机。知道对方能从锁里出来后,他忽然觉得长命锁挂在心口很奇怪,好像把宣赦挂心口似的。

    顾怜摘掉红绳,把长命锁提起来。怎么看,这都是一件寻常的饰品,就算对他来说是无价之宝,也卖不出几个钱。

    斩月仙师藏里面?

    骗人的吧。

    顾怜不信邪,凑近去打量。银锁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一滴水落下,砸出细细的涟漪。

    许久后,顾怜手酸了。

    他泄气地戴回红绳,捻着长命锁发呆。此物大概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只是宣赦现身时,作为金属性修士找了个相宜的落点罢了。除此以外,少年想不出别的解释。

    他不知为何,情绪有点低落。

    许久后,顾怜心不在焉地说:“总不会是从我衣领里冒出来比较好看吧……”

    “不是的。”

    碧潭之上,凭空响起了一个声音。

    顾怜大惊失色,摔下了青石。他“咕嘟嘟”连喝几大口水,小动物们都被吵醒了,茫然地动动耳朵、抬抬尾巴。

    少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道:“谁?!”

    他藏在水下,仅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这样犹觉不够,顾怜又把头发捞到身前,挡住身子。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声音是从长命锁里发出的!顾怜面红耳赤,急忙把红绳撸出脑袋。

    顾怜舍不得丢开长命锁,只能举着。

    他重复了一遍:“谁在里面!”

    其实,仅靠刚才的三个字,他已经听出来是谁了。可少年不敢确定,见对方许久不答,半羞半恼地叫道:“你说话啊——”

    “是我。”

    青年无奈地答道。

    风拂树梢,将他温和的语气浸没,更显淡泊。

    他问:“

    怎么称呼你?听你的长辈所言,是阿顾吗。”

    顾怜的心差点跳出胸膛。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又该怎么称呼你?斩月仙师,还是宣……司教?”

    青年微微笑:“随你喜欢即可。”

    顾怜一愣,没想到是这样的答复。他努力保持着头脑清醒,道:“你为什么在我的长命锁里面!之前,之前几次……都是你干的?”

    “哦?哪几次。”

    “挨了昭雪鞭之后、掉下悬崖之后、还有破境的时候!”顾怜如数家珍,问,“是你帮了我吗?宣……”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唤出了那个名字:“宣赦。”

    青年笑着反问:“我帮到你了吗。”

    顾怜:“……”

    少年不知该怎么回话了。

    宣赦救了他这么多次,居然还问他有没有得到帮助。顾怜要是实话实说,当然该答“有”,但对方问得轻巧,显然不是真的提问,而是在跟他……

    客气?

    顾怜难得在人情世故上聪明了一回,可惜读懂了题意,也不会解题。潭水冒出白雾,被他难以自控的灵气蒸着,少年沉浸其中,知道自己一定脸红得非常糟糕。

    他顾不得这些,对长命锁追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帮我!”

    “啊。”青年停顿了一下,好像也被他问住了。少顷,他忽然正儿八经地说,“因为你是天才。”

    顾怜:“?”

    两个人诡异地陷入安静。青年见他并没有因为是斩月仙师说出这种话、便开始手舞足蹈地欢呼“哦哦哦我是天才”,果断换了个说辞:“咳,是上天保佑你。”

    顾怜:“??”

    他怎么觉得这些理由很耳熟。

    青年道:“好吧。我要实话实说了。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仙人喜欢你?”

    顾怜:“???”

    青年笃定道:“没错,仙人喜欢你。你自己说的,总该信了吧?嗯——另外我能不能请教一下,阿顾你说的这位‘仙人’,指的是哪位仙友啊?”

    他轻笑起来,顾怜终于明白了耳熟的原因——这些都是他奔出秋毫台前、冲李禄大放的厥词!

    顾怜不想活了。

    他跟其他人胡言乱语,怎么偏偏被宣赦听到?!

    少年的面皮比窗户纸还薄,又是自尊心最强的年纪,哪经得起被仰慕之人开玩笑?他羞愤欲死,直挺挺往水里倒去,恨不能就此长眠。

    顾怜的手指松了,银锁却没有落下。

    就在他沉入水的瞬间,墨蓝身影显现。

    如一笔挥洒出大片彩墨,凌波而立,青年握住了留在水面的手,把人拉起来的同时解去自己外袍,兜头盖下!

    “哗啦”浪花四溅,顾怜稍一恍神,便站在了岸上。

    他裹着墨蓝色的道服外袍,露出了此生最懵懂的表情。小动物们围在他脚边,对突然杵在这儿的家伙问候两声,翻个身继续享受了。四周空荡荡,长命锁戴回了胸前,一滴水珠缀在顾怜的睫毛尖儿,随着他一眨眼,滴了下来。

    红绳沾水,衬着古典衣袍霜白肤色,尤为明艳。

    一道咒术的痕迹正在消退,顾怜想取下长命锁,却怎么也取不掉了。

    空中响起宣赦的声音:“不好意思,阿顾。你实在难让人放心。”

    话音飘散,长命锁的闪光消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