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春日迟

作品:《被阴狠权臣带走后》

    惟朔六年伊始,新岁爆竹声飞未散,闹了几年的荆湖匪患终于偃旗息鼓。花信上钗股时,军队拔营回朝,霍千户也押了几位官员启程。

    毕竟荆湖匪患愈演愈烈,这几位也有一份功劳。

    朝廷担忧了许久的战乱止息,论功叙赏后,新一回血雨腥风的引信尚未抵京,日子便也显出些太平无事的悠闲。只是这年的倒春寒格外不留情面,本该是立春鱼陟负冰的日子,京城却又洋洋盖了两场雪,明莹的积雪照着日光,折出幽然的冷。

    这日苏大人休沐在家,楚公子也来凑热闹。两人在后园支了个炉子,苏晏和楚玖割了鹿肉来烤。江姑娘抱着兔子坐在一边,看刀尖挑起暗红的肉,无端分神想,苏晏片肉的动作好娴熟。

    ……不能细想。

    楚玖凑到江初宁身边,毫不见外拍了拍兔子头:“真可爱。”

    “苏晏欺负你了吗?”他疑惑盯着江初宁,“怎么感觉宁姑娘一直没什么精神。”

    不待江姑娘开口,苏晏先丢了个栗子砸他,楚公子捂着痛处瞪他一眼,却见这小子夹了块肉冲他晃了晃:“过来。”

    苏指挥使突然的热情明显不对劲,楚玖狐疑看着他手上的肉,忍不住问:“你没偷偷下毒吧?”

    可那块肉倒的确火候正好,亮晶晶的油光裹着香气,实在挑不出什么异样。

    苏晏也懒得多话,径直把肉塞进楚玖嘴里。楚世子咬着鹿肉愣了片刻,面容逐渐扭曲。

    他就知道!

    一股难以喻言的辛冲直冲天灵盖,在口腔横冲直撞殴打味蕾,楚公子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始作俑者在楚玖和这歹毒的味道抗争的空隙,若无其事把余下几块移到盘子里,对江初宁道:“过来吃吧。”

    楚玖连灌两杯水,才勉强冲淡那辛呛,张牙舞爪扑过来,作势要打苏晏:“你放了什么东西!”

    苏大人挡住他的动作,歪头装模作样回忆了一会儿,讲。忘了。

    这个狗东西!肯定是趁他和宁姑娘说话的时候做得手脚。料下得这么足,怕是一早就想好要整他了。

    “放心吧,没毒。也就是些花椒芥子末之类的香料。”指挥使大人笑得像只坏事得逞的狐狸,“似乎还有洋商那边来的番椒,世子刚好尝个新鲜。”

    “苏!晏!”

    他今日一定要揍到这狗东西跪下求饶。

    苏晏应付楚玖追打的间隙,还不忘问旁边看热闹的江姑娘:“好吃吗?”

    江姑娘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被楚公子抢了手上刚夹起来的肉。

    苏晏:“……”

    现在换苏指挥使揍人了。

    原本趴在膝上的兔子被两人的动静惊到,挣扎跳开,江初宁才要去追,余光瞥见韩向昀急匆匆从游廊边过来。

    “皇帝召您即刻进宫。”

    苏晏走后,楚玖见江姑娘站在院中出神,拎了刚被抓回来的兔子塞进她怀里:“朝廷出事了。”

    韩向昀一向行事沉稳不露辞色,认识这么久,楚公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凝重的焦急。

    周家最近并没有什么异样,是周廷逸出其不意挖了暗坑给他们,还是……

    楚玖注视着炭盆里明灭的猩红,不由悬心。

    他们很快知道了答案。

    成国公才到西北,便撞上虏人纠兵进犯黄龙关,老国公领兵支援,中伏力战死。眼下两军在黄龙关鏖战数日,一旦关城失陷,绥州难逃兵燹。而两侧广武、长岚卫皆有敌情,也是自顾不暇。

    眼看成国公战死,三关局势危急,镇西侯强撑伤病披挂上阵,并请旨朝廷调运兵粮支援。

    梁冕得知消息,当即去了君行殿。

    楚明瑜自然料到她会来,拦住她的行礼:“将军坐下说话吧。”

    梁冕实在没心情与他再周旋,径直跪地请命:“北虏这几年东联兀丹,西控蕃地,野心昭然若揭。臣曾驻守绥州,熟谙当地防务。如今局势危急,望陛下允准臣回绥州抗敌。”

    一室的缄默沉甸甸压下来,梁冕垂下眼,方砖照出窗棂的明影,天光隔纱皆模糊,惟余薄而亮的戒备。

    良久的岑寂后,她听到楚明瑜水波不兴的漠然。

    “朕明白将军的忠心。但将军身在京城,只怕也难解绥州急困。朕会就近调平州和肆州驻军支援黄龙关。”

    “两地守将跟随镇西侯征战多年,将军对自己人,想来也能放心。”

    楚明瑜说罢,伸手要扶梁冕起来。袖缘金线细密的反光刺在眼底,她避开他的动作,自顾自谢恩起身。楚明瑜在那双漂亮的几乎惊心动魄的墨色眸子里,看到幽深的冷寂。

    “臣相信陛下的明断。”

    梁冕离开后,一直站在屏风边没有说话的苏晏看向挚友:“你不信镇西侯府。”

    “当年父皇就是信错了周廷逸,让他借势拥兵自固,才酿成大患。前车之鉴尚在,我不得不防。”

    “西陲情形究竟如何,不能只听梁家一面之词。”楚明瑜叹了口气,“李蘅还没有消息?”

    “没有。”苏晏皱眉,“她的呈递不该耽搁这么久,我担心当地又出了事。”

    这几年他们被周廷逸牵制,对西北并没有太多关注。成国公巡边的事敲定后,楚明瑜和苏晏正在挑派去当地的暗桩,恰巧李蘅找上门来,说想要查抄无思观时,沈景修留下的那些医书。

    苏晏想起梁冕提过的,琅诏与北庭的勾结,于是问她愿不愿意去西北。

    除开监视西陲,若李蘅能帮当地百姓解毒治病,也算为边关民生尽一份力。

    李蘅同意了。

    “你觉得是有人故意截下了信?”

    “在西北的人不止李蘅,成国公那边也没有消息。阻截鸾仪卫密信视同谋反。就算西北有异心,也不该蠢到彻底断了朝廷的消息。”苏晏道,“盯了梁冕这么久,我没发现她有异样。”

    楚明瑜怀疑梁冕对北虏的警惕是别有用心的故甚其辞,苏晏却有另一重担忧。

    若真是虏人举全力进犯黄龙关,两州支援不及,只怕会有大祸。

    “调兵的急诏已经发出,若真战事紧急,我会让郑知州去北关支援。他在荆湖立了大功,又熟知西陲边情,的确是可用之才。”

    除开剿匪时身先士卒,郑婉的兄长还配合霍隐查出荆湖参议暗中庇护当地山匪伤化虐民的种种罪行,可谓忧国奉公,忠勇有嘉。

    郑知州的确得力,苏晏却也知道楚明瑜这是不愿松口放梁冕走,敛眸静了片刻,别开话题:“辽远快马传回消息,说大长公主情况不好。”

    楚梦阳从去年冬说身体不适,便一直没再公开露面,军中府中诸事皆交由女儿楚瑄暂代,至今年春,已经有人猜测她沉疴难起。

    “楚玖知道吗?”

    “大长公主府的折子还要过些日子才进京。我刚见过他,还是一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应当不知情。”

    “宫里长大孩子都会做戏。”楚明瑜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楚玖手里那条暗线,你也不过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毕竟之前对付周党,他出了不少力。”苏晏略顿了一下,“如果大长公主真的病危……”

    “放他走也没什么。”楚明瑜平静道,“姑姑让楚

    瑄协理军中事务,可她毕竟不是陆将军的血脉,当年对她出身的风言风语就不少,姑姑却偏偏带走了她。陆家跟去辽远的那些旧部,未必甘心受她调遣。”

    楚瑄的生父原是教坊司伶人,侥幸得大长公主青眼,得以入侍帐中。

    “楚玖回去,也算对楚瑄有个制衡。”

    “我知道了。”苏晏心下了然,“我会挑个合适的时候先告诉他。”

    楚明瑜喝了口茶,似是想起什么,问:“江初宁常见梁冕?”

    苏晏虽意外楚明瑜忽然提起此事,但两人确实交际不少,于是点头道:“她们关系不错。”

    楚明瑜神情里多了些困惑:“梁冕很喜欢江家女?”

    苏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初宁对朝堂一无所知,面对她,梁冕不会有太多戒备。”

    戒备。

    楚明瑜想起梁冕那张美得似见大漠烟霞的脸,心底多出些许苦涩。他压下那点微妙的忌妒,别开话题:“周衍那边有没有异样?”

    “周廷逸对他这次的失利十分不满,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不会再动手。”苏晏想了想,道,“他去过一次缇骑司,说想见沈景修。”

    周谕德当然吃了闭门羹,不过苏晏实在想不到,他会主动来诏狱讨嫌。

    “清平侯当日与周廷逸过从甚密,最后却自食其果,落得含冤自尽的结局。可笑沈公子认不清自己的仇人,又给周衍递了刀。”楚明瑜漠然敛眸,“沈景修赐自尽,惟朔三年刑部那几个官员革职查办。”

    “周衍如果想看着沈景修死,就让他去吧。”

    又过了半月有余,李蘅的密信终于姗姗来迟。

    绥州的塘报也到了京城。

    北庭纠集七万主力进犯黄龙关,守将梁晟死战不退,撑至镇西侯来援。直至密信发出,梁晟依然昏迷未醒,命悬一线。

    梁冕离开绥州后,当地防务由其堂兄梁晟接管。如今梁晟重伤,镇西侯不得不强撑出面主持大局。

    延朝与北庭作战已久。在西北三关中,原州河曲关有长河为屏,水急浪险,北虏仅在冬日才能踏冰渡河,代州陉门关则以山势阻挡骑兵,两地皆有天险可阻虏人南下。唯独绥州的黄龙关虽临灰河,然而一旦天时不利,灰河枯水断流,虏人便可沿河谷直抵关下。

    是以黄龙关一向战事频繁,几乎连年不断,历代皆以此为边防重地。*

    也正因如此,镇西侯才会让自己最器重的长女镇守绥州。

    如今虏人进攻黄龙关失利,却仍未死心,依然在附近徘徊劫掠。

    边关局势危矣。

    可就在朝廷目光皆落向西北,忙着安排增兵调粮,日日为战报悬心时,京城却又出了意外。

    霍千户带着人犯日夜兼程从荆湖赶回京城,才进京兆,竟遇到歹人伏击,几个案犯当场毙命,押送的鸾仪卫只有霍隐杀出绝境,被路过的百姓所救,勉强捡回一条命。

    此事一出,群臣皆惊骇,唯独周太师气定神闲,面对皇帝在早朝的震怒,甚至颇有些看热闹的袖手旁观。

    但众人心知肚明,押解回京的官员里,除了江潜斋的前亲家、才升了荆湖参议的梅大人,还有一位周谕德的同窗。

    除开太师大人,又有谁敢在天子脚下干这种大逆不道杀人灭口的事呢。

    荆湖到京城一路山迢水远,歹人却特意挑在京兆动手,摆明了是打皇帝的脸。

    这是周家对皇帝的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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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关的地理情况我参考外三关写的,但架空设定并不和实际对应,并且我会根据需要捏合挪移一些区划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