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碎瓷血

作品:《被阴狠权臣带走后

    苏晏顾不上理那仆妇,猛然冲进院内,径直拿刀砸了锁。见江初宁躺在门边,腕上血迹斑斑,几块碎瓷溅在地上,触目惊心的狼藉。

    “去备一盆加盐的熟水,再找几块干净的布来。”他按住江初宁手臂经脉,把人抱到榻上。仆妇很快拿来东西。苏晏拿纱布用力压在伤口,黏稠温热的殷红渗在手指,脉搏一下下撞上皮肤。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看血渐渐止住,才松了口气,又换了干净的布,沾了盐水去擦江初宁胳膊上的血迹。

    盐水蜇在伤口的刺痛让江初宁本能蹙眉,紧接着烧灼一样的疼痛敷在手腕。她艰难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眸子里还带着些失焦的茫然,恍惚想。苏晏怎么在这里。

    苏指挥使脸色阴沉的吓人,江初宁瑟缩想躲,被苏晏钳住肩。他对随身带的止血药粉使用感受心里有数,狠狠瞪了小姑娘一眼:“现在知道疼了?”

    他给江初宁包扎好伤口,用力扳过她的脸,手上力道几乎想捏碎她的骨头:“你就那么讨厌我?”

    江初宁还没从方才的晕眩里缓过神,混沌浓雾一样缠着意识,被苏指挥使这份暴怒凶得几乎茫然。

    “妾死有余辜,如果……”

    “所以你就要自尽?”

    苏晏实在被江初宁气狠了,反手把人按在榻上,犬牙咬在脆弱的颈侧,直到尝到一点血腥气,才勉强放过她,眼底戾气晦郁。

    “你是我的人。”他死死瞪着江初宁,声音哑得惊人,“从你进府那一天开始,你的命,就轮不到你自己做主了。”

    他还没放手,她怎么敢……

    江初宁瑟缩看着苏晏眼里血丝凶狞的恚怒,犹豫半晌,小声讲:“妾没想自尽。”

    “你还敢狡辩!”

    “妾没有……”眼看苏晏要失控,江初宁抓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跟他解释。

    半个时辰前。

    江初宁再醒来时,眼前依然还是密不透风的昏暗。明明是暖风拂帘的春末,冷意却依然一点点从骨头渗出来。她不确定自己在这里被关了多久,从出城到现在,她没吃过任何东西,空荡荡的饥饿已经有些模糊,只剩沙砾一样的钝痛磨在脾胃。苏晏放狠话说要她自生自灭,江初宁也不至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尝试推了推窗户,然而钉死的木板没给她留任何逃脱的余地。饥饿与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沉甸甸坠着意识,江初宁恹恹靠在门边,突然听见外面似有声响。

    有人开了门上小洞,递了碗水进来。

    这院里有人?

    江初宁盯着那碗水怔愣半晌,急切一饮而尽。熨帖温平的水流划过食管,干涩的滞痛之下,却终于激起些许求生的本能。

    她强打精神站起身,却实在太虚弱,天地倒悬的晕眩拽住四肢,身体失控一般坠跌。江初宁踉跄摔在门边,手里瓷碗磕得粉碎。

    记忆深处的恐惧一瞬涌上来,江姑娘惊慌失措间,本能强撑起身想去捡那些瓷片,腕骨却正擦过一片碎瓷。

    血在刺痛侵袭感官之前先一步涌了出来,殷红的温热敷在皮肤,伤口血管似乎活了过来,懵然的钝闷将意识搅成粘稠的泥浆,江初宁却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伤口蓬勃跳动的血管。

    失去意识前,她想,如果自己死了,苏晏会消气吧。

    “妾只是不小心摔了碗。”江初宁低着头,实在没什么精神再应付苏晏,“妾今日死在这里,也是妾应得……呜!”

    苏晏半晌才放过她,盯着她颈侧新鲜的齿痕看了一会儿,神色晦暗问:“你在怪我?”

    “……妾不敢。”

    “楚玖咬死是他们胁迫你。”苏晏掐住江初宁后颈,“为什么不把符牌直接给梁冕?”

    他见小姑娘还想躲,手上力道重了些:“想被扔去喂狗?”

    江初宁想起之前听见的狗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晏看她唇上血色全无,担心人再昏过去,给小姑娘喂了点糖水,听见她怯生生说:“符牌落在他们手里,会把缇骑司扯进来。”

    她私拿符牌放走梁冕,和苏晏无关。

    “蠢货。”苏指挥使舔了舔后槽牙,“你以为你担得起这个罪吗。”

    “不想被丢去喂狗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怀远将军失踪的第三天,苏指挥使进宫回禀,梁冕趁江初宁去贤林巷时,胁迫江姑娘帮助自己出城,又将人丢在京兆府西缘的荒林。

    苏晏跪地请罪。讲。是臣疏忽。

    皇帝对此自然满心窝火,但他看着面前的挚友沉默良久,最终只让人起来。

    “别跪了。”他叹了口气,“如果连你都要和我生分,我还能信谁。”

    楚明瑜把一封奏疏递给苏晏:“你先看看这个。”

    苏指挥使略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周廷逸还真是惯会贼喊捉贼。”

    刑部主事和京兆尹在折子里声称,他们在驱捕京兆盲流时发现几人形迹可疑,细审之下,得知这些人一路尾随霍千户进入京兆,负责监视通报其行程方位。

    这几个人声称他们只是收钱办事,并不知幕后主使真身。差役搜查他们容身的破庙,除开碎银铜钱,还找到了个荷包。

    几人说是接头人掉下的。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便随手扔在了角落。

    京兆尹多方询问,终于有人认出,这是怀远将军府一个管事的东西。

    “鸾仪卫这些天一直在城里搜查,周廷逸肯定意识到了不对劲。”楚明瑜道,“他们抓了梁家管事问话,怕是已经知道了梁冕逃出京城。”

    “那就让他们死无对证。”苏晏低眼看着纸上的落款,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西北军情紧急,我们不能再放任周廷逸挑拨朝廷和梁家的关系。”

    “我当然知道。”

    楚明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不自然顿住,闷闷别开脸,抿唇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放梁冕回西北。

    苏晏没答他的话,却讲:“梁冕出城时,有楚玖的人接应。”

    什么?

    “他怎么敢!辽远这是想——”

    “大长公主不知情,是楚玖自作聪明。”苏晏平静截断楚明瑜的话,“这个蠢货说,他想救辽远。”

    “兀丹和北庭勾结,大长公主重病不能主事,如果西北乱了,兀丹人立刻就会举兵。”

    “谁能证明他说的是实话?一旦辽远和西北勾结,仅靠浮图关,根本扛不住两面的围攻。”

    “陆行川回京了。”

    苏晏声音带了点莫可名状的暗哑。讲。他来求援。

    楚明瑜闻言怔住。

    “眼下大长公主病重,兀丹人勾结虏人频繁骚扰边境。周廷逸派去的人却还在使绊子。他们需要朝廷帮忙。”

    至少先收拾掉最碍事的辽远粮道。

    楚明瑜注视着苏晏眼底莫可名状的微光,心事千端万绪卡在嘴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陆行川不会冒险回来。

    他们可以不信楚玖的强辩,可对于陆行川,楚明瑜却无话可说。

    艮良卫的惨案,他终究有恻然。

    何况那原本是大长公主驸马、楚玖生父的亲军。

    也曾浴血奋战,保境息民。

    “罢了,等陆家翻案,我们和他也算两清。”楚明瑜喝了口茶,强压下心底的恼怒,又道,“但你真的想好了吗?其实换一个人也……”

    日光落在窗棂,照见澄明的琳琅,苏晏敛眸静了片刻,轻飘飘笑:“虽说只是个玩丨物,在身边这么久,倒也算称心。”

    “万一再找来个蠢货,还不如用现成的方便。”

    楚明瑜没再说什么,寥落的岑寂漫开

    在室内,苏晏正要告退时,突然被同伴抓住手腕。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却也是一种答案。

    连阿晏也希望梁冕回西北吗?

    苏晏注视着楚明瑜眼里不甘心的执拗,神色缓和了些,似淡而无味的劝宥:“从辽远的动作看,虏人的野心,比我们想得更严重。”

    楚明瑜最终妥协。

    惟朔六年初夏,诏狱。

    “大人,刑部的罗主事来了,说是为劫杀钦犯的案子。”

    苏晏漫不经心擦掉手上的血迹,瞥了眼身后的监牢,语气散漫:“让他等着。”

    他晾了罗大人半个时辰,才去了佥押房。

    罗文质对上苏晏似笑非笑的悠闲,自然满腔怨气,奈何人在屋檐下,也实在敢怒不敢言,只得略一拱手:“兵马司清理京中盲流,却发现怀远将军府似与京郊截杀钦犯的歹人有牵扯,可刑部审过梁家管事,才得知,梁冕并不在府中。”

    他仔细盯着苏晏的反应,试图窥见些许端倪:“下官斗胆问一句,关于梁将军的下落,缇骑司可有头绪。”

    “罗主事是要过问鸾仪卫的公务?”

    “下官不敢。”罗文质面色如常,“只是刑部查到,苏大人府上有位江姓的侍妾,和梁将军交情匪浅。怀远将军失踪前,刚见过这位江姑娘。而在这之后第三天,有个女人拿着缇骑司的符牌出了城门。”

    苏晏不耐烦敲了敲桌子:“你究竟想说什么?”

    “下官怀疑江姑娘和怀远将军失踪有关,事干重大,还请她到刑部回话。”

    罗文质注视着苏晏,语气冷硬。

    “这是太师的意思。”

    “太师。”

    苏晏笑了一声,目光里带了点玩味。

    “罗大人对太师的这份忠心,的确让人佩服。”

    罗文质一瞬变了脸色:“下官只是——”

    “罗主事请回吧。”苏晏满不在乎打断他的辩白,“苏府没有这个人。”

    “什么?”罗文质没想到苏指挥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如此纯熟,不由抬高了声音,“当日江潜斋分明……”

    “她死了。”苏晏懒散靠进圈椅,“人在乱葬岗呢。你们真想见她,去挖就是了。”

    他看罗文质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挑眉问:“怎么,要我派人陪你去?”

    “敢问苏指挥使,江姑娘因何而死?”

    苏晏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沿,冷笑:“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苏大人一向宠爱江姑娘,怎么会舍得把人扔到乱葬岗。”

    “宠爱?”苏晏眯起眼,语气冷了几分,“不过是个消遣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罗文质,你的话未免太多了。”

    两人僵持之际,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主事转过头,见皇帝身边的内侍监走进来:“圣旨到——”

    “鸾仪卫指挥使苏晏,历职缇骑,肃清奸宄,忠勇可嘉,加从二品上将军衔,以彰殊勋。护国大长公主之侄年方二八,幼承慈训,长习礼经,温婉端庄,赐为上将军正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苏晏谢恩起身,传旨的内侍随即满面春风上前,他显然显然与苏晏颇为相熟,笑眯眯讲:“去辽东的中使已经启程。皇上知道您惦记着这事,特意先让咱家来宣旨。”

    “什么惦记不惦记的。”苏晏笑,“说得好像我恨嫁一样。”

    中使离开后,佥押房只剩下苏晏和罗文质两个人。

    “告诉周衍。江潜斋的女儿已经死了,让他省点力气,少在我的人身上打主意。”

    他戏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罗主事还有疑问吗?”

    罗文质脸色铁青,张了张口,却也无话可说,只得压下心底的火气,拱手道:“下官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