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作何请教一说,不过一介茶农罢了……

作品:《待晓

    李云昭微低头往里进,男子身着一身淡色青衣,身旁地上置一小炉子,炭火烧得微红,壶内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人请他们落座,用夹子从陶罐里取出一些茶叶放进茶壶,将小烧水壶垫着布从火上取下,往茶壶里倒去,热气随之腾起,茶叶随着开水在壶里翻涌。

    茶汤从壶嘴流出,倒入瓷白碗,汤色清亮,茶香浓郁。

    “请用。”将茶杯往两人面前一推,李云昭拿起轻吹一口,茶水入喉,随即涌上甘甜,长久不散。

    李云昭挂着笑,淡淡地开口:“顾公子的茶味道极佳,怪不得能让众人痴迷。我们乃是栾城来的商户,便想过来请教一番。”

    “作何请教一说,我不过一介茶农罢了,不懂那些。”顾长明不接话,自顾自地饮茶,目光看向外侧,眼神带着些许愁意。

    杜常枫看这情况有些不妙,连忙岔开话题,询问他如何将活水引入假山,这样的设计简直太奇了。

    顾长明听到这番话,提起来了兴趣,甚至愁苦都少了几分,带着他们往假山旁走去。

    “这假山身后倚靠树木,用竹竿在其中间支起一个通道,本身房屋依山而建,从山上泉眼处引下一支细流,竹竿上用苔藓,碎石,泥土遮掩。而南湾常年树木葱郁,树木叶片茂盛正好能遮掩住竹竿。”

    顾长明接着用手给他们指,“临近假山前很容易显露出杆子,只能在背后种了些攀附的藤蔓,它会自己一寸寸缠绕上去,这样水流从山而来,又从山落下。”

    杜常枫又忍不住问道:“可这水长久流淌,池子总会溢出来,这怎么办呢?”

    顾长明第一次觉得,终于聊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茶叶话题,居然有人愿意和他探讨宅子的布局摆设,原本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兴冲冲地继续给他们介绍。

    “你瞧,池底我用大些的石块遮住小槽,在水底挖出一条小渠,你们刚来的那条道,便就是我用来排水用的。”

    顾长明引着他们继续走,往地上指去:“这些细小的渠道也不能白浪费,我先用画纸拼在一起,画出大致花纹模样,按石板大小分别裁好,再用刻刀刻出细节来,既美观还能排水。”

    “还有还有。”越说越来兴致,直接在园子里逛,顾长明指向连廊旁墙壁上的窗户,让杜常枫站到窗边往外看去。

    中间镂空的窗户好似画纸,将院中景物框住,假山,流水,白色的院墙作天,一幅画作就这样诞生,甚至一连去逛了几个,个个景色不一样,巧夺天工。

    杜常枫佩服得不得了,聊半天这下终于热络了起来,称兄道弟的,李云昭才发觉幸好跟着杜常枫,要不然喝完茶就该被请走了。

    在他俩聊天空隙,用术法时不时发出信号,过了一会才接收到那人的回音,她说自己没办法时时刻刻传递,昨日已经写好一封信,已经放在后院假山背后的树下。

    李云昭借口说内急,俩人正聊在兴头上,随口答应,他便前往假山边,顺利拿到信封,刚收好,背后就来人。

    和顾长明长得有些相似的老妇朝他开口:“贵客迷路了吧,正好我来寻明儿,一道走吧,请。”老妇作出请的动作,反正信已经取好了,随着顾老夫人的步伐找到了顾长明他们。

    俩人还在谈论,顾长明余光看到顾老夫人,眼上的光便暗淡下来,举手投足都流出局促不安,和刚刚判若两人。

    “明儿,怎么能让贵客一人在宅中闲逛,别失了礼数。”顾老夫人微扬起头颅,威严地看向顾长明。

    “是儿子的错。”顾长明朝着李云昭拱手,说道:“李兄,刚刚多有失礼,请多担待。”

    场面顿时变得压抑,李云昭和煦地说无事,顾老夫人才满意地挂上笑脸,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顾长明瞬间泄气,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致也被顾老夫人搅得一团乱,这下没心情和他们聊了,发展到这个地步,对方也不可能继续呆下去。

    忙朝着杜常枫他们说道歉,唤身旁小厮取来备好的两盒茶叶奉上。

    李云昭走到顾长明身边,接过盒子的手顺势往对方手里塞了个东西:“今日多有叨扰,感谢顾兄款待,不必相送。”

    顾长明将手里的东西握紧,目光注视着他们离去。

    迈开步子往书房走,告诉小厮说自己要回去翻看账本,让他在外面等候。

    刚闭紧门,顾长明立刻将手里的东西展开,是张字条,他心里奇怪,这字条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纸张被他紧张渗出的汗打湿了一些,好在墨迹没有晕开到让人辨别不出字迹。

    上面写着,如若未畅聊尽兴,明日福来客栈二楼第七间房随时欢迎。

    顾长明暗暗记好,将纸条置于蜡烛上焚烧,纸条细小,火舌差点灼伤他的手。

    书房门被推开,顾长明的母亲走了进来,拉着脸面露不悦:“你在房里干什么,一股子难闻的味道。”

    随即下令,让下人将一扇扇窗户全部打开。顾老夫人清退下人后,眼神冰冷质问着顾长明,为何要带人闲逛后院,礼数不周,动作粗鄙,行为跳脱,一点都没君子的模样。

    顾老夫人站在光线处,审视低头不语的儿子,越瞧着越忍不住内心升起一股火,仍旧端着姿态:“你现在和你那无能的爹有什么区别,一样的不堪大用,不是我一直操持,顾家茶业早拱手送给你二叔了,还轮得到咱们家?你也就比你爹听话些,要不然也是没用的东西。”

    说完,顾老夫人便甩手离去,留下站在阴暗处的顾长明。

    他忍不住攥了攥手,无力地松开,忍不住呵气一声。

    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体态娇小的小厮,往他手里塞了一根毛笔。

    顾长明麻木地抬眼,那人已经快速跑出去了,只留给他一处背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嘲讽,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来安慰他。

    低头望着手中的笔,他已经好久没有在纸上画过草图了,又望向背影离开的地方,可惜一次都没见过他的脸,不是他,自己根本在这样的环境下坚持不下来。

    顾长明慢慢挪动步子,将内心压抑着的情感全寄托在纸上,随意地画着,甚至连送来的饭冷了不知道多久,他都没察觉,直到这时才搁下笔。

    低头满意地翻看着自己创作的园林设计,忽

    然被一股淡淡的窒息感扼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伸手将一沓纸往烛火那边移。

    火焰升起,他想起儿时父亲握着他的手,慢慢绘下第一张假山的模样。火势蔓延开,耳边好似响起父母争执的场面,玉瓶破碎,母亲拿着火盆将他的设计全部烧毁。

    大片的火已经吞噬了多半张纸,如同顾长明感受到的窒息,唯一支持自己的父亲离世,亲二叔的落井下石妄图将他们母子赶出家门,母亲永远失望的目光,如同这副燃烧的画作,一点点被压制一点点在消失。

    一盏茶水朝他扑来,冰冷的触感让顾长明神志被拉回一些,并未全部泼湿的纸升起一团团烟,他在烟雾中仍旧看不出对方是谁,那人接过他手里的纸扔在地上,用脚用力地踩灭剩余的火光。

    接着一声轻响,他的脸侧了过去,右脸传来火辣辣的疼意。这一巴掌,彻底打醒了顾长明,那人气冲冲地准备走,却被拽住衣角,顾长明因为用力,指尖褪去血色,泛起白色。

    “谢谢你。”

    说完将手松开,那人便慌张地跑出去,也不忘将门关好。

    顾长明蹲在地上收拾一地凌乱,他知道对方不愿意露面,那就不要随意打破这个规则,随即将冷掉的饭菜吃完,独自在书房呆了很久。

    日落西山,李云昭运功飞到客栈屋檐上,头枕着胳膊看着远处的夕阳

    ,心随之也静了下来。

    他从顾家回来就立刻展开信封,上面大致写了对方叫楚晴,被顾家家主囚禁,宅子里唯一有个交好的名叫挽云。

    上面还写了她因为报恩,辗转前来帮助顾家家主,没想到时间久了,对方起了邪心,囚禁了她,每日取一碗妖血来滋养茶苗,好让自己家财万贯,名利双收,祈求他们能救她出苦海。

    可今日一见,再一打听,那顾家家主就是顾长明不错,却并未像信中所说的为了名利不惜一切的人。

    转念一想,估摸着这顾长明肯定会来找他们,到时再套套话,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躺了一会,夜幕已经全黑,翻身回了屋子,见隔壁灯火亮了起来,李云昭知道苏眠回来了,将今日顾长明给的茶叶拿在手中,敲响苏眠的房门。

    苏眠正和杜清芷打开杜常枫送来的茶盒,耳畔响起敲门声,苏眠迈步将门打开,还以为是陆柏川来了,没想到竟然是李云昭。

    李云昭见她表情有些意外,下意识将心里想着的什么说了出来:“怎么?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你在等谁?”

    说完感觉有些不太合适,但话都说完了,强撑着脸面,听到苏眠回他没等谁,问他有什么事,才将手里的茶盒递给她。

    “今日顾家给的,你不是想要,送你了。”见她不知道想什么,手也不接下来,又怕她拒绝自己,忙往她手里一放解释道:“我可不是故意送你,只是我不爱喝,太香了。”

    前言不搭后语说了一通,李云昭便转身飞快离去,苏眠疑惑地看着他怪异的走姿,将门闭上。

    她抱着盒子往杜清芷那边走去,忍不住嘴里嘟囔:“这李云昭,去顾宅不会喝一盏茶叶水喝傻了吧,走路还顺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