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天贶罪(一)

作品:《迷失天堂

    入夜。

    楼初英没有食言,他还亲自把柳渊微送的那张价值不菲的青玉棋盘送到了楼元盎眼前。

    “遇见郑家人了。”

    楼元盎正持着灯细细观摩这冰镇过般的棋盘,忽然听楼初英泼这样的冷水。

    “怎么了?”

    楼初英也端了盏灯来,搁在一边,将这个暗夜照得更加通透,“不是中午吃饭时,阿胜要吃芦芳斋的蜜果嘛,下午让人去买,然后遇见了郑家人。”

    楼元盎心里正几百遍轮流感叹着柳术的眼光还勉强不错,不得已应和一声问:“哦,然后?”

    见她不屑于从棋盘上抬头,楼初英笑得无奈:“他们家里有点事。”

    “他们堂堂荥阳大族,一房之内都鸡飞狗跳,文武两支之间没有事就怪了。”

    楼初英道:“我遇见的是郑弥。”

    “哦,他这么闲。”

    楼初英叹息一声坐下,“郑孚欺兄盗嫂被发现,他们文支还明里暗里霸占了武支不少产业,郑邯授意郑垒打死了郑孚,郑弥又按照家法,打死了郑垒。”

    一息。

    两息。

    三息。

    楼元盎终于舍得放下这张青玉棋盘,抬起头,冷淡地说:“哦,不是挺好。”

    楼初英揉揉太阳穴,“元娘你知道的,郑弥特意和我说这些为的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还有一事。”

    楼元盎将棋盘和棋奁一并收了,“什么?一道说了吧。”

    “店里伙计闲话,聊着聊着聊到以前,柳渊微下了衙,常常亲自跑到店里采买,他们说,是为了讨夫人欢心。”

    楼元盎将黑白棋奁垒在了一起,不过盖子是月牙般的圆弧状,看着极其平整,倒立却可作不倒翁,她刚一松手,压在黑子棋奁上的白子便哗啦啦随着楼初英的话撒了出来。

    棋奁还在桌上笨重地打转。

    楼初英补充道:“郑弥也听见了。”

    “咣当——”

    楼元盎将棋奁按入掌心,“我知道了。”

    楼初英微微叹息,弯下腰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拾捡散落开来的棋子,“元娘,不论曲江行宫里郑垒为难柳渊微是不是郑弥授意,又不论你重新送柳渊微一只玉冠究竟是要挽回谁的颜面,这些事,都不该再横梗你和郑弥之间。有些事,他知道了,就会多想,这几年不见他变了很多,但他的固执从来不变。”

    楼元盎两腮发紧。

    楼初英缓缓站起,将一把白子填入空空如也的棋奁,“元娘,你也看得出来,他不是柳渊微那种人,他不会为谁而改变。”

    他慢慢地又将书案上的白子拢了起来,轻轻笑道:“不过当初,你最喜欢他的,不就是他身上这股自我的劲?”

    白子入奁。

    “对了,他问你六月初六天贶节,会去金蝉寺吧?”

    楼元盎将盖子阖上。

    其实还有很多白子零落,但入夜了,黑,看不起,烛火伤眼,她也没有这个兴致。

    她甚至没有兴致回答楼初英的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往里间床榻走去。

    **

    天贶节是六月盛事,从前柳术在京也前往观摩过,如今他供职礼部仪制司,这参与主持天贶节便成了他的分内之职。

    按照以往惯例,尚书大人携钦命曝书的螭纽铜印,乘绿呢大轿直往城外双塔寺主持仪典,左右侍郎则一南一北,带领属官前往化隆城内慈悲寺和金蝉寺。

    柳术便是跟着左侍郎来的城北金蝉寺。

    侍郎姓崔,崔振樟,卯正乘轿自礼部出皇城时便哈气连天,寺门迎迓后升座天王殿行展单礼时,差点把香案铜觚里插着的玉簪花带出一茎,亏得边上侍香的小沙弥扶了一把,这才没有闹成失仪。

    柳术眼皮直跳。

    崔侍郎周身经夜未散的酒气和香案上铜铸山河鼎里的芸香草与樟脑片打仗,又经玉簪花日间渐淡的幽香挑拨,顿时难闻得让腹内空空的柳术恶心。

    仪典所有的流程,他和几位郎中都事先演练过,寺中部署也提前周全过,便是可能发生意外的预案,他们都不得不做出好几种。

    结果无人料到他们的上司崔某,竟成了今日最大的意外。

    柳术按捺着恶心,慢慢地将烂熟得腐败的流程一一走完,等到辰初藏经阁启钥唱喏,趁着皂隶搬经,他这才有功夫往寮房里暂歇。

    迎面就撞上了柳蓉。

    “大哥!”

    柳术提起唇角想要笑笑回应,这才发现一整个清晨下来自己的脸已经严肃得发僵,声音也有些哑,“你们已经来了。”

    柳蓉瞥见他身后还有两名随行书吏,这才规规矩矩打了一个礼,柳术侧身让两个书吏先行,等人走了这才笑道:“这么早,你居然起得来,真是稀奇。”

    柳蓉拼命打着扇子,轻哼一声:“这不是母亲她们礼佛虔诚嘛,逼着我来,不然我才不来呢。”

    说着,她给柳术也扇了扇,柳术摆摆手:“我们家蓉蓉也是口是心非的性子,不过多谢蓉蓉了,你能来看我,哥哥很高兴。”

    “咦——真是肉麻。”

    柳术笑笑。

    柳蓉抬步跟上柳术,“哥,我看见东宫的仪仗了。”

    “哦?按照惯例东宫应该去双塔寺观礼。”

    柳蓉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懂不知道不明白。”

    柳术的目光却在她青春稚嫩正逐渐如花苞般绽开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笑道:“好,哥哥知道了,谢谢蓉蓉。”

    “没什么没什么,你去歇会吧,听母亲说哥哥今天会很辛苦呢,我就不打扰了,这就去找人玩!”

    “注意安全。”

    “知道的。”小姑娘回得极其潇洒。

    柳术在门口站了站。

    柳蓉还蹦蹦跳跳的,身上的珠玉簪环也戴得不多,衣裙样式颜色也不曾大变,可远望她的背影,她已经抽条长高成了大姑娘,气质性格却还像是记忆里七岁下的小女孩。

    她说,她看见了东宫的仪仗。

    这个岁数的小姑娘们心思敏感细腻,再加上柳氏老宅里的碎嘴巴谣传的风言风语,她断然不会忽略端午宴那一场混乱龙舟的心意。

    但看她坦荡洒落,柳术犹觉得所谓的年少萌动,可能真只是所谓的风言风语。

    柳术目送柳蓉地离开,这才转身走进冰镇般的寮房。他一进来,坐在胡床上大口啃饼的两个书吏立即站了起来,其中一人道:“郎中大人,一会儿经书搬置完了,您还要一一唱名核对,先赶快用口茶润润喉咙吧。”

    柳术颔首,“好,你们先吃着,待会儿也要劳烦诸位凝神录档了。”

    “职责所在。”

    正此时,门外又有人走了进来,“郎中大人,甲字库那头少了两架经台,张郎中想向咱们乙字库借上两台。”

    柳术微蹙眉:“不是昨天张郎中才挨个检查过么?我也在的,三处经库的晒经台不多不少,都是定数。”

    那名皂隶叹气:“正是如此,小的也是这么回的,但张郎中已经禀过了侍郎大人,前头听说东宫阳寿公主驾幸,临时为公主准备的禅房就对着甲字库,侍郎大人就应允了张郎中的要求,让咱们赶紧送过去。”

    一书吏有些气愤道:“这哪里是借?是明抢啊,台子给了甲字库,咱们乙字库的这些经卷还晒不晒了?届时被今日观礼的哪些个御史家眷听闻,告上了察院,咱们都要替他们因为‘办事不利’吃瓜落。”

    柳术抬手止住了牢骚,略略思忖道:“礼部的脸面不能丢,这样吧,东北角毗邻园圃处抽调两架,现在就给张郎中送去,那些经书暂且收着,我立即写张条子递给侍郎大人,看看能不能在园圃里搭个台子,就用我们昨天在库里看见的旧台子。”

    皂吏和书吏互看一眼,“也只能如此了。”

    **

    侍郎崔振樟虽然尸位素餐,但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他的条子批得是极快,恰赶在柳术安顿好一切只剩下那被借走台子的一百二十函经卷无处可去之前。

    顶着太阳,柳术还是亲自盯人将三尺六寸的竹木高架经台搭好,下垫芦席黄绫,上覆茜纱防蝇罩,一直到将一百二十函经卷放置完毕,他这才能略松一口气。

    他已经大汗淋漓。

    不过园圃遍植玉簪蜀葵,还有僧人打点的几处薄荷紫苏,临墙几株石榴树结了青色的石榴果,鸟语虫鸣,紧绷了许久的柳术莫名得到了极大的抒怀。

    “郎中大人,去歇会儿吧,马上巳正翻经,可不得闲了。”

    柳术笑笑,“好,走吧,你们也都去歇息会儿吧,到了时候还要过来看守。”

    见几名皂吏似还要等他一起走,柳术摆摆手,一个人又游赏了片刻这处难道的宁静,这才慢慢往阴凉的廊道处走。

    他来过很多次金蝉寺,却是第一回来这僻静的园圃。这里安静,离了皂吏们的脚步声就只有一阵一阵波涛似翻上来的蝉鸣,这里又有些远僻,没有一丝金蝉寺旺盛的香火气,如同纸醉金迷的化隆城里一处幻梦般的隐逸田园。

    其实田园里的景色总是沾着最接地气的泥土意,是绝对也无法高攀那天上宫阙落下的谪仙,可柳术迎着几近于无的熏风,站在这无边的暑热里,却特别想念楼元盎。

    想和她一起分享这偷来的片刻宁静。

    好吧,终究是偷来的一刻清闲。

    柳术放下无人时撩起来的袖子,双手瞬息又陷落入那种衣冠楚楚时潮湿泥泞的闷热之中。

    他不适地,又想要拉起袖子。

    好似自从遇见楼元盎后,他就特别不善于忍耐。

    他是善于忍耐的,忍耐楼元盎忽晴忽雨的脾气,忍耐被她撩拨起来如同这蝉浪一般潮汐涨落的欲望,忍耐自己巽懦引起的周遭探究的目光,忍耐那一切自楼元盎离开后需要去忍耐的东西。但现在的他就像方才,感受过了露肌迎风后的一瞬爽朗,心里便永远也不想再度忍耐仪容整齐时必须的齐整衣冠。

    但柳术还是按住了自己的袖口。

    他现在变得,很不善于慎独,但听见的稀疏的脚步声,就像是柳衡上的手杖、毁火重建祠堂中的戒尺。

    柳术沉默地走至高耸的廊柱后,慢慢藏在檐荫之中,往人声鼎沸处走。

    忽然,他规矩得古板的步幅收紧。

    柳术转身。

    他们看不见他,但他能听见。

    听见楼元盎的声音:“没有人了,你想说什么快点说,天热。”

    她好像也要被这炽热的太阳晒化了。

    “对不起,元娘。”

    “我最讨厌听见这三个字,每当听见这三个字,坏事必然已经发生。”

    她身边的郑弥也沉默了。

    “但比起这三个字,我更讨厌谎言,所以郑弥,不要说谎,说真话——”

    她“呼呼”地打着扇子,细细的轻笑都要湮灭在这样的风浪里,“毕竟事情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糟糕了,不是么?”

    “郑垒不必死,是我,下的死手。”

    她似是也沉默了,但柳术只是意识到自己的袖口被自己汗涔涔的手捏得皱巴巴时,连忙卸下了关节里所有无意识积攒起来的力气,那边楼元盎便无所谓地嗤笑一声,“与我有关么?或者说,与你有关吗?”

    “有关。”</p

    >“有关?呵,你其实根本不在乎吧,什么郑孚、郑垒……除非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从郑孚开始,却不仅仅要以郑家为结。”

    一瞬,郑弥承认:“是。”

    “你只是要除掉他们,就像扫除所有挡路的障碍一样,今日盟友,明日敌手,甚至说敌手也配不上,他们只是蝼蚁般的贱命,这禅院里的大佛一弹指,就要灰飞烟灭。”

    “是。”

    楼元盎更久地沉默了,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都有点哑了:“你知道我只是在套话。”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楼初英也这么说过。”

    “我和谁都不一样。”

    柳术好像闻见了楼元盎眼眶里洇湿的眼泪。

    咸咸的,比汗还要苦一点。

    她笑笑,笑脸里没有任何笑意,却笑得脸头都低了下去,扇子打得更响了,“你们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的话意很复杂,但郑弥只是直白说:“我比谁都能承担说真话的代价。”

    “哈,代价么?现在光天化日地和我说这些,就不怕这些角落里——”她回身捏着扇子一一指点了周遭,“还有许多只偷听的耳朵吗?”

    柳术背上一凉。

    郑弥只是语气平平地说道:“又如何?”

    楼元盎望他,“真嚣张啊郑弥。”

    “元娘,这些事,没有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只是你想听真话……你又其实并不想要真的听见,你心里都明白,厌恶有人骗你,又想骗自己不去确定,你只是容易厌烦——”

    “郑弥,我很不喜欢你这样。”

    郑弥露出了今天相见以来,第一个较为生动的表情。他无奈地笑笑,但声音还是那么平板:“那元娘是喜欢,像柳渊微那样的人吗?并不单纯天真,但和你和我比起来,又干净得像块璞玉,凭君雕琢。”

    楼元盎并没有立时回答。

    她也没有随时注意郑弥的眼神。他少有表情,话语也毫无破绽,独有眼睛,凭他如何修炼却也难以抵达天衣无缝的境地。况且,他需要楼元盎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眼里的意。

    故意,在意,爱意,恨意……

    楼元盎抿唇,语气有点干涩,更多了疲惫,“你又来了。”

    “不是我又来了元娘,其实是你。”

    她的眼神尖锐了,比常年随身的匕首还要尖锐,被这样刺到,说不受伤都是假的,郑弥只是惯于清醒地克制受伤时的痛楚,极力平复心绪稳固声音:“元娘,柳渊微他是我们之间不可以提及的禁区吗?连你自己也没有发现吧,一提到他,伴随的就是阴谋——我的阴谋?因为和我比,他天真纯善没有恶意?所以都是我在针对他,我在害他……”

    “不用说了。”

    “我要说。”

    “你住口!”

    “元娘你是有点爱上他了吗?”

    楼元盎倏忽安静。

    郑弥苦笑,“应该的,你最喜欢的就是那样的‘真’,不必真的是个善人,只是你能觉得是,那就是,哪怕那是个曾如、一直如郑孚郑垒之辈一样,神佛弹指就要灰飞烟灭的命贱之人……”

    “郑弥!”楼元盎反手抹了一手止不住的泪,“你的话在糟蹋谁?”

    “你心里明白的元娘。”

    “郑弥,你不爱自己……还能求别人怎么爱你吗?”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元娘,一直都是这样……”他眼神有些飘忽,落在头上的太阳,地上的奄草,架子上的经书,视线飞远,好像记忆也被拉远,“可你以前多么爱那个自弃的弥衔风,却已经看不上现在蝇营狗苟的郑弥了。”

    “别说了……”

    “你又厌烦了,元娘,你也厌烦了我——一个有点像你的我……”

    “你住口。”

    楼元盎指着廊外,“你走。”

    她在生气,生气时,声音都无法平稳,可她极力想要镇静,镇静地不再用更加过分伤人的措辞驱逐将真我逐渐袒露无遗的郑弥。

    “现在就走。”

    “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赶你走。”

    郑弥张张口,笑笑,问:“你不要我了吗元娘?”

    “对,我不要你了。”

    他点点头,垂着眼眸,好像也垂下了笔直的脊梁,但他又抬头,似是还想劝她一句不要气伤自己,可话在嘴边,又全挂在了楼元盎那止也止不住的眼泪下。

    郑弥转身。

    楼元盎揩着袖子想要去捂眼睛。

    柳术稳住呼吸,隐约听见又有人声传来。

    但先所有人到来的,是幻听般的一声脆响。

    其实也不干脆,像是年老古旧的一张床,支离破碎地最后吐出濒死前的一声叹息。

    咯吱——

    柳术脑中有根弦跳了跳。

    他忙转身去看园圃之中的经台,像是传奇话本里被敲掉一角的天幕,所有血腥的神迹都随着茜纱帐的收缩坠落凡尘。

    楼元盎几乎愣在了原地。

    前一刻还在跟前的郑弥眼下已经没了影子,而那三尺六寸逼仄的竹木高架下却出现了他的□□。就像所有的勇士一样,他的神魂出壳或许也想抵住这倾颓散架的经台,但他能做的只有用他的□□去扛住那可以压死人的经卷,顺便将芦席黄绫下,不知何时躲入的稚子的尖叫闷于身体和泥地之间。

    承着一百二十函经卷的三联经台,塌了。

    柳术两耳一嗡,视野里埋在雪堆似的经书里郑弥的身体都开始打转。

    那边走来的外人惊叫一声,柳术眨眼,在汗滑入眼裂前瞧见了楼元盎扑过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