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石榴命(一)

作品:《迷失天堂

    柳术回去了。

    如柳衡上所愿,丧失了所有与楼家相关的羁绊,灰头土脸地重新回到祖父的荫蔽下。

    “昨天傍晚,陛下新赐了郑弥府邸。”

    柳衡上的话特别突兀,突兀到一贯讲究寝食礼数的柳家家宴上的每个人都放下了筷子。只有柳术,把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拣向面前一盘荤菜。柳衡上也很自然地舀了勺鱼鲜粥尝尝,眼皮抬都没抬,然后说道:“雍王为长子聘文家嫡女,陛下应允了。”

    柳术没夹住那片薄肉,就这么啪嗒一声,肉,重新摔在盘里。

    这一桌子一共五个人,柳父将不够整齐的筷子理顺,二房叔叔和他的小儿子柳薛也有样学样轻轻摆好筷子,等柳父揩了揩唇边的油腻,这才跟着长兄起身朝柳衡上拜道:“儿子告退。”

    柳衡上含着一口热粥,点点头,那叔伯侄三人便如猫儿般安静地退出,只把房中所有的压迫与威赫都留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柳术。

    柳术放下筷子,柳衡上抬头扫他一眼,咽干净口中食物这才问:“这就吃不下了?”

    柳术站起,掀摆朝柳衡上跪下。

    “这是做什么。”柳衡上皱眉,“我知道你和文升元多有往来……”老头拾起锦帕,“你和崔家那没出息的小子更有往来。”

    他把帕子递到柳术眼前,“我还知道,褚明德的侄子——那个与你同名的褚肃,也来化隆拜访过你。”

    他将帕子更往柳术面前递了递,柳术只得接下。

    柳衡上叹息:“我见过他,在地方察院呈报上来的公文里见过,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若非褚家落魄,在这化隆城里,他也当与楼始美齐名。不过现在他们褚家投了楼家,在我这里的密报中,他们也能齐名了。”

    柳术不寒而栗。

    柳衡上笑笑:“一个文升元,一个褚肃,再有个崔定求,哦,最近还有个卢铿……阿术,你的这帮朋友交得好啊。”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柳术有点苍白的脸上。

    “小时候你做过的美梦里,英雄好汉行侠仗义,最终化整为零各自天涯。现在,各自天涯的时候也该到了。天贶节那些事你能处理好,我已经很满意了,对你,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了,现如今任凭你娱乐清闲都无妨,至于家室,等今年过了我再为你求一门更好的。”

    他看得见柳术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仿佛一根针,刺得人眼睛疼。

    但最疼的,还该是心。

    “楼元盎很好,只是太好了,好到你镇不住她,那就是无法宜家宜室的灾祸。不过现在,郑弥在她边上像头狼,我也就随你怎样。只是你得清楚,阿术,你姓柳,天下断然没有旁姓增益旁姓的好事,文升元也好,褚肃也罢,他们各有姓氏各奉庙堂,你可千万别傻傻地给旁人做嫁衣裳。”

    “我相信你有这个度,只是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身体。”

    柳术以沉默应下他的训诫,又听桌上瓷器相碰叮叮当当,然后又听柳衡上叹息:“七丝羹,你最喜欢的,不尝一些可就辜负你母亲的心意了。”

    **

    晏平帝赐给郑弥一座府邸。听说颁旨的那天,东宫的福阳、信阳二位郡王都去了,场面十分煊赫。

    郑弥此前自己有一座府邸的,是他千挑万选要作为和楼元盎的新家,不过楼元盎只在送他从金蝉寺回家的那趟去过,此后便再未登门。今日,是他与楼彭等说好了,亲自上门来接,看在天子的面子上,楼元盎也没法拒绝。

    要去那座位于通化门外金碧辉煌的新府。

    离楼家并不算远,近到还没下车登门,便在路上遇见了策马北去的梁家子弟。

    应当不能叫策马,那叫平地炸出一道惊雷,几乎将大道上规规矩矩行驶的车马、两边规规矩矩赶路的行人统统惊吓。他们的方向也不需看,楼元盎便知道这是要往城北那一片绵延一片的花街柳巷去。

    去消遣。

    郑弥探头,百事通般地介绍:“梁丞聪,梁寿彤的第四个儿子,因为与梁家老封君同月同日生,故而身为妾室之子却尤得老封君宠爱,当然,他算是他们梁家这一辈里,无恶不作的那个。”

    楼元盎放下车帘,“是么,怎么没听人参过他。”

    郑弥提提唇角:“都是些房中事,还没有闹出格。”

    楼元盎眼神一凛:“那可有闹出人命?”

    “这便要说他‘无恶不作’了,但……太上不了台面,让人难以启齿。”

    楼元盎轻嗤一声,“那就别说了,脏人的耳朵。”

    车内安静片刻,郑弥问:“元娘不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左右不过听人说,要么郑孚,要么哪些个郑家人,总不至于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楼元盎的目光十分懒散,懒散得郑弥再正式一点就恐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他轻笑:“嗯,那时郑孚投靠我,讲了不少这些人的案底。家里雍王支也正和他们打得火热,刚刚与梁丞聪同行的,就有这一支的子弟。”

    楼元盎无聊地歪过脑袋,靠到窗框上,敷衍的“哦”上一声,但余光却瞥着坐在身边的郑弥,心知他的话头专门在这里等着,绝对有事要说,就要自己开口提起话茬,这才能不显他多么刻意。

    真是烦人。

    安静了片刻,刚好马车驻停,楼元盎扯开车帘,“那天贶节后,你们武支便要站在东宫一边了么?”

    郑弥起身推开车门,“再没有比东宫更好的选择了。”

    等他双脚落地,楼元盎也便探身走出车厢,扶着他的手走下车。扶自己下车时他的手几乎不动,那沿着肢体传来的对冲力量,稳当得好像他从未在金蝉寺受过那样夺命无情的内伤。

    楼元盎这才在他掌心的温濡里想起,那遥远的天贶节,其实近得仿佛昨日骤变,而他,在家里不过养了几个日夜,这便完好如旧。

    真是副极耐造作的身体,也正符合郑弥他自己意识到的那样,他有这个本钱去见义勇为不叫稚子变成肉泥。

    郑弥松手,楼元盎续上了先前的话题:“其实有的,就要看你们认为什么是‘好’了。”

    郑弥引她自正门步入,“他们忍不了的。”

    “嗯?”

    “他们都封侯了,那可是能够配享太庙的荣耀,传至子孙世袭罔替,就算把族谱一撕为二、从他们开始,也是不夸张的,在荥阳老家,难道还能叫一群他们从来看不上眼的鸡肋去附骥尾,生生世世都压他们一头?”郑弥摇头,“但凡郑郃是个有度容的品性,现在雍王早就变新皇了。”

    他话刚说完,正门也沉重地阖上,将他最后这些大逆不道的声音全都封闭在前庭的尺寸之地里。

    楼元盎嘴角萦笑,眉头高挑,话说极其轻巧:“真是悖逆人伦呐。”

    郑弥轻叹:“现在哪处高门大户里没栽几件‘十恶’呢,彼此彼此,只要敢想,就没有不敢做的,如果没有发生,那就是没有犯恶的本事。”

    楼元盎仰头望着四边湛蓝的天,“那我们所在的这处,也有吗?”

    府中无人,跟来随侍的下人都尾巴般远远缀在后面,郑弥亲自为她打帘子,穿过这与化隆风格迥异的月洞门,“元娘你知道吗,这其实是建武皇帝办首桩逆案、前兵部尚书钟鋆的府邸,他是江南人士,最后却阴结关外戎狄,想当儿皇帝第二,谋篡大楚的社稷,最后被凌迟处死,夷三族。”

    风过,将肤上的薄汗都吹作了水烟,楼元盎便感觉后颈有些发凉,但瞬息间,郑弥的手拂过,那种蒸腾灼热的亲密便重新抚平惊厥的毛孔。她扭头,刚好看见郑弥的手为她别开垂下的一道流苏,那流苏已然结尘,在郑弥的虎口都洒下了灰烬。

    “小心。”

    楼元盎偏过脑袋。

    “‘鋆,金也’,原来金蝉寺叫金蟾寺,金蟾口中含着的孔方便是钟鋆的‘鋆’,钟家曾挖过密道,令死士暗行,要在金蟾寺谋夺神器,所以事后清算,金蟾寺就叫作了金蝉寺。”

    郑弥推门,“这里是正房,大致使人清扫过了。”

    但荒败如故。

    楼元盎四面都看了,家具齐全,都是紫檀楠木之类的上好货色,房间宽敞,但阴沉,像是口陪葬齐全的棺材。

    “你看看有无需要大动的地方,我叫人改。”

    “我不喜欢这里。”

    郑弥微讶,旋即笑笑:“好,那我们看下一处——”

    楼元盎摇头,一步退至门口,“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郑弥笑:“嗯,这里离金蝉寺虽然近,但当时钟家百余口便是在这座府邸里行刑的,阴气重。”

    楼元盎跨出门槛,“所以陛下赐给了你,让你来镇宅,当真划算。”

    郑弥笑了起来,“看来陛下的愿望要落空了。”

    楼元盎原路要往回走,郑弥追过来,“不过将来家里人也会变多,或许还用得到这里。”

    楼元盎没接话。

    “那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楼元盎挑挑眉:“送我?还是我送你吧。你骑马而来,若是中暑了,不要让我们的皇帝陛下心疼死?”

    郑弥视线萦绕在她脸上,看她嘴唇开合,她声音清脆,似真透着对自己的关心,“顺路,送了你,我再回去,也不耽搁。”

    “好,那就劳烦元娘了。”

    “跟我好客气。”

    郑弥笑,一把将人揽到怀里,正好府门洞开,外面车水马龙,楼元盎耳根一热,闪身从他臂弯里溜出。但他牵过楼元盎的手,又要扶她登车,更趁着楼元盎上马凳的间隙,低头吻了下她的手指。

    楼元盎一愣。

    “我可会得寸进尺的哦元娘,所以趁着现在,还是客气些好。”

    楼元盎抽回手。</

    p>脸颊火辣辣的,似是被晒伤了。

    她两手叠着,往车厢里一钻,脑子里蓦然跳出了“调情”二字来。郑弥一直都是正儿八经的,要么是正儿八经的亲昵,要么是直接相拥相吻,好像自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方才这副“调情”的模样。而一想到“调情”,楼元盎不可避免想到了柳术。

    路过金蝉寺,又想到走错了的佛堂里炽热的吻;想到吻,又一路想到某个夜晚,他戏谑说“等着你来□□我”。楼元盎自然是没有“□□”过柳术,几乎都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少有的别扭怒意重新回忆起来,居然还能回味出几种五颜六色的感觉来;但光光是提起“□□”,楼元盎就彻底难以自在,尤其现在,她身边还坐着另一个男人,她的未婚夫,曾经让她等待、思念、怨恨多年的旧情人。

    他的气息陌生又熟悉,直让她想到了那个夜晚,在她和她丈夫的床榻上,沉默地躺着他们偷情般的两个人。

    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那早已破碎的旧梦。

    楼元盎瞥眼,看向自己与郑弥的距离。

    一条缝。

    他们的衣物让他们没有身形相接。

    但此时已不需伸手。

    “元娘,怎么了?”

    楼元盎垂下眼帘,“没什么,就是外面有点热。”

    郑弥脸上难得一时间出现这么多笑容,“辛苦元娘,我明天再来和你赔罪。”

    车轮声消,楼元盎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郑弥的私邸。

    见楼元盎脸上似是出现恍然的情态,郑弥牵起她的袖子,“如果元娘赏光的话,进去坐坐?现在我就可以请罪。”

    楼元盎轻笑一声,好像和往日没有区别,只有她知道自己这么笑的时候有多么僵硬。

    还有多么疲惫。

    她在应付郑弥,应付那个曾让她满心满眼的人。

    郑弥知道楼元盎这一声笑就是婉拒,只能勾着她的袖子,有些不舍地下了马车,下了马车他也未立即走,还在窗下道:“那我们明天见。”

    隔着窗帘,楼元盎终于能够卸下已经有些不够自然的表情,提起声音说:“回见。”

    **

    话虽如此,但郑弥似是并不想明天才见。

    他无时无刻不在“看”着她。

    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事,应当不是今天才有,但既然今天被楼元盎发现,那依照她的性子,断然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

    故而穿街走市行至荒巷,只有一张茶摊铺子凄凉地开张,楼元盎便叫护卫以足金打发店家,将整条背阳的小巷都清扫一空。

    她往横凳上一跨,护卫替她续茶。

    “都出来吧。”

    无人回应。

    “我知道你们在,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楼元盎并不喝茶,只转着粗糙的白瓷杯,用那普通的茶水润洗着杯壁。待到她转上了第三圈,巷子口终于走出几条细长的人影来。当然,郑弥派来的人绝对不止出现的这三个夜行客,但这并不重要。

    “坐。”

    三人中领头那人恭恭敬敬打了个礼,却并不敢坐。

    “我叫你坐。”

    那人蒙着面,汗都浸了出来,叫穿堂过巷的午风一吹,凉津津的。他终于顺从地在楼元娘对面小心地坐下。

    楼元盎泼了杯中茶,护卫重新满上一杯,她便推到了那人面前,“这么热的天,也辛苦你们了。”

    那人不出声,只重重地颔首应承楼元盎这嚣张的客气,刚要伸手去接这杯茶,就听楼元盎笑道:“看来是右利手啊。”

    这人一愣。

    下意识间,他是右手先伸前去探杯,左手紧随其后,作谦恭状。

    楼元盎瞥一眼侍立的护卫,护卫即刻按住他的左手,在这个、巷口两个反应过来前,楼元盎起身一脚踩在了横凳上,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月牙般的匕首,用力拔出往这人左手中指、环指相夹的手指肌群扎去。

    尖锐的,肉破血涌的声音掺杂着一声沉闷的痛苦,就和他们的主人郑弥一样,面临楼元盎给予的遭难甚至不会想去还手自卫。

    这三个人全都懵住了。

    但疼痛是如此清晰,他们倏忽清醒过来,起先害怕冒犯的眼睛全都直直地望向楼元盎。她甚至还冷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似是点了磷灯;她匕首也不要了,那修饰精美的鞘壳就这么随意地被扔到了地上,那铸造出来似就是作为观赏不落尘土的匕首也许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见血的机遇。

    楼元盎一歪脑袋,头上那只璨璨发光的石榴花钗便颤巍巍晃了晃,好像有风,将那些开了口的富贵子撒进了一片焦土。

    三人全都倒吸冷气。

    “回去见他吧。”

    手上没沾血,她便顺手理了理仪容,话却还说得那么和煦。

    “让他也不必来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