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边缘幻想症
作品:《边缘幻想症》 大脑飞速旋转,林莺将过往在脑海中过了一圈,最终确定,关于沈栖屿的事,她从未和家人说过。
她转学去临海高中是在那样尴尬的情况下不得已的选择,那段日子,继父和母亲对她除了给钱之外什么都不管,也根本不在乎她在学校里都发生了什么。
后来高中毕业,她原本考上了国内顶尖的艺术大学,但是最终母亲还是将她送到了佛罗伦萨。
——那样的匆忙,对她连一句问候都舍不得说出口。
而这个时候的林皑已经在纽约读了两年大学,更不可能知道沈栖屿的事。
林莺压低了声音:“姐……什么沈栖屿……我不知道……”
林皑挑眉,竟收回了手,关上门,再次走了回来。
她身量高挑,林莺站在她面前,明明只差几厘米,气势上却像矮了一个头。
林皑的高跟鞋砸在地上,规律的声音让林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林皑的高跟鞋跳动。
阴影扑面而来,林莺心头一紧,慌忙垂下眼眸:“姐……”
“那年夏天,我回国了。”林皑打断她的狡辩,“结果回来的时候跟你前后脚错过了,你已经坐上了去佛罗伦萨的飞机……别误会,我回来不是看你的。”
林莺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我就看到了沈栖屿。”
林皑盯着林莺的表情,一脸的兴味盎然:“那时候,沈栖屿站在小区的门口,保安不让他进去,他就远远地站着。我问他是来做什么的,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林莺嗓音干涩:“……姐……”
似乎是注意到了林莺的难堪,林皑适可而止,没有再说下去。
她伸手拍了拍林莺的肩膀:“爸爸和李姨不知道你和沈栖屿的事,但我建议你处理好你们之间的关系。”
顿了顿,看着林莺越发难看的脸色,林皑还是说道:“不然,就算爸爸不管,李姨也会逼着你去给沈栖屿道歉。”
------
画展《无垠》在西岸美术馆拉开帷幕,林氏包下了整座场馆,从序厅到主展厅,每一盏水晶灯都亮到了最明。
商业伙伴端着香槟寒暄,艺术评论人驻足画前交头接耳,记者们的相机闪光此起彼伏。整座美术馆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大演出。
林莺刚回到序厅,就被母亲一把拉住了手腕。
今夜的李曼曼很是光彩照人,一身鹅黄色水晶长裙将她衬得明艳端庄,脖颈处的祖母绿项链垂在锁骨下方,周围镶嵌的钻石闪耀着细碎火彩,晃得林莺差点睁不开眼睛。
李曼曼扫过她一身休闲阔腿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像是在无声地嘲讽女儿的上不得台面。
但几乎是下一秒,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就漾开了灿烂的笑容,抓着林莺的手就往前走:“新回,小莺回来了……这孩子,刚刚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让叔叔伯伯就在这等着,真是不像话。”
林莺被她拉得一个踉跄。
“好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莺从小就听话。”继父林新回冲她招了招手,“小莺,这是你黄叔叔和黄阿姨。”
林新回西装革履,一如林莺记忆中的那样温文尔雅,年逾五十,却风采不减当年。
林莺觉得自己的身上仿佛被几根线条捆绑着,那些线条拉扯着她的四肢,控制着她的行为,让她宛如一只提线木偶,只能被动地听从主人的命令。
林莺机械地打招呼:“黄叔叔,黄阿姨。”
黄太太亲切地拉着林莺的手:“哎呀,小莺都这么大了,我上次见她,她还在上高中呢……真是女大十八变,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李曼曼接话:“可不是,这么多年了,都没回来几次,说要去外面闯荡,害得我只能在新闻里去见我的女儿。”
明贬实褒地夸耀让林莺听得一阵尴尬,但黄太太却意外地捧场:“哎哟,林太太,有这么优秀的女儿还不满意啊,小莺的名声我在国内都有所耳闻,我家那小子回来都说,小莺出名的哦,他想买小莺一幅画都排不上号呢。”
“哎呀,咱们说什么两家话,家里小莺的画多的是,今儿回去就给你送一幅……”
商业互吹听得林莺大脑放空,她目光游移,空洞地看着眼前的衣香鬓影,一时间兴致缺缺。
说是给她举办的画展,但有几个人懂她的画呢?
黄太太叫什么她记不得了,只知道她的丈夫黄先生是林氏的上游供应商,公司收益很依赖林氏的订单,因此黄太太很愿意捧李曼曼的场。
至于她口中的儿子……林莺依稀记得,是一个在英国读了五年还没有毕业、甚至连英文都说不明白的玩咖……这样的人怎么会买她的画呢?
……漂亮话说说而已,赌人家不会去查。
忽地,林莺的目光一凝。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正走向她的沈栖屿,震惊地忘记了语言。
他们离得越发近了。
沈栖屿不知何时换上了得体的正装,领口处老老实实地系上了领带,和刚刚的随意判若两人。
他怎么走了过来……
她的母亲和继父都在此处……
还有好多好多人……
看着沈栖屿越来越近的身影,林莺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沈栖屿……他不会……
沈栖屿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林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随后心底却又漫上一阵空落落的失落。
沈栖屿就这样越过了她。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
林莺不着痕迹地垂眸,手中的香槟正冒着气泡,从杯底缓缓升腾而上,随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沈栖屿风度翩翩地冲着林新回敬酒:“林董,好久不见。”
林新回有些讶异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原来是沈董……”
身侧的黄先生问:“林董,这位是……?”
林新回笑道:“黄董,这位是‘深度想象’的创始人,沈董,沈栖屿……黄先生知道的吧?那个做智能制造的,知微系统就是这个年轻人发明的……英雄出少年啊,我们都老喽。”
黄先生立时瞪大了眼睛:“哎呀,这个我知道,我听说好多同行都引进了‘知微’系统,直夸大幅提升了工厂效率、减少了管控成本,搞得我也心痒痒,想引进这套系统试一试……没想到沈董这么年轻啊。”
“黄董谬
赞了。”沈栖屿礼貌客气,“能得到黄董的青睐,是我的荣幸。”
说着,他又看向林新回,笑道:“林董的夸赞让小子飘飘然了。”
“诶,年轻人就要有自信一些。”林新回摆摆手,“沈董年轻有为,换谁来了,我林某人都是这句话。”
几人你来我往,听得林莺越发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忍不住地继续听下去。
她在佛罗伦萨的时候隐约听过沈栖屿的名字,知道他在大学时期就尝试创业。大三的时候,别的毕业生还在为了一张实习证明自费车费午餐费给资本家打白工,沈栖屿就已经能给别的学生开实习证明了。
但太具体的林莺不知道——她总能听到沈栖屿的消息,却总也不敢打听。
思绪漂浮间,林莺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紧绷起来。
“之前见林总巾帼不让须眉,没想到林董还有一位千金。”
林莺的心倏地跳到了嗓子眼——这一刻,她生怕沈栖屿听到她不堪的身世。
曾几何时,沈栖屿是穷的吃饭都要算计的穷学生,她是众人眼中的富家千金,一出生就得到了别人艳羡的出身。
但林莺知道,她从来都不是。
林新回没有过多地解释:“小皑是我亡妻的女儿,小莺是我现在的妻子的女儿。”
林莺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虚荣心总是让她拒绝开口说出自己的身世。
……尤其是在沈栖屿面前。
沈栖屿也没有多问,而是转身冲着林莺举起酒杯:“林莺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说得仿佛他们之前从未相识。
林莺竟也说不清她现在的心境。
她抬起头,就看见灯光璀璨,沈栖屿站立其间,手中酒杯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让沈栖屿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林莺僵硬地举起酒杯:“您好。”
沈栖屿晃了晃酒杯,意味不明:“我听说林莺小姐是一个很有名的画家,不知道能否有幸,得到一幅林莺小姐的画作?”
林莺听了,只觉得一股酸涩与讽刺堵在胸口。
她曾经送给沈栖屿很多幅画作,有她偷偷画的沈栖屿的素描像,有她看到美景有感而发画出的油画……
但那些画沈栖屿一幅都没有收。
高中时期的沈栖屿冷冰冰地拒绝了林莺所有的画作,说那些画对他唯一的作用,就是颜料很重,卖废纸的时候能多卖几分钱。
……都说放下了。
……都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莺张口,刚想拒绝,身边的李曼曼却一口应了下来:“好的呀,家中小莺的画作很多呢,沈董若是喜欢,回头我多送几幅给沈董。”
黄太太在一旁僵硬了笑脸,但不过片刻,就又恢复了优雅的笑容。
李曼曼浑然没察觉周遭微妙的气氛,笑着看向沈栖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沈董年轻英俊、事业有成,我倒是听说,你已然有女朋友了?”
林莺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
杯中的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竟冰凉刺骨。
林莺僵在原地,连抬头看向沈栖屿的勇气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