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边缘幻想症

作品:《边缘幻想症

    陶纾很难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就好像她被困在一个圈里,往里走也不对,往外走更不对。

    进退维谷间,她无路可退。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岛木雕。

    这只由高中时期的沈初屿雕的、笨拙的、圆滚滚的一座小岛,现在已经被她把玩得光滑温润了。小岛周边围绕的那圈水流,明显是变形扭曲的“纾”字,这让陶纾有一种沈初屿是属于她的错觉。

    陶纾瞬间心安了。

    她把那只小岛攥在掌心,像过去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一样,慢慢闭上眼,呼吸终于落了下去。

    ------

    她早猜到她会看见洛言。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萦回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陶纾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初屿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握着钢笔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六位数的定制钢笔被他毫不留情一下又一下地在桌面上敲击,有规律的敲击声却正好印证了主人的心烦意乱。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却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文件夹随意地被摆放在桌子上,换不来主人的一个眼神。

    吕三文坐在他下首,推了推黑框眼镜,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拿起手里的资料假装在翻,翻了两页又把资料合上了,不知道该看哪里,无声地表明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看起来很忙。

    他对面的吕九歌就没那么好脾气了,脸拉得老长,转了两次笔,第三次直接把笔拍在了桌上。

    而在他们对面的,却是陶纾许久未见的、却只凭一个侧影就能认出来的洛言。

    他背靠着椅背,姿态舒展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还是那副陶纾熟悉的、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陶纾呼吸一窒,竟真的觉得有些窒息。

    洛言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绷着的神经都和他毫无关系。

    他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松松地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金发垂在额前,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衬得他的眉眼温和又疏离。

    察觉到身后的声音,洛言转头,在看到陶纾的刹那,挑了一下眉。

    陶纾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得仿佛空气都忘记了流动,好一会儿,还是沈初屿第一个打破沉默:“陶顾问,站着做什么?……坐。”

    陶纾在门口站了两秒,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沈初屿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没什么,”沈初屿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给你介绍一下——”

    他顿了一下:“这位是Lighthouse的对影项目负责人,洛言先生。”

    “不用介绍。”

    洛言站了起来。他绕过会议桌走到陶纾面前,在众人目光下微微俯身,握住陶纾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嘴唇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一个标准的欧洲吻手礼。

    “我和Filome很熟。”

    陶纾有一瞬间的僵硬。

    沈初屿的脸色瞬间黑了。

    吕九歌直接翻了个白眼。

    吕三文推了推眼镜,眼不见心不烦。

    陶纾抽回手,干巴巴地说:“洛言……你别这样。”

    “哪样?”洛言直起身,蓝眼睛里有一点笑意,看起来半真半假,“在佛罗伦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陶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能感觉到沈初屿的目光落在这边,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陶纾知道,沈初屿希望她像他拒绝所有的追求者那样,冷冰冰地对洛言说“NO”。

    可陶纾做不到。

    陶纾甚至不敢回头看沈初屿。

    她想起那一年——她在佛罗伦萨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她最拮据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画室在城郊的一栋旧楼里,窗户朝北,冬天冷得透骨。

    她抱着那幅刚刚画完的《鹿蜀》跑了三家画廊,第一家说她画风太野,第二家说题材太小众,第三家的老板把她的作品集翻了翻又合上,推回来说:“小姑娘,你这个……说实话,卖不出去。”

    陶纾难以抑制地失望。

    她拒绝以陶新回的女儿名头行事,将在国内小有名气的“TaoShu”埋葬在了时光里。

    出现在佛罗伦萨街头的,是一个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普通中国女孩儿,FilomeTao。

    然后陶纾就受到了打击。

    没有了陶家给她的资源,没有了陶家花大价钱给她铺垫,她在佛罗伦萨甚至卖不出一幅画。

    陶纾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把那幅画横放在膝盖上,看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钱包里剩不到一百欧,够买几天的面包和颜料,再多了就没有了——剩下的钱她要攒起来,远在临海的沈初屿还在等着她的钱。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裙子簌簌地响。

    她那天穿了一条浅黄色的新中式连衣裙,是她在老城区一家中国人开的小店里淘的,料子很漂亮,光下还闪烁着细光,领口绣着几枝很淡的兰草。

    她穿着这条裙子出门的时候想的是——如果今天能卖掉一幅画,这条裙子就值了。

    结果没有。

    有人在长椅旁边站定。

    陶纾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画上,她以为这道目光会很快移开,就像那些只问不买的人一样。

    但出乎预料的是,那人的目光竟很久都没有移动,像在认真地看她的画。

    陶纾的心情竟莫名地好了几分。

    她抬起头,逆着路灯的光,先看到的是一头金发,泛着暖融融的光泽,然后是那张轮廓鲜明的脸和一双蓝得透亮的眼睛。

    “……这幅画,你在卖?”

    他的中文带着一点微弱的、一听就是老外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挑。

    陶纾愣愣地点头。

    老外蹲下身,目光落在画布上那只青绿色的鹿身上——从鹿角到脊背到四蹄,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才抬眸:“你画的?”

    陶纾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这里的青绿,佛罗伦萨没有人会用这种颜色。”

    他指了指画面上的山林:“这是中国传统绘画里的石青和石绿,对吗?”

    陶纾没想到会有人认出来,愣了一下:“……对。”

    “还有这只鹿。”他的目光落在鹿的眼睛上,“它不快乐,对吧?”

    陶纾说不出话来。

    她画那只鹿的时候画了整整三周,鹿的每一个眼神她都在镜子里反复看过。

    但这个小老外说得对,这只鹿不快乐。

    因为画它的人已经忘了什么是快乐。

    但这个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多少钱?”他问。

    陶纾报了一个数,是她算了很久的最低价格,刚好够下个月的生活费和颜料钱。

    洛言挑了挑眉,问了一个让她愣住的问题:“这么便宜?”

    然后他说:“这幅画值得比这更多。”

    他付了比她要价多三成的钱,说:“如果你还有画想卖,可以来找我。”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条浅黄色的裙子和她露在风里的一截手腕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才收回目光离开了。

    陶纾攥着那沓钞票坐在长椅上。

    夜风还是冷的,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身体竟然是热的。</p

    >后来她把画卖出去的钱,每个月都寄一份给曾延,剩下的精打细算,刚好够自己活下去。

    那些钱最后变成了沈初屿创业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变成了知微系统的第一行代码,变成了对影园实验室的第一块砖。

    ——如果没有洛言,她连那些钱都省不出来。

    ------

    洛言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吕三文看了一眼沈初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沈总,之前……对影的进度报告我整理好了,实验室设备进场百分之八十,数据标注那边陶顾问也……”

    “那些先放一放。”吕九歌直接打断了吕三文的话,“洛言先生,我直说了——你说要延迟打款,什么意思?”

    洛言放下咖啡杯:“字面意思。对影项目的进展比预期慢,Lighthouse需要看到足够多的阶段性成果才能拨下一笔款。”

    “慢?”吕九歌声音都高了,“设备进场百分之八十,你说慢?”

    “我知道你们很努力,”洛言依旧不紧不慢,“但努力和成果是两回事。”

    “那你说清楚,什么叫阶段性成果?”

    “比如……”洛言的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陶纾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比如让对影系统能跑通第一组完整的真迹比对数据。不是单幅画的测试,是一整套流程跑通。”

    “这不可能!”吕三文第一个反对,“真到了这一步,对影都可以说是开发完了。”

    可面对吕三文的话,洛言却直接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吧。等你们准备好新的进度报告,我会重新评估拨款的进度。”

    吕三文:“???”

    吕九歌:“???”

    在吕九歌快要吃人的目光中,洛言走到门口,侧过身,朝陶纾的方向看了一眼,好整以暇地说:“Filome,好久不见。你气色不错。”

    陶纾:“……”

    ……

    门关上的时候,吕九歌把笔摔在了桌上:“什么东西!”

    吕三文叹了口气:“你冷静点……”

    “他拖的是钱!”

    吕三文当然知道那是钱。

    对影需要很多的高尖端设备,这些设备本身就是天文数字,每个月的折旧额都要看得人胆战心惊。

    这么大的缺口,国博兜里掏不出子儿,深度想象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么耗,看着每个月的研发费用计入当期损益,把深度想象的利润拉低了一大截,吕九歌都急得嘴里起泡,吕三文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所以,他们很需要Lighthouse的资金支持。

    吕三文转头看沈初屿:“沈总……”

    沈初屿却在此时站了起来。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留下一句“这件事我去解决”,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陶纾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几秒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出去。

    ……

    她到的时候,沈初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反复了几次。

    她敲了两下门,没等沈初屿回答就推开了。

    沈初屿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背影带着几分萧瑟。

    “你在生气。”陶纾说。

    沈初屿没有回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转身看我?”

    沈初屿沉默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底暗沉沉的。

    “公私不分、以权谋私……”他咬着牙说,“你的旧情人给我下马威来了。”

    陶纾刚想解释,却又听沈初屿问:“你刚刚为什么不躲开他?”

    陶纾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