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容啊——”

    容谨被这语重心长的语气叫得不自在：“干嘛？”

    “我能骂你吗？”

    “……能不骂吗？”

    “能，但我怕你下次碰到事还跟这次一样，情绪一上头就不冷静，钻牛角尖。有那功夫想着给我打个预防针，怎么不知道好好琢磨一下呢！明明很简单的，我不信你想不到。”

    容谨被说得汗流浃背。

    因为在遮遮掩掩讲给叶秋听的时候，他自己重新盘了一遍，发现黑化值相关的事他确实从头到尾都非常草率，压根就没去捋过。

    被系统一堆提示劈头盖脸砸下来发现要gameover，才紧急算了下。

    一算没希望了，那比起最差的结果，宁愿自己选择一个相对好点的。

    他弱弱道：“不是已经在骂了吗？”

    “这是在跟你讲道理。”叶秋语气倒是跟平时一样，“毕竟你拿捏着我的生杀大权，不好对你太严厉。不然真骂你一顿，你肯定得这辈子都绕着我走了。”

    “不至于不至于，朋友之间有点摩擦是正常的，再说你是为我好……”

    容谨说不下去了。

    要是叶秋真端着架子把他严厉地训斥一顿，他会自动把叶秋抬到长辈辈份去。

    再加上他们这复杂的关系，容谨以后不会想看见叶秋了。

    太尴尬了。

    叶秋没纠缠这个话题，“解决方法已经想出来了。假如没有用，你也是安全的，不会被囚禁。压根还没到那个阶段，你算错了。”

    “哪里错了？”

    “全部。”

    容谨不可置信：“没这么离谱吧！”

    叶秋淡定地娓娓道来：“这件事是，我身上有个与我本人有关又无关的负面状态，叫做黑化。

    “我对你有好感它就会加深，到一定阶段就会出现相应剧情，强制我们实行。

    “例如这次‘我梦到你一个月后把你关进我的衣柜里两人独处’，还有你知道的黑化状态加深到极限后‘我会永远把你关起来’。

    “对吧？”

    容谨点点头，意识到叶秋看不见，应声：“对，不只是有好感就会加深，还有另一部分与你无关的来源，应该是随着时间流逝自动增加？”

    叶秋说：“你再想想，黑化这种特殊状态，是会不明缘由单纯按时间增加的吗？”

    容谨还真没想过，一思考，的确说不过去。

    听说过受伤后持续掉血的，没听过啥也没干持续黑化的。

    这本来就是个为游戏恋爱线服务增加刺激感的数值。

    起码也得是撞见玩家跟别人约会、玩家不理可攻略角色、送的礼物被玩家扔掉之类的事才会有黑化值吧。

    可当时他跟叶秋什么关系都没有，连联系都没有——

    “不是单纯的时间，是我们分开的时间？”

    “对了，我就说你能想出来的。我们每天在梦里见面，这部分时间会加深黑化状态吗？”

    容谨想了下，“不太好说，也许判定方式和我们理解的不一样。”

    他是清醒着和叶秋在梦里见面，但这是系统造成的，剧情意义上只是叶秋梦到了他。

    所以容谨不确定系统计算黑化值时，会把这一个月当成他们每天在见面，还是当成叶秋单方面梦到他。

    “不确定的话，排除掉这部分，黑化状态也是没满的，你猜为什么？”

    容谨飞快心算了下。

    三个多月前，他穿越过来，遇到叶秋，紧接着就是分开。

    假设叶秋当时对他的好感度是20——不至于这么低都没有吧？——那就是增加十点黑化值。

    两个多月后，也就是一个月前，事件前置剧情做梦开始，代表黑化值最低到了四十，但并不意味着只有四十。

    稍微多算点，算五十好了。

    这一个月，虽说黑化值后期会涨得快很多，但考虑到游戏内时间跳跃是常事，不至于快上太多，按每天一点来算，就增加了三十。

    至此，黑化值已经来到了八十。

    距离满值只有两线之隔。

    剩下的唯一变数就是叶秋对他提升了多少好感度。

    二十点黑化值，只需要四十点好感度。

    加上初始预设的，一共才六十点。

    总不可能叶秋现在对他这点好感度都没有吧？

    容谨有些迟疑：“……你的意思是，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冤枉啊！”叶秋喊了声，降回懒散的语调，“你觉得，极限的好感代表着什么？”

    容谨很容易给出答案：“结婚。”

    “这是个利益行为，不纯粹是感情行为，没有好感也能结婚。”

    “冷酷的发言。”

    “事实。”叶秋说，“你换个角度想想，别想着满分一百拿六十是及格，满分一百五拿九十是及格，单纯说你对我最初有多少好感？”

    容谨隐约有点懂了。

    他当时对叶秋快刀斩乱麻，不熟悉，还完钱后扯平了，顶多认为叶秋人还不错。

    比陌生人多点人还不错的印象，未来不会扯上关系，算起来顶多五点吧。

    ……居然只有五点吗？

    游戏里的好感度满值一百，很容易让人觉得六十是及格线，刚够成为朋友，八十能谈恋爱，一百能打出结婚cg。

    好感这种东西，似乎只是一种单薄的印象。游戏里是感情的总和数值，简单粗暴地概括了角色对玩家的喜欢在什么程度。

    落在真实世界，就变得非常复杂且吝啬。

    满值代表着什么？极致的爱？全世界有多少人能爱到这种程度？

    仔细想想，他对叶秋如今的好感度有多少？

    接受叶秋的亲密行为，一是他们早就做过，这方面的界限感太微弱，二是叶秋在梦里让他适应了过于亲密的朋友距离，三是他很舒服。

    他们的友情还是太脆弱了。

    明知道作为社会人士的叶秋肯定比他思路更广，在可能被关一辈子时，容谨从没想过向叶秋求助。

    难道他为了掩藏金手指死都不肯说出去吗？

    当然不是。

    纯粹是他没想过可以告诉叶秋。

    被逼到不得不说的时候，他依旧有所隐瞒。因为他对叶秋的信任不足以和盘托出。

    更何况还有死了能穿越回去的一丝可能性摆在那里。

    他能为未来房子里多出一具尸体的叶秋做的事，就是劝一句别放在心上。

    真算起来，他现在对叶秋的好感度肯定不是想当然的六七十，够得上三四十左右？

    那叶秋对他呢？

    叶秋比他更成熟，还不像他一样想一出是一出，除了打荣耀都淡淡的。

    对他的初始好感度不可能有二十，有五点就不错了，现在的喜欢……容谨说不好。

    这么算下来，黑化值肯定是没满的。

    现实里增加的好感度没有游戏里那么虚。

    就是太实了，实在到一仔细思考这些问题，显得他们很虚情假意，很打击人。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搓了两下。

    “想清楚了？”

    “嗯。”容谨蔫了吧唧的，“其实我没把你当朋友，你也没把我当朋友……不对，是你没多喜欢我。”

    “这话就情绪太重了。”叶秋说，“我变了吗？没有吧。你变了吗？也没有吧。谁都没变，但之前看我是好朋友，现在没把你当朋友了。

    “就因为你算着觉得好感的数值变低了，好像好感本身就变低了。

    “你不能拿这种笼统的想当然的数值高低去定论一个人的行为，人是很复杂的。”

    “……”

    “你对陌生人没有好感的时候不会去伤害他们。可如果有人的好感越深越会做出伤害对方的事情呢？”

    容谨闷闷地把额头砸在叶秋肩膀上：“……嗯。”

    有些话叶秋没打算这么早说的，真论起来他们关系还没到位，太深的话不适合说。

    但时机摆在眼前，他也不会错过。

    叶秋顺着容谨的头发：“性格是很难改的，我也不觉得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但平时还是要多思考，遇事冷静点，学会不要在情绪上头时做决定和下结论。

    “你现在所处的环境太捧着你了。常年打比赛的战队多赢几场后都会有点飘，要是像你这样顺利，得飘到在季后赛被打得满头包。

    “再不给你拉拉绳子，你得飞天上去。”

    容谨不服：“我哪有这么膨胀，开始搞直播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是啊，这点我都佩服你，

    没几个人能做到你这样。”叶秋毫不吝啬夸赞。

    容谨那点不服瞬间没了，不好意思起来，“……也没有。”

    “你上次买东西多花钱是什么时候？”

    容谨答的当然是这个世界内的，“没有，都很实惠啊。”

    “上次从别人那里受委屈是什么时候？”

    “没受委屈。”

    “出去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是遗言吧？”

    “对。”

    叶秋前面两个问题不假思索就能答上，容谨脑子没动嘴巴先秃噜了，反应过来瞬间懵了。

    他压根就没透露过这个想法给叶秋，突然被毫不留情地当面掀出来，一时有点慌乱，“不是——”

    “不是遗言？不对吧，应该说不是担心我把你囚禁起来后我受不了给我打预防针。”叶秋平静地说，“我听着语气那么怪呢。”

    “……”

    “就是确定一下，没有要说你不尊重生命的意思。”

    容谨无语：“……你这跟说了有区别吗，不还是说出来了。我确实当时情绪上头不太理智，但我有自己的考虑。”

    “嗯，所以我真的没有要说你。”作为老实人，叶秋向来爱说实话，“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回想一下，如果以前你遇到突发事件，在还有时间转圜的情况下，你会第一时间想到用放弃生命来解决吗？”

    容谨陷入了沉思。

    其实这个问题他马上就能给出答案——肯定不会啊！

    他自觉没多阳光向上，也算是开朗吧，哪有一言不合想着去死的。

    但一直被叶秋引导着思考，容谨知道叶秋是要他自己找出更深层的答案。

    为什么以前不会，现在就会了？

    如果说以前是因为有家人做后盾，能找朋友帮忙……不太对。

    碰上的事情难免有认为谁都不能求助只能自己解决的，甚至会觉得让家人朋友知道是耻辱。

    如果说受到伤害才有理由尝试死亡，也不太对。

    最受打击的时候不是被打出人生gg吓一跳，是他刚穿越那会。

    身无分文被扔在陌生的街头，还是冬天冷的要死，跟过去隔了两个世界，又莫名其妙跟一个男人发生了关系。

    难道这个世界对他很好吗？

    可他没把mod引发的事件当回事，很积极地去解决系统带来的问题，开直播赚钱，让自己能在陌生的世界生存下来。

    问题正是从直播开始的。

    他确实没有膨胀，但当他的生活里再没有丁点挫折的时候，他就受不了以前能承受的打击了。

    再加上越来越重的虚无感，使得他遭遇挫折就想走极端。

    因为在他这里，死就像那些游戏里被囊括得轻飘飘的数值，是一行[玩家已死亡]的黑色文字，一道卡顿的毫无波澜的电子音。

    叶秋说得没错。

    他现在包裹在花团锦簇之中，看似全是好处，其实会让他心理上变得越来越脆弱。

    一个照顾老人生意结果反被利用善意坑骗的大学生，会对此感到气闷，找人理论或扁扁的离开。

    可一个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逆着他全世界在他面前都是好的一面的人，碰到这种事，那就是世界观天塌地陷，仿佛被人往致命处捅了一刀。

    容谨曾经是前者，现在慢慢变成后者。

    这次事件开始时，他就想过他实在是过得太顺了，但那时没想得这么深。

    问题是他也不能给自己找不痛快吧？

    容谨郁闷地说：“我是想明白了，没办法解决啊。”

    “怎么没有？”叶秋说，“你把今天的想法和话都牢牢记住。下次再有类似情况时，先说服自己等一等，然后联系我，我给你拽回来。”

    “你要是在比赛呢？”

    “等我打完比赛呗。”

    “你要是在睡觉呢？”

    “等我睡醒呗。”

    “你要是出门在外又没有手机压根联系不上呢！”

    “等我回去呗。”

    这不是完全找不着人吗！说得那么信誓旦旦的！

    容谨没好气道：“等你的时间我自己都想通了，要你何用！”

    “那不是最好了，你自己又处理了一个大危机，可喜可贺。”叶秋笑，“你看，放下最坏的想法等一等是个好主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