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第七十四章

作品:《青措下了彩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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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山野岭间的公路盘旋而上,李欣瑶踩着油门,轰鸣掀过一座座葬人的山头,刺耳得惊扰死者清净。

    “什么破地方。”李欣瑶把车停进公路边的杂草堆,松着安全带。

    祝西意同样下车,把蝴蝶门关上。

    “不知道,很多年前来的,应该就是这,他们的车都停下边。”

    多云盖住了阳光,对面就是条上山的坡路。泥土已经被压出条道来,碾过无数车轮印,坑洼不平。

    坡路下停着两三台保养不错的suv,还有几辆电瓶车,歪歪扭扭的。

    “走啊,我也上去看看。”李欣瑶咧笑带上墨镜,岔开腿踩在路旁的石头上。

    祝西意瞥了眼她的兴致勃勃,顿了顿“你在下边等。”

    “不行啊,黄琪让我跟你上去。”李欣瑶看出朋友的为难后松口“行行行,我在这等你,有什么事马上叫我啊,我听得见。”

    祝西意压下帽子,看了眼疏密不一的山林,独自一人穿过马路,沿着土坡走上去。

    来祭奠的人估计不算多,祝西意埋着头走了很长一段无人的山路。鼻尖闻到香烛跟纸钱的熏味,再抬头就看见那群前后站高冷冷睨来的人。

    祝西荣站在最下边“迎接”,手插在松松垮垮的大裤衩里,头上因为进去出来几次,干脆剃成平头,更显蛮横跟流氓气,正小人得志地笑。

    “哟,谁回来了这。”

    祝西意旁若无人地走到碑前,看到成堆烧完的黑色灰烬,荧红的香插往空中飘高缕缕烟白,砖砌成的新墓盖好新土,已经拍压成圆顶。

    她弯身合掌,象征性地拜了两下,转身离开。

    其他到场的亲戚拢共三四个人,多是瞥了两眼,什么也没多问,只因为祝西意是祝家最没存在感的那个小孩。

    站在最外围的祝尧却暴怒着吼“你他妈的拉着个脸给谁看呢!!”

    祝西意刚走到土缘下方,手臂被猛得攥到一旁,脚底差点踩空摔下去的余悸让她瞳中剧震。

    祝西荣恶狠狠地说“去哪啊祝西意,不是刚回来。”

    他用的力气足以捏青祝西意的肘窝,众人眼底的冰冷不变,看惯了这对亲兄妹的离心,每次必由哥哥制造肢体冲突。

    祝西意嘴里溢出痛苦“……放手!!”

    肩膀连着手臂被扯得很痛,她咬牙硬从对方手里挣脱。

    祝西意剜了眼祝西荣,那双跟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瞳孔色让人一阵反胃。

    他眼底的戏谑跟嘲笑浮上来,奸诈挂在嘴边。

    四周目光里,最疏离跟漠视的那一束常年不变。

    祝西意看了眼跟祝尧站在一排的方灵,她面颊瘦得比前年更甚,颧骨挂着片皮似的。

    越看越叫祝西意手臂上爬来层寒冷,她总是在血缘关系里孤立无援。

    小时候是,现在也大差不差的处境。

    祝西荣摸着刺啦啦的头发,紧瞪离开时越走越快的背影,一抬眼得到方灵的眼神默许后,他才动身跟下去。

    山中寂寥得只有脚下的快走声,祝西意往下走的速度在加快,不是她想落跑,是脚下的坡度比较大,这也是车子没法往上开的原因。

    黄泥扬尘,在路边的枯树叶堆在土路上,偶尔会分不清到底是塑料垃圾的褪色,还是叶片的褐黄。

    她听见身后的拖鞋声,祝西意痛恨小时候被刻在记忆里的恐惧,脚步被这份害怕驱使,继续加快后变成了小跑。

    “跑啊!”祝西荣变态一样的力道抓着她的肩膀往回拽。

    祝西意的肩头刚吃痛,她手腕紧接着传来挫骨的勒紧感。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我在里边蹲的时候,原来你在外头过好日子呢啊!给我!”

    祝西意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自己今天明明还穿的长袖。

    左手上的串珠被扯得深,勒进祝西意的手腕,绳子跟珠圆磨得薄薄的皮肤生疼,变红,最后破皮。

    祝西意手上痛得泪眼模糊,她蓄足力气,在推搡里抬起右手握成拳,狠狠地反向砸下祝西荣眼角处,奔着让他瞎一只眼的后果去。

    “啊———”祝西荣被中伤后,剧痛让他视野开始模糊。

    他晃着身体,手上更是死死攥着那根东西不放“操,你他妈的……”

    男性的爆发力一直让祝西意忌恨。

    那根密织的绳也经不住反复地扽劲,祝西荣最后的那下让两人都被这股断开的力甩走。

    啪!

    祝西意听见极短的断绳声,脑中的理智也一并断掉。

    她往后摔到土路上,阔腿裤扑起一阵灰。

    尾脊骨震痛得她眼眶里的泪水往下掉,掌根和手腕那块糊满了脏兮兮的血渍,剩下的银镯有大半圈也被裹上了血污。

    手腕跟尾椎的痛钻进太阳穴里,祝西意发懵地抬头,看见祝西荣贪笑地盯着他手里那根能抵笔钱的金串。

    高一时,被他抢走的是什么东西,祝西意已经不记得了。但祝西意还记得,肩膀上的旧疾是被祝西荣用棒球棍一击砸打出来的。

    那时候他眼里也是这样的贪婪,无关物品实际价值,只是想欺负祝西意找点成就感。

    赤红的眼眶怒不可遏,祝西意从地上起来,手心攥了把碎泥,走过去往祝西荣脸上用力洒下去,失去理智地说“你去死吧。”

    祝西荣刚坐起来准备好好摸摸这串真金,眼里的精光抖擞。

    他背后重新往地上砸去,脖子被双指节细长的手掐得呼吸困难,眼睛还被泥灰蒙得有些睁不开,奋力咳嗽。

    祝西意的额角剧烈跳着,她感觉到呼吸被愤怒给接替,整个人都处在极度兴奋中。手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表皮看起来快被挣破。

    “咳……”祝西荣本身的体格比妹妹高大很多,但也许是没见过祝西意这么可怕的一面。

    他在快窒息的痛苦里翻起眼,眼珠子快掉出来。濒死的本能让他只会扑腾着四肢,周身扬起土灰。祝西荣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能反击,只能拍着她的手求救。

    祝西意的手臂被拍打得通红,指间却停不下来地上劲掐紧“没事,等你死了,我给你下边多烧点。”

    “我靠,我靠!”李欣瑶在山脚下听见动静,把烟碾灭后,她脚下一浅一深地跑上来,就看见祝西意居然在地上掐着她哥。

    动作僵硬残忍,脸上却波澜不惊,眼睛都不眨。

    “你干嘛啊祝西意!”李欣瑶也吓呆了,她走过去试图拉动朋友的手臂。

    等看到地上快撅过去的人,她嗬得松开了手。

    “你、你别犯傻!”

    祝西意最后是被李欣瑶扑着摔开撒手的,她在朋友的阻拦里,不甘心地盯着那边往路边爬,大口呼吸的祝西荣。

    “走!”

    那根串珠被地上爬着的祝西荣死死攥着,祝西意被李欣瑶拉走的时候,方灵已经跑下来了,她没法再回头去拿回来。

    只要方灵加入了,那就还有紧随而来的祝尧,祝西荣背后永远有父母的撑腰,祝西意只能遁逃。

    果不其然,等李欣瑶驱车准备离开时,祝尧已经举着劈草开路的镰刀冲下来,嘴里嚷得什么听不清。

    李欣瑶晦气地踩油门,车子驶出时,副驾那侧正好跟祝尧刮过,他关键时刻真怕被撞死,闪了两步喊的什么,祝西意这下听清了。

    听见她在副驾驶轻笑,李欣瑶背后发冷地说“你们家祖坟指定有点问题,除了你都是精神病。”

    祝西意放在腿上的手机震响,她把屏幕转上来。

    方灵,又是方灵。

    方灵怎么天天给她儿子鸣不平。

    祝西意眼睛垂垂,滑过屏幕关机。

    李欣瑶一直把车开下山头,进城郊主干道了才松口气。

    她瞄到祝西意手腕跟手肘上的红,抓起包抽纸塞过去说“都一群什么人啊,你还非要回来,真够不要命的。”

    “我这么把你送回西藏,黄琪知道了得骂死我。”

    祝西意沉默着抽出张纸巾,擦掉手腕上的泥土,皮肤火辣辣的疼。

    肩膀跟腰也是,但祝西意心中确是二十几年来,难言的畅快。

    发现好友脸上像是在笑,李欣瑶好奇地问“你跟黄琪昨晚到底聊什么了,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刚才是真想掐死他啊?”

    祝西意摆头看向窗外,城市的森绿让她放松下来。

    “没真让他死在我手里,我还得考试。”

    “我就说嘛,但你刚才真挺吓人的,我过去拉你时都腿软了。”李欣瑶干笑一声,还好祝西意恢复了。

    三个人里,黄琪是明面上的拉脸,一看就知道她最沉稳,担事。

    但李欣瑶其实最怕的是祝西意,就怕摸不透她的情绪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

    以前两个人性格底色最像,青春期那几年,李欣瑶甚至玩得还没祝西意疯。后来祝家的短时间内崩塌,她整个人就跟被套进人生模板似的,变得死板跟沉寂,对什么新事物都了无兴趣。

    昨天接到人以后,两人先带祝西意去了医院,在那才知道她是在前段时间就受的伤,这才加重的骨头旧患。

    李欣瑶也在黄琪家呆了一晚上,后边她实在撑不住困意,三个人的两米大床上,她先睡着了。后来黄琪跟她聊的什么,也没再听清。

    今天黄琪得去接着搞留学的事情,这才没时间跟祝西意一块过来,连带把送祝西意去机场的任务也交给的李欣瑶。

    李欣瑶当然有时间,毕业一年啥事不想干,空闲得要命。

    谁想到,祝西意就上去二十分钟不到,就挨了新伤。

    “吓到你了,抱歉。”祝西意喃喃转头跟朋友说话。

    “现在还好啦,我只是怕你气上头,不小心弄死他还得被拖累。”李欣瑶转着方向盘,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停下。

    “祝西荣那傻逼又干啥了,要不要我再给他揍一顿?”李欣瑶自己一个人打不过,但她有很多人能用。

    祝西意想到黄琪那句话,身体没一处是不痛的,但还是笑了出来。

    “笑什么?”李欣瑶懵懵的转眼。

    ……

    昨晚,自己跟黄琪出客厅夜聊,内容没什么要瞒着李欣瑶的,就是怕吵醒她的清梦而已。

    “你回来,不是为明天的祭事吧?”黄琪站在岛台边倒了杯水,往前推给她。

    祝西意穿着好友家里的新睡裙,摇头接过。</p

    >“没这么闲。”

    “我想也是,你要真这么闲都不宁愿回来看看我跟李欣瑶,那我真得骂你两句。”黄琪轻笑出声。

    考虑到志愿者赴藏的身体适应性,管理政策上给予第一年的志愿者休假时长有一个月。但祝西意第一年没回n市,而是选择县里躺半个月,跟陈洱在县里周边玩半个月。

    那时抗议最大的是李欣瑶,知道她不想回n市表示很理解,行李都收拾好了,就准备带祝西意出国玩。

    结果被祝西意告知志愿者有规定,护照已经交上去了,而且她不打算回来内地玩,以前该去的地方都去过,腻了。

    当时气得李欣瑶在群里连着念了三个月的团委坏话。

    “找你帮个忙。”祝西意在顶灯下垂头,坦然地说出口。

    “行啊,我还怕你不找我帮忙呢。”黄琪轻点头,答应得很快。

    “祝西荣他们三个。”祝西意抿了口凉水。

    黄琪扬笑,找到了点去留学前的趣事。

    “可以啊,我给你盯着。”

    祝西意要考试的计划,黄琪跟李欣瑶都知道。也知道她想选个城市一去不回,但目前都没人清楚她最后要去哪。

    也不需要问是哪里,她们知道祝西意安顿好了,自己会回来联系的。

    所以黄琪跟李欣瑶一直在等,还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朋友的地方。

    祝西意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屈指可数,不是那些困难多容易战胜,是她这个人太能咬牙忍了,明明从前不是这样。

    “这么干脆?”

    黄琪嗤嗤摇头“你去问李欣瑶,她没等你说完就点头了信不信。”

    “祝西荣再进去也是迟早的事,但我能保证的就是在你公示结束前,他是个合法公民,这之后要不要重判……呵呵。”

    “方灵跟祝尧更好办,祝尧这么喝下去,哪天心血管出事,人没了也正常,方灵其实比祝尧更懂得钱的来之不易吧,她如果想给祝西荣留条后路,到时候打发点就行了,再说了西和那附近不是被列进拆建迁置范围了吗,到时候我让人过去谈谈条件,看方灵听不听得懂人话了。”

    黄琪不甚在意地谈着这三个人,她活了二十四年,跟祝西意就认识了十八年。

    祝家那点经不起掏的家底,黄琪的父母是懒得入眼的。

    跟祝西意的友谊,才是黄琪对祝尧和方灵保持和气的原因。

    眼看祝家这么多年的偏心,黄琪跟李欣瑶作为朋友记在心里,恨得未必比祝西意少。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挺瘆人的。”祝西意抽了抽嘴角,自愧不如。

    “比起李欣瑶那个头脑简单的,只会打打杀杀,我这叫智斗,让他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就行。”

    “这其他人我可以给你解决,那你在西藏那边打算怎么办,不是谈了个……挺有趣的医生吗?”黄琪想了想,只记得祝西意这一句评价。

    祝家的麻烦刚讨论完,祝西意听见这句,掀起眼皮来盯着岛台对面坐下的朋友。

    “……关他什么事。”

    黄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祝西意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

    看到朋友的揶揄目光,祝西意此刻才开始有点心烦难办的感觉。祝家那三个人是活该,祝西意根本不心软。

    本来她就打算晾着何文寓在那不管了,走到哪算哪。被黄琪这么一提醒,祝西意又想起来他前几天晚上跟自己哭的动静,抽抽巴巴的。

    “等你什么事都办得差不多后再分?还是……”黄琪不确定地问。

    首先,她确信祝西意不会为了个男人耽误自己的正事。其次,她真没见过祝西意在这种很好选择的事情上犹豫这么久。之前那些人,祝西意连提都没提过。

    微弱的光束下,祝西意的眼被眉骨盖下片阴影。她眉头紧锁,鼻梁被光打得更直。

    思考的神态,冷感十足。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黄琪惊讶地张嘴。

    黄琪看到祝西意有了点反应,但眼里还是发着呆,摇头。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黄琪怀疑自己该睡了。

    “我是有点喜欢他。”

    祝西意没有在好朋友面前否认,说完后有些头疼地扶额“但我还是得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以后怎么样不清楚,该断的时候就断。”

    “噢……你决定好就行。”黄琪挠了挠脸,为那个当炮灰的医生默哀。

    两人又聊了点黄琪去留学专业的事,一直到三点多才回去睡。

    走进房间前,黄琪突然说“对了那这些安排你别让李欣瑶知道,不然她那蠢脑绝对又叫人把你哥打一顿,再被讹一笔,傻傻送钱。”

    祝西意听着驾驶位上的好奇心爆棚,跟昨晚一样憋笑,对李欣瑶说“没有,不是笑你。”

    “我靠你们俩当我真头脑简单啊,不是笑我还能是谁,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不是,怎么会。”

    李欣瑶目视前方开车,手掌拍着方向盘,撅嘴说“好吧,反正黄琪是会把事情办得干净些,不像我总留点被人讹的尾巴。”

    祝西意想到李欣瑶当时被祝西荣讹过的狼狈,细碎地笑了两声。

    车内因此变成一阵更大的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