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五章

作品:《兰玄

    男人在远处站着,她在湖边待了多久,他就在远处站了多久。

    看着她脚往湖边去的时候,陈见玄忍不住上前。

    但是兰因又很快把脚收回,接着便是弯腰呕吐,浑身颤抖。

    陈见玄神色凝固,不再上前,只是定定在站在原地。

    他意识到,兰因和他不同,并没有沉沦那场欢爱中,并且……她现在不会愿意见他。

    渐渐的,天上下起了小雨,密密麻麻的,雨势不畅快,很黏腻。

    陈见玄瞥了老刘一眼,老刘立即明白,撑着伞往兰因处,替她遮伞。

    兰因并没意识到下雨了,还是老刘撑了伞给她遮住,才唤回她的意识。

    “夫人……要下雨了,将军说,让我送您回府。”老刘支着伞,与兰因保持着距离,自己整个身子在雨中。

    兰因不为难下人,听罢后就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兰因在马车内叫住老刘。

    兰因现在已经缓过来了,胸口不再浮现恶心,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个紧急的问题。

    老刘疑惑,却还是停了车,看见兰因要下车。

    他下意识把伞递给她,但兰因没接,直接下了马车。

    老刘沿着她去的方向去看,是个医馆,叫四诊堂。

    兰因第一次来医馆买避子汤,女人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昭示着女人此刻心神不定。

    她带着帷帽做遮掩,外面人瞧不出她此刻的紧张,难为情,以及其他复杂的心绪。

    她支支吾吾才说出来要买什么,声音很小。

    医师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避子药?”

    兰因才听清楚对面是个女医师,她只知道锦娘女掌柜的开云锦绣坊是独一份,没想到还有女医师开医馆。

    女医师看了她一眼,并未细问,也并未向她投来探寻和异样的目光,只是让她坐在一边,然后从药柜中取药。

    没一会儿,药便包好了。

    兰因付了钱,双手将药裹在怀里,又上了马车。

    老刘瞟了一眼兰因怀里的药,没吭声,也没敢问。到了陈府,兰因下了马车,老刘又瞟了一眼,还是没敢问。

    他正拾掇着赶着马车去马棚,却被兰因叫住。

    仍是裹着药,兰因抬头看他,“老刘,你不要和二公子说我买了什么。”

    老刘愣在原地,心里虽有些猜测,但是到底不敢深想。

    他呐呐道,“夫人……”

    兰因没什么架子,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上,她是不会拿夫人的架势压派人,“这么些年,我对你不差罢?”

    兰因待下人亲厚。她没花陈见玄的钱,硬是靠自己一针一线攒出来的银钱,对自己俭省,逢年过节却给下人打赏很大方。

    老刘去年孙子没了,兰因念着情分,给了五十两去。

    兰因不是不知道,老刘虽是跟着她的,但府中人都是向着陈见玄。她出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买了什么,他都会一五一十地报给陈见玄听。

    她买避子药,即便老刘没看见药名,只要告知了陈见玄,不用多久,陈见玄就会立即过来。

    老刘躲闪着兰因的目光,他是怕二公子的。

    两人就在那里僵着,最后兰因妥协了,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疾言厉色的人,哪怕说句刀子似的话,打在人身上也就跟个棉花似的,没有丝毫威胁。

    “算了,你要说就说罢。”她裹着药,转身走了。

    却被老刘结结巴巴的叫住,“夫……夫人……”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主子,蔫蔫巴巴的道,“……我不会说。”

    兰因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看着他,“谢谢。”

    回到自己院子里,兰因让下人退下,拿药罐子把药熬上,没多久,一碗黑褐色的汤药就摆在她面前。

    兰因眼中闪过复杂犹豫的神色,和在医馆时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腹中有没有孩子。

    她曾经是很想要个孩子,明媒正娶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孩子。

    那个骨血,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她膝下。

    她曾经幻想过,和陈见辞有一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她会悉心呵护她,像她母亲一样,但是不会像她父亲那样,把孩子推入冰冷的水中。

    在兰因心中,她和陈见玄这段关系,无论是真心,还是意外……即便府中人猜测的七七八八,但终究也是见不得光的。

    没有孩子,她还能糊弄过去,但是有了孩子,就再也不能糊弄过去……

    她捧着温热的碗盏,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不再犹豫。

    她还是选择让自己蒙住头,缩回去,去做那个规规矩矩,不肯逾矩的女人。

    但是陈见玄不会如她的意。

    连着七八日,陈见玄都没来,自从那天在会仙楼后……兰因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让兰因时不时会以为,两人能退回各自的身份内。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见玄每日都会来,就像兰因风寒那次。

    每天的后半夜,他都会推门进来。他习武,隔着很远的地方,通过女人的呼吸知晓她是醒着还是睡着。

    兰因悬着心,睡得并不安稳,每日睡得很晚,陈见玄就在院中央等着她,直到她睡下才进去。

    进去也不做什么,就是看看她。

    平心而论,陈见玄并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也不是一个会处理情感的人。

    上辈子,当他察觉到自己对兰因的心思不同,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他一向自大,做事全凭性子来,随心所欲。

    当他始终没办法处理好那份感情时,他会嫌烦,于是去了边关便再也没回来过。

    现在的他,同样会嫌烦,但是现在他却并没走。

    他从兰因那次事后的反应,察觉出来,兰因对他的排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对她的排斥。

    他总觉得,无论自己是好是坏,她都应该接受,她都不能排斥他。

    但是兰因就是排斥他。这件事让他很烦躁,他睡不着,白天不能在她面前,他就选了晚上来她房间。

    起初只是在她床边看她……

    渐渐的他会掰着她的脸,俯下身子去亲她。

    再后来,他变得不再满足,他想和她更加亲密,就像在会仙楼那次,他沉沦那次与她极致亲密的肌肤相亲。

    不可一世的陈见玄,第一次有了惧怕,他惧怕她在祠堂的万念俱灰的模样,惧怕她跳入湖中,惧怕她会死。

    他用这种曲转着方式,来缓解自己心底对她的渴望。

    房内很静,秋天里,连虫鸣都歇了,只有月光不声不响的铺开进来,照在兰因柔婉的脸上。

    陈见玄凝视着她。

    凝视着她蹙眉的面容,阖着的眉眼,眉头微微拧着,像有细细的结打在那里,怎么也解不开。

    男人忍不住,修长的食指扒开她额前的发,露出她的眉。

    他轻抚她紧皱的眉,试图去抚平她一切的忧虑。

    夜里,他低声呢喃,“兰因。”

    “不许躲我。”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决绝。

    他说完停了很久。

    最后,他俯下身子,亲吻她紧皱的眉。

    他的吻很轻,与他往日的霸道不同,像羽毛轻抚……

    良久才起身,离开。

    …

    这日,陈见玄在自家府中的花园中射箭。

    陈府府上也有个花园。这座宅子很多年了,陈见玄曾祖父年轻的时候,特地请了风水先生,选了此地,府邸坐北朝南,后头辟了一方花园,占地足有□□亩。园中假山叠石?花木扶疏。

    整个园子的气眼是园中的一条河上,引的是城外清澜河的活水,说是能保陈家世世代代家业不衰。

    陈家败落后,京城有些人动过这园子的心思,但没多久陈见玄就杀进皇宫起了势,现下更没人敢提这个。

    当年风水先生的话,真真假假说不清楚,陈家这些年落落起起,虽说比从前人少了些,但权势的确比从前更滔天。

    宽阔的花园中,不喜人多的陈见玄眼睛盯着远处百丈远的靶子,旁边只有周奉安一人随侍。

    上次韩家祖传的弓箭陈见玄没看上。

    弓箭越老越不好用,雍王自幼喜文不喜武,对这些器物不大通,但还是命宫中匠人给他打了一把好弓箭。

    这把弓箭陈见玄还算喜欢。

    偶有几只雀儿在蓝天下飞过,“吱喳”的有些吵,男人蹙眉,青筋虬结的手抬起,目标的靶子移到其他的地方,眼神微眯。

    精准锁住那两只在飞的雀儿,随后松了弓弦,直直的射了过去。

    顷刻,箭羽穿过两只雀儿,直挺挺的扎进一颗粗壮的大树。

    主子弓箭技艺高超,周奉安一直都知道。但他察觉到主子射箭时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跟着陈见玄,男人的心思大抵是能猜出两分的。上次领着人去了东四牌楼。

    赵诵的家,人去楼空。

    夫人身边认识的人就那么多,主子大约也能猜出她到底是要去见谁。

    虽不能完全肯定,但去了人就不见了,那给夫人下了药的铁定是赵诵。

    没杀到人,陈见玄心里不大痛苦。

    他未必猜到赵诵就是陆钦,至多会猜测,赵诵心思卑鄙,想要攀附他才给兰因下药,坐实关系。

    虽说最后是他截了胡,但自己窝里的东西被人觊觎,陈见玄心内不快,想要杀了他。

    现下全京城都贴了赵诵的画像来缉拿,他却跟个魂儿一样消失了,怎么也寻不到。

    周奉安知晓,主子心里不快大抵是因为这件事,除此之外,那便是……

    正在这时,兰因身边的丫鬟过来。

    恭恭敬敬地说,夫人请他过去,有要事商量。

    周奉安不由得眼睛一亮,瞅着拿弓箭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