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妙计

作品:《祥瑞

    座上的老王爷,这回是真心实意笑了出来。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道——今日跟她说起这桩往事,正是为了试她。

    星远愣了一下,轻眨了眨眼。

    说旁人心思深重,平西王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平西王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笑着摇摇头,“老夫年轻的时侯可不会这些,老夫总是想什么便说什么,说什么便做什么。星远,你是和老夫一样的人,但愿你到我这个年纪,不会变成我这样的人。”

    “王爷,您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记住老夫今日跟你说的话,将来……你必须接手,明白吗?”

    这是郑重的托付,甘州五卫、几十万兵马、大景朝一切繁华和太平盛世的背后功臣,居然都要交给她了!

    这背后的担子有多重她心中有数,但星远心中慕然腾起一股壮志——除了她,军中还有谁能比她更合适?谁还能比她做的更好?

    她想要甘州卫,她也能要甘州卫!

    望着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她跪了下来,凛然笃定地说:“谢王爷厚爱,属下一定,一定不负所托!”

    在临出帐子前,星远想起一事,她忽然转过身,或者是王爷对她的态度,让她确实觉得,她二人是同一类人。

    于是有些没轻没重地问道:“王爷,为何您不趁着现在反了?”

    这是当下一切麻烦的源头。

    若是现在反了,京城无力抵抗,王爷自己做了皇帝,甘州卫想给谁便给谁,何必要在这儿苦心孤诣地托付?

    王爷原本已经靠在虎皮椅上胳膊撑着养眠,见她问,阖着眼睛,却笑了出来:“我若是告诉你原因,你是否能保密?”

    “自然!”

    “别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想想清楚吧,是绝不能告诉军中任何一人,不能告诉你的姐姐,更不能告诉小十一,”平西王顿了下,炯炯有神的眼神盯着她,“星远,你真的能做到吗?”

    星远想了想,复又肯定地说:“属下,能做到。”

    “好,那你便过来,”他向她招招手。星远便跪在虎皮椅的台阶上,平西王悄悄地附在她耳边,说了一段让她瞋目结舌的往事。

    “本王和当今圣上年轻时,曾有过一约定,这一代的皇帝让他做,下一代,则让老夫的儿子来做。这些年,老夫原以为他早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未料,他竟然没有忘。既然他都遵守了诺言,本王也不能做那失信之人……本王,总不能比那只老虎要差劲吧!”

    .

    正当甘州卫上下惶恐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好消息——祁东草原上的部落,再也不会觊觎乌巴河底的矿产了。

    十一带着仅剩的人马,在草原大肆宣扬乌巴河底是天驷神在人间的长眠之地,之所以屡发山火和山崩,正是因为之前惊扰了天驷神的安宁。

    原本草原人大多不信,但他命几名藏在当地部落里的锦衣卫,鼓动部落举行祭神仪式,又派人在祭神仪式中装神弄鬼、佯装天驷神附身。

    前后五个部落祭了神,便出现了五个被附身的人,而天驷神五次出现,皆是极怒相。他不要新鲜的羊头,奶酒和马乳更在祭祀的第二天发出恶臭。一现身之后,整个龙真草原供奉的所有天驷神像,脸上便裂了一条缝。

    现身五次,所有神像便均裂了五条缝。

    龙真人发现裂缝一事后,立刻惊恐地在祁东展开了细致的搜索,最终还是让他们找到了一个没有裂缝的神像——

    那藏在一个土坯小庙中的神像,卧着,正在酣眠。

    天驷神果然想要在乌巴河底安眠!

    这些手脚,自然都是十一设计的。设计得实在过于精巧细致,以至于真让这群信仰天驷神的龙真人信了。

    挖矿,是再也不敢了。甚至他们将乌巴河底取名为“灵璧”,在龙真的语言里,那是神的安息地,从此他们日夜供奉那片地方,连每一处被崩得乱飞的石头都再也没有动过,因为那是神留下的痕迹。

    又是一个深帐之中,听完十一讲完全部的星远,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娘的。”

    十一以为接下来是一连串的称赞,万万未想到,星远只是语调绝望地说:“这以后可要怎么打?”

    “确实,“十一耸了耸肩,“未曾想到他们如此受用这一套。”

    “那以后该如此是好?甘州卫要怎么打?”她满心满眼皆是三年后那个奇难无比的夺矿重任,如今乌巴河底成了草原人的圣地,虽说他们自己是不掘了,但这样,甘州卫想掘,那不更是难如登天吗?

    “怎么打,拼了命呗。”十一又毫不留情地戳破道,“若是平西王想反,京城还不会如此得寸进尺;但如今看这兄弟二人的博弈,平西王还是输了,他已经被许燕平看透了,所以这三年,还真得蓄力大进,甘州卫必须脱胎换骨。”

    星远急得伸长脖子,往前探一步:“怎么说?”

    “很简单,许燕平为什么在甘州留了这么久?正是要看清平西王究竟是想反,还是不想反。而且目前看起来,平西王也想要那一成的矿。既然想要矿,能夺得便是只有甘州卫;甘州卫若是夺矿,便没有人力可反。若是平西王不反,父皇便再不可能畏惧他,强压着他也会上山,如此算下来,最终还是要夺。”

    他唧唧歪歪说了一通,最后还是要上山。

    “祸起于疑、疑生祸乱,但在这两个人身上,倒是祸起于不疑……”十一侧头望向她,“既然如此,你还执意要和甘州卫同生共死吗?”

    “当然!”

    自上次耳房一别后,转眼又是一月时间。

    深秋转为初冬,甘州卫的上空已经飘起了零散的雪花,正在这样的深夜里,有雪花打着转落下,飘在营帐之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星远每日苦练兵马,夜里也睡不好,黑黢黢的脸上只剩下一双明眸尚还有些光采。

    十一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月里,他在草原上四处奔波、殚精竭虑,连棱角分明的轮廓都彻底凹陷了下去,显得比实际年岁大了十余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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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星远,”狭长的眼型凝望着又瘦又黑的小矮子,十一抚着自己的额角,却笑得温柔,“愿你好运。”

    “殿下……”

    “唤我世玄吧。”

    “什么?”星远一懵。

    十一想起从前的事情,“……你不会还不知道本殿下的名讳吧?”

    “哈哈,”星远尬笑几声,干巴巴地接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世,世玄。”

    “有没什么奇怪的,”肃世玄仰躺在长椅上,喃喃地说,“自从二公主出嫁后,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这么唤过我了。”

    他们都是叫他十一,或者小十一,有时候他都觉得,父皇应该也不记得他的名字。

    在草原上东奔西走时,他曾遇见过一个老妇人,那时他从早到晚藏在帐子里用木槌轻敲泥塑小像,好练习掌控力度,每日灰头土脸的。

    一日傍晚,他在河边洗脸,遇到了那位放羊归来的老妇人,那人热心肠地问:“孩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可吃过饭了吗?”

    肃世玄的龙真话此时仍算不上顺口,于是未曾开口,生怕露出马脚,只摇了摇头。但他突然想到了二公主,二公主是不是也跟这个老妇人差不多模样了。

    那老妇人爽朗地笑:“竟是个哑孩子,真是可怜……来,给你,接着!”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块胡饼,扔给对岸的他。

    那饼子难吃得紧,嚼起来跟干草似的,但十一蹲在那儿,就着雪山上流下的那口溪水,慢慢地啃完了。那是他那一天里唯一吃过的一顿。

    那时,他忽然想到了二公主,二公主在他幼时嫁到了龙真,此后音讯全无,他想,他的二皇姐跟这个老妇人有点像。

    帐子里,望着满身疲惫的肃世玄,星远心底忽然浮起了心疼。

    他这一次劳苦功高,自天气转凉之后,王爷便彻底病了,这次他回来后,王爷终于给了他督军之实。

    今后每年冬春防秋,他作为甘州卫的督军,将亲自运粮、催饷、发棉衣,他也能督查军屯和民屯,虽然比不上调兵遣将,但这都是甘州卫的核心差事,他终于靠着自己,迈出了第一步远大的光明前程。

    想想远在京城的太子,或者其余众位皇子,何等荣耀,何等顺遂,有哪一位需要像他这样,这样卑微地从头做起。

    “世玄,不如你我二人联手,我练兵,你管好粮草大事,将甘州卫一步一步壮大?如何?“星远靠着边几,满怀期待地说。

    “不了,”肃世玄翘着腿,坦率地摇摇头,“甘州卫只是我的磨刀石而已,我可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哪有自己夸自己不是什么池中之物的……”星远满脸无奈,“行吧,我明白祖宗您的意思。”

    “不过这几年,当然还是要在甘州卫脚踏实地的。小矮子,过来,”肃世玄忽然偏过了头,朝她勾勾手指。

    “做什么?”星远偏过头去。

    “让本王亲一口。”

    “……亲你个妈巴子亲!”星远变了脸色,一巴掌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