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作品:《死遁,但被暴君发现了

    第16章

    第二天,还是没有秦湮的消息。

    沈白溪想过秦湮大概很忙,但像这样彻彻底底断了联络,还是在意料之外。

    还以为他说不定会让自己回去。

    ……不回就不回,当他稀罕。

    要是玩腻了更好,他还懒得伺候这死变态呢。

    和总旗打好招呼,沈白溪便与甄元一道去王武那儿报到了。

    跟着大批兵士到了操练场,王武让甄元随大队走,却把沈白溪单独拎了出来:“你,过来。”

    沈白溪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倍感压力地出列。一连几日都是如此,甄元简直羡慕坏了,追问了好几次,沈白溪每回都僵着嘴角,装傻敷衍过去。

    他哪好意思告诉甄元自己认识王武的缘由,更不好意思让他知道——

    自己每次被王武抓去,其实,只是在扛沙袋。

    扛着沙袋走,扛着沙袋跑,扛着沙袋跳。

    和已经在练刀枪牌铳的甄元不同,王武嫌沈白溪底子太差,接连几日都只让他扛沙袋练力气。

    沈白溪心里其实挺不服气——扛个破沙袋谁不会?每天辛辛苦苦跑到操练场,就为了扛沙袋,能不憋屈吗?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半月,厉王军出兵济宁的日子终于定下来了——就在三日之后。

    天气已经有些入秋了,风里夹着丝丝凉意,卷起操练场上干燥的沙尘,扑面而来时带着一股粗粝的土腥气。不比前些时日那般酷热难耐,人也好受了许多。

    军中有传闻说,秦湮是打算赶在冬至以前跨过长江,直捣都城南京。

    沈白溪不懂打仗,也没法直接跑去向秦湮求证。

    但他知道,一旦杀进南京城,秦湮便不是厉王,而是新帝。倘若那个时候,自己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杂役的话……

    沈白溪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其实他也没多瞧不起杂役这个身份,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让秦湮知道。

    翌日,王武又让他扛沙袋,沈白溪鼓起勇气问:“那啥,将军……我能不能跟甄元他们一起练点别的?”

    王武看了他几眼,也没说旁的,转身取来一套盔甲:“穿上试试。”

    沈白溪不明所以,还是老实照做了。盔甲一上身,不知为何,福至心灵般,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奇妙的轻盈。沈白溪惊喜地望向王武,脸上笑得像开了花:“好轻!”

    从前穿着盔甲行军时,整个人都被那分量死死拖住,如今竟能跑能跳。

    夹着砂砾气息的风从耳畔掠过,总感觉他的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好,很好。”王武感慨万千,压低声音道,“不过,有些话我不跟别人说,你且记住——一旦遇敌,不可正面抵抗,尽快撒腿跑就是了。”

    沈白溪沉思片刻,问:“……因为我实力不足?”

    王武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你若死了,厉王大人会痛心。”

    “……”沈白溪满脸写着不信。

    他要是死了,就没人知道秦湮是个死阳痿了。

    说不定秦湮还偷着乐呢。

    呵呵。

    *

    出兵济宁前夜,王武召了几个亲信把酒言欢,顺带也捎上了沈白溪和甄元。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夜风卷上半空,明灭了几下便消散了。跳动的火光将每个人脸上映得一片通红。

    才区区半月,甄元整个人简直变了样。黝黑的肤色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底子本来就好,又肯下死功夫,要不是身板还偏瘦,连王武自个儿带的兵都不一定比得过。

    王武已决定把甄元调去步兵前锋,可沈白溪这边,他却没有任何安排。

    沈白溪叹了口气。

    想也知道,继续做杂役呗。

    他知道自己和甄元他们有差距,而且是很大的差距。

    众人吃肉喝酒,欢声笑语。沈白溪闷着头坐在一边,虽说也没到难过的份上,心里总归不好受。

    正食之无味地啃着一块鸡骨头,王武凑过来,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安慰道:“沈小弟,你也别难过。”

    沈白溪点头。

    “厉王大人这几日都没有消息,都是那群刺客闹的,并不是故意要冷落你……”

    沈白溪:“……”

    滚蛋!他才不是为这个!

    不过……沈白溪问:“刺客?”

    “那几个刺客身手不错,甚至摸到了宫里。”王武语气凝重,此事确实不小,“大王虽然无事,不过这军营里的刺客,实在不得不防。近来营里招兵买马,各处都混入了不少朝廷的奸细,你也要小心。”

    说罢,王武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喝酒。

    “当今天子虽是大王的亲侄儿,却从多年以前便对大王颇有怨怼。当年大王还未离开北平时,王府就遭过一回难,死了不少手足弟兄。”

    “若不是天子被奸臣蒙蔽,如此罔顾人伦、叔侄相残,大王何以被逼到如今这般……”

    看王武这般痛心疾首的模样,大概在他眼里,秦湮无辜至极,要不是天子步步相逼,根本不可能起兵造反。

    原书里确实是这么写的,王武这么想也合情合理。

    可……沈白溪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即便他把心中的怀疑说出来,这群将秦湮奉若神明的人,也不可能会相信他。

    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见过秦湮的另一面?

    酒过三巡,周围醉倒一片。沈白溪四仰八叉地和几个将士睡死在一起,甄元为难地拍了拍他的脸:“沈大哥?沈白溪?”

    沈白溪满面酡红,怎么也叫不醒。甄元没办法,只能先托王武照看着这个醉鬼,自个儿回营去了。

    说是照看,王武也不过是把沈白溪和其他几个属下踢翻个面,免得他们被自个儿吐出来的秽物噎死。

    正要踢沈白溪时,军帐外忽然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当柳聂修长白皙的手掀开帐幔时,王武的脚正踹在沈白溪脸上。

    柳聂:“……”

    王武:“……”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沉默。王武尴尬地抽回脚,抓了抓脑袋:“闹着玩呢,哈哈……”

    柳聂平静地拱了拱手:“九爷要见他。”

    说罢,他俯身走至沈白溪身边。

    墨黑的长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垂落下来,一缕发丝轻轻扫过沈白溪的脸颊,漾开一片痒意。

    意识朦朦胧胧间,沈白溪感到脸上那股黏腻难耐的热度被一点点拭了个干净,像是面上拂过一阵凉风,舒服得深深舒了一口气。

    他忽然伸手拽住了柳聂的衣袖,往下一扯,霎时露出一截冷白到近乎发青的小臂。

    柳聂微蹙起眉,正要拉开他,却听见沈白溪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妈……”

    柳聂:“……”

    王武在后头探着脑袋:“柳大人,用不用我搭把手?”

    “不用。”柳聂还是抽开了手,将少年像扛米袋似的搭在肩头,转身往外走去。

    王武偷摸张望了一眼两人的背影。

    他自认长相粗犷,心思却细。柳聂与他共事多年,王武也自认极了解他的脾性。

    他发现,柳聂看这小子的眼神不一般啊。

    跟要杀了他似的。

    不一般的凶。

    *

    沈白溪当晚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是噩梦,第二个也是噩梦。

    梦里他先是吃了他妈做的黑暗料理,什么柿子炒汤圆、草莓拌黄瓜,恶心得他哇哇直吐。

    好不容易从这个梦境逃出去,又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吐在了秦湮的床上。

    一想到秦湮那个洁癖的反应,沈白溪觉得这个梦比头一个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沈白溪翻了个身,头痛欲裂地醒过来。

    他撑着宿醉的脑袋,一点一点支起身子:“草草草草……疼死我了……啊!痛!!”

    一只手忽然掐住他的脸,蹂躏似的往外扯。

    两处疼痛叠加在一起,沈白溪本就不大清醒,一番刺激之下竟直接掉了眼泪。

    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往下坠,令掐着他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就哭了?”秦湮唇角微扬,一副相当受用的神情,半点要关心他的意思都没有。

    闻声,沈白溪倏地瞪大眼,慌不择路地往后缩,险些一头栽下床榻。

    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飘着奇异冷香的帐顶,缀着金丝流苏的帐幔——分明是秦湮的虎帐。

    “我我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苍天啊,噩梦成真了!!

    沈白溪都快炸了,秦湮却不以为然,淡道:“本王听说你醉得厉害,恩准你在虎帐歇了一夜。”说到一半摇了摇头,“往后别喝这么多。你把本王的床褥吐得尽是秽物,柳聂清理了许久才弄干净。”

    沈白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先是失禁,后来又是呕吐,他到底要在柳聂面前丢多少回脸?

    他一把拽住秦湮的衣角,嗓子都喊破了音:“你就不能换个人吗!为什么老使唤柳大人!!”

    “因为本王用他顺手。”秦湮理所当然地说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白溪露在外头那截又平又白的胸肉。

    “……”这死变态!!!

    沈白溪面红耳赤说不出话,一把扯过被褥把自个儿裹了个严实。他身上所有的衣物都不翼而飞,浑身上下只剩一件寒酸可怜的亵衣。

    秦湮见他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冷笑:“别误会,本王可没碰你。”

    沈白溪气得牙痒。

    你有那个能力吗?装什么大尾巴狼,秦湮这死阳痿要能硬起来,他躺平了让他正面上!

    秦湮好笑地看着他爬下床,把衣袍穿得乱七八糟:“你这手艺,给本王当侍从都不配。”听着是嫌弃,可说完又亲自上手,替他将翻到颈后的衣襟理好。

    沈白溪绷着身子站直,颈后的皮肤因为窘迫和恼怒晕开一片绯红。

    这世道,饥荒,战乱,就算是乡绅地主家的少爷也得节衣缩食,这条小蠢狗也不知怎么吃的,倒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秦湮故意掐了一下他后颈的软肉,沈白溪疼得叫出声,捂着后颈龇牙咧嘴地瞪他:“你干嘛?!”

    秦湮面不改色:“不小心。”

    沈白溪嘟着嘴,满脸不信,却也只敢乖乖“哦”了一声。

    秦湮唇角微微勾起。

    几天不见,他的确有些想念这只小狗。若不是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时辰已不容耽搁,他大可以抽丝剥茧般……一点点把他惹哭。

    理好衣服,秦湮顺势拍了拍他的脸颊,“啪啪”两声,带着点莫名的溺爱。

    ……像个哄小孩的老头。沈白溪腹诽时,忽然注意到他手上缠着一层纱布,中间洇着红褐色的血迹。那只手从脸边划过时,隐约能嗅到一股危险的铁锈味。

    他张了张嘴,秦湮却已抽回手,漫不经心道:“听说这几日,你在王武那儿胡闹?”

    卧槽!王武你个大嘴巴!沈白溪强装镇定地“啊”了一声,紧张得像是被定了身,脸都不敢挠一下。

    “你想要什么,问本王要便是,何必费心去讨好他?”

    沈白溪噎了一下,慢吞吞道:“我不是……”

    秦湮没有耐心听他讲完,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有什么是本王给不了,王武却能给的?”

    沈白溪再傻也听明白了秦湮话里的意思。他沉默了两息,小声答:“……知道了。”

    崇文二年秋,厉王秦湮举兵十万,自德州南下,兵发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