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剑

作品:《如何饲养一只暴躁心魔

    这下,再无人敢出声。

    无数晦涩的视线在几大家族边上流连。

    可无论是闻人家,还是另外两家,一个都没说话。

    或闭目养神,或假作不知,或做温和鼓励状。

    总之,没人有任何阻止的意图。

    ……不管么?

    不管。

    平时总是明争暗斗的几家,在这一刻拧成了一条绳。

    他们的态度如此明显,下面的人何尝看不出来,心道今天来的值,一个个正襟危坐。

    ——独木难支。

    伶舟家同样看出了形势,每个人心里都浮起了这四个字。

    有多久没吃过这种亏了?

    还是这种大亏闷亏!

    自从伶舟虞声名鹊起,他们再没受过这种气。

    可如今……

    伶舟虞……唉伶舟虞……若是这位不那么任性该多好?

    四个人,便非要他牺牲吗?

    但凡是不顾脸皮,往后躲上一躲,熬过这些时日,无非折损点名头。

    可名头于他们又有何用呢?不还是让家族沦落至前些年的处境了吗?竟眼睁睁看着这三家联起手来欺负他们。

    如今,只能盼着伶舟晧撑起来了。

    想当初,他父母极力保证,又从家族分拨了这如此多仙材前去,该是出些成果才是。

    若是……没有成果……

    几位长老面上毫无异色,眼里划过一抹暗流。

    大家族更懂如何节省资源,趋利避害,之前是家里实在缺一个立得起来、和这三人平分秋色之人,长久下去,难免在这三家面前再次落入下风,走回逐步衰败的老路。

    又想着那是伶舟虞亲弟弟,多少沾了点情面,再料这几人总不至于以大欺小……

    可预料总归是预料,和实际不同。

    既然闻人楼清打定主意要寻这个晦气,那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实在不行,便只能放弃这一支了。

    朝柔夫人反而是最坐立不安的那一个,她完全不明白家族的沉默为哪般。

    眼看着人欺到头上,怎么就不说话?

    她不安地转眼去看丈夫,又被吓一跳。

    丈夫一言不发,只一只压在她膝头的手,用力得快要将她的手捏碎,她心底狂跳,却不敢这时出声,硬是忍了下来。

    再看儿子,同样僵如木头,坐在一旁,垂下的头可见牙关紧咬。

    朝柔夫人惶急起来。

    伶舟虞自小便展露锋芒,会走路起就常年闭关,和他们不亲近。

    从前是接了娘家侄子来小住,聊以慰藉,后来……伶舟虞不在了,丈夫领回一个男孩,这孩子不同伶舟虞,是个能说会道的。

    会喊人娘亲,也会膝行着走到她面前,把脸靠在她膝盖上。

    便是……心情不佳,说上他两句,也不会如伶舟虞一般,动辄以修炼为借口拂袖走人,又是嬉笑着赔礼道歉,又是耐心劝哄,熨帖人心极了,她……实在没法不心软。

    她的孩子不亲她啊。

    可她也不能说话。

    这场面,其他几家把嘴闭得蚌壳似的,凡是长老之辈,都未曾开口,稳坐一边。

    她是伶舟家的半个主母,伶舟虞的母亲,愈要持重,就更没有开口的道理。

    ……已经不是从前了。

    从前他们小门小户,便是想拿捏个礼仪仪态,也无处可用。

    可如今,他们是仙门有名的家主夫人。

    不仅不能开口,面上也不能流露半分愁色,维持端庄得体。

    可她瞧着小儿子这样,实在是不忍心,忍不住便有些焦急。

    “稳住。”身旁的丈夫感受到她的不安,传来传音安抚。

    朝柔夫人只得坐了回去。

    “事情还没到最糟。”丈夫的声音里有一丝叹息,“但愿晧儿……”

    争口气。

    无需说,夫妻俩也能明白这未尽之语。

    他们抛弃亲子,踩着亲子遗骸捧出来的心肝,一定一定,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因为那维系着他们的未来。

    他们输不起。

    万般压力,就这样压在了伶舟晧肩头。

    避无可避了。

    伶舟晧心中叹气,站起身来。

    闻人楼清已经等待多时了。

    等到了大堂中央,伶舟晧朝着闻人楼清落落大方地一拱手。

    “请赐教。”

    “这里到底施展不开,不如我们挪步,换个敞亮点的地方?”

    他没能承兄长的稀世美貌,却也是冒尖春笋一般的年纪,未语先笑,彬彬有礼,显出良好的家教。

    闻人楼清不介意场地,应了一声。

    “浮世一叶”。

    家族中专给弟子比试用的场地。

    这方空间便如梦境包裹的一片叶子,一叶扁舟,外面看来如俯视蜉蝣天地,可进入里面,却是实打实的仙境。

    再加上族中有意用此地磨砺弟子,灵气之浓郁,一些小家族里没见过世面的子弟险些喘不过气。

    且这个地方本是一个梦,一棵树的梦,每一方空间,只是它的一片叶子,无穷大和无穷小,也就在这一念之间。

    佛家中有指“芥子纳须弥”,亦有共通之处。

    往这里一站,便觉天地混沌不清,上下乌蒙一片,只有足下这片地,可堪立足。

    长辈在上席四方列座,均隐去面容,遥遥注视下方。

    伶舟晧先动手,没有保留,一来就是猛攻。

    一时间,凌厉剑气满布天地。

    伶舟家本不是以剑闻名,伶舟虞也没给家里留下什么稀世剑诀,他做到这样,已经算非常不错了,至少也在中上之列。

    倘若加上他刚回家族不久这一项,称个天才是没问题的。

    闻人楼清眉眼平和,他“以大欺小”,依诺让了十招之后,原地站定。

    轮到他动手了。

    伶舟晧严阵以待。

    闻人楼清将剑在腕间绕了一圈,负剑而立。

    就这一下,连起手式都算不上,伶舟晧却敏锐察觉到,变了。

    天变了,地变了,仙境也变了。

    万家灯火冉冉升起,盏盏灯笼徐徐蔓延,他所在的,不再是伶舟家绵延了数百万里的梦中之叶,更不是目之所及的苍天大树,而是……“祁木之地”。

    白衣素衫的单薄少年立于这万家灯火之中,投过来遥远而淡漠的一眼。

    “!!!”伶舟晧如遭雷亟。

    他不由自主倒退一步,瞳仁剧震。

    仅闻人楼清一人,便能做到这地步?这才是这群人真正的实力?

    不过伶舟晧真算得上心坚如铁,硬是咬牙撑住了。

    不过是一场比试,他不信闻人楼清还真能出全力来打他!

    “我还当闻人少主是要为难这位伶舟二少,结果竟只出了三分力?”

    不知谁感慨了一句。

    明明是个称他心如他意的好消息,可伶舟晧却浑身寒凉。

    这只是……三分力?!

    便在这时,闻人楼清动了,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只当面一剑斩下。

    他手中那把初见时平平无奇、稍不注意还以为是凡铁的剑,在这瞬间,褪去通身铁色,化作熠熠如金乌的赤金,

    目之所及,只余那双清淡的瞳,和劈开眼球的那一线金色。

    一剑,便把他手中之剑压断。

    剑锋临面,杀伐之气割得伶舟晧脸上生疼,不仅脸上,身上也疼,竟好似要被活生生……劈成两半一样。

    抵不住,完全抵不住。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这真的是剑修吗?怎么会有剑修练出比体修还恐怖的巨力?

    这一瞬间,伶舟晧怕了,真的怕了。

    ——他会死的!

    他不能死在这里!

    眼看他便要被斩于剑下,伶舟家大长老终于叹息一声。

    到底不能看着人死在面前。

    他摆摆手。

    立时便有人上前,冲入场中,一人拔出腰间长箫放在唇边吹奏,一人将伶舟晧一鞭子抽开。

    伶舟晧想要稳住身形,可他剑气入体,本就力衰气涸,抽他的人又怕不够用力,让他再被剑气余波伤到,用力不小。

    即便伶舟晧拼尽全力,也仍旧倒退上百步,才将剑插入面前的地面,不等缓过气,先弯腰呕出口血来。

    这便是闻人楼清。

    这便是寻常剑。

    他的剑,不以“利”称,不以“快”立,反以“重”闻名天下。

    一剑斩下,便是数百万人齐心。

    既是齐心,那么,何惧寻常?

    朝柔夫人紧吊的心放下,整个人脱了力,瘫坐在椅子上。

    可随即,她又白了脸色。

    ——伶舟晧输了。

    从头到尾,干净利落,又轻描淡写,仿佛吹风拂叶,而他毫无还手之地,还被人以这样狼狈的模样救下。

    颜面尽失。

    她的“儿子”,第一次,带回来的,不是毫无悬念的胜利。

    闻人楼清接他十招,丝毫无损,收剑入鞘,道一声承让,便打算离去。

    可走出两步,他又驻足。

    清凌的眸子回转,看向伶舟晧,他素日平和,不喜与人起纷争,可此时,少有的带上几分寒刺。

    “伶舟晧,我极不喜你。”

    伶舟晧扯扯嘴角,低声道:“是,你们是兄长的朋友……”

    是他失策,没想到这四人感情如此好。

    他还想引导别人往伶舟虞身上想,将今日这一出变为闻人楼清替伶舟虞出头——这简直可笑!

    外人替他们家的人出头,还是向来不睦的竞争对手,替伶舟虞,当众给他这个亲弟弟难堪。

    可闻人楼清打断了他:

    “当初,我和三位好友共赴极渊,阿虞实力最强,便由他先入,我们在外等待,我们几人侥幸未死,是蒙他庇佑,你是他弟弟,我本不想和你说这样重的话,可你实在无耻。”

    “你抢他父母,占他名分,吃着他给的灵药,还想把人剥皮拆骨熬油,做完这些你还有脸,坐在这以他弟弟的名义……为自己博美名。”

    他缓了口气,摇摇头。

    “小人死于私,丈夫死于国,

    我一人何足道,死便死了,我死在极渊,身膏荒野,亦足耀门楣,名垂竹素,虽死犹荣。总好过在这,看你这种小人和我齐名。”

    伶舟晧脸色铁青。

    在座无人不垂首肃然视下,偌大的一叶舟跟死了一样安静。

    各家心思各异。

    可是无一例外,无不在悄然把视线投向最上首的那几位。

    若说前头还只是“敲打”,虽说闻人楼清所言在理,但年龄毕竟还在那放着,到底是以大欺小,大家心照不宣,嘻嘻哈哈就把这事带过了。

    可闻人楼清这几句话,真是把人的脸踩在地上。

    虽然他指名道姓骂的是伶舟晧一人,可这一句“无耻”,谁不知道他在暗指谁。

    吃死人财,还吃得如此……不体面,谁不在心里“嗐”两句,可没谁这么直接说出来的。

    都到这一步了,闻人家还不出声?

    这是真要结仇的意思?

    他们悄然看过去,发现闻人家那位长老虽谈不上喜悦,也全无半分阻止之意,只拢着闻人家那一袭标志性的浅褐色麻衣,若无其事地喝茶。

    仔细一想,也明白了——

    闻人楼清虽是在极怒之下发言,可他无意间透露了一件事。

    去了极渊的不止伶舟虞,其他三位也是去了的,可事后风头和功劳全让伶舟家抢过去了,反而把骂名扣在他们头上,踩着他们彰显自己,捧高自家这位二少爷,这谁忍得了?

    平白无故被骂了这许久的虚伪和贪生怕死,闻人家心里就没气吗?

    怎么可能。

    不过,闻人楼清竟然是因为这原因上门挑战?

    不是说这四人性格不合,彼此不服,颇不对付,见面从来没个好脸色的吗?

    闻人家的大长老笑呵呵应对别人的注视,扮耳聋扮得入戏。

    虽说自家少主是没死,反而是人家的天才没了,这我们承认!

    确然承人家情了。

    这几年让你们了,不和你们争,还了便是。

    可这不是你们如此冤枉自家少主的理由!仗着有个死人在那尊着,真是狂得没边了。

    无礼就无礼吧,就是撕破脸……那还真不怕你们。

    虽然……少主出去前,要是能和他商量个一两句,就更好了。

    不止他们,其他几家何尝不是如此想。

    伶舟家得罪人时不多考虑,这会儿还想他们帮着说话?

    钟离家和姬家那几位一个个均阖眼微笑,作壁上观。

    伶舟晧强撑着才没当众昏过去,他以为这已经是奇耻大辱,可没想到对方下一句话,更让他两股战战。

    “那时极渊大阵已成,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一去不回,足足半月,如何煎熬不提,可我们送好友归家时,他身负重伤,却生机未绝,可几月过去,却让我接到了他的丧音。”

    他闭了下眸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是早知如此,我们绝不会送他归家!说不定,他今日还活得好好的,不至于伤重病逝。”

    这话说得太重了,简直在指着伶舟家,怀疑他们谋害了伶舟虞。

    伶舟家大长老再稳如泰山,也不能继续冷眼旁观了,一直稳稳拿在手里茶盏猛力一掷,摔在茶桌上。

    “闻人少主,慎言。”他沉沉道。

    他目光深邃,宽阔庞然的大袖迎风而起,携着仙境威压,铺天盖地朝下方压去。

    仙境之力!

    闻人楼清却丝毫不惧。

    那些割得人脸生疼的风快压在他面上时,一股浩然磅礴的气势徒然自“空桑极”仙境千万里之外升起。

    若金龙长吟升天,声震山川,威动九霄。

    与此同时,一股清寒梅香也似初冬寒风,拂过浩大仙境,闻之无不升起一股清寂孤寒的怅然之意。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横跨万里大地,洞穿了“空桑极”外的幻境,挡在闻人楼清面前。

    “姬阚!”

    “钟离湛!”

    “豳州皇”太子,姬阚。

    “十里梅林”钟离家,少主钟离湛。

    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看这起势,人还在百里之外。

    人未至,势先达。

    闻人楼清依旧是那慢得出奇的速度,举起手中剑,轻易破灭剩余灵力。

    伶舟家大长老面沉如水,没再出手。

    姬阚和钟离湛在这时出手,三家这是……结盟了吗?

    “两位这是何意?”他褶皱深重的眼皮抬起,枯朽如古木的眼此刻锐利似鹰。

    闻人楼清代他们回答了,他立在渊渟岳峙的帝皇威严和凄清冷梅香中,一身素衣,敛目淡声:

    “此次登门,全因好友无故去世,为查好友生前经历。我父母劝我,这本是你家的事,我为外人,不好插手,但你们所作所为,实在无耻之尤,苍天不耻,苍生蒙羞,我也绝不容忍。”

    “你们,好自为之。”

    他甩袖,不管身后众人是何脸色,又是怎么哗然,再没回头。

    伶舟晧望着落在脚边的仙剑,第一次,气到浑身发抖。

    他嘴一张,又是一口血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