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22章
作品:《画龙点睛·在下张僧繇》 萧绩想了想,道:“不管萧正德这么早去上林新苑是为了什么,我等都要格外留心。不止是萧正德,其他躲在暗处的敌人,我等也要提防着,不可大意。”
张僧繇道:“中秋大宴当日,上林新苑戒备森严,除非是有人里应外合,否则贸然行动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诸事难料。”萧绩道,“以前的宫宴,的确是人心所向的乐事。但是现在,父皇渐渐年老,皇子们和亲侄们风华正茂,也就不再纯粹。张兄你初次参与,内监吴德晖可是有跟你提过,在哪里就坐?”
“不曾。”张僧繇摇头,“我以为是到了现场以后,有人带着我去该坐的地方恭候圣上到来。”
“照理说,是有人来应家通知你、好让你心里有数的。”萧绩琢磨着,“今年宴会开办前,不同寻常的事情太多,本王亦是难安。”
张僧繇后知后觉地警醒,询问道:“四殿下,若是我到了上林新苑的内殿披香殿,无人指引,无席可坐,该当如何?”
萧绩道:“那你就站立到圣上的御座旁侧去,只要父皇不让走,别有用心地想叫你当作难堪:不知何处坐,不知何处去的人,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四哥说的对。”萧绎道,“张僧繇你最大的后盾是圣上,只要你跟圣上一心,就没人敢轻蔑你。本王还想,万一你一糊涂,寻思着到应国仲和应娉婷父女的席位上去蹭坐了下来,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笑柄来。”
萧绎又补充了一句:“你别看那些文臣们人模人样的,嘴巴可比市井街头的泼妇还毒。那些人,一边把仁义礼孝挂在嘴边,一边又爱把看到的笑料狠狠批判。本王经历过,所以本王懂得那番被人数落的滋味。”
“若一开始就是陷阱,还不处处都是陷阱?”张僧繇自嘲,“公卿们光顾着看我的笑话,哪里还有心思赏月和吃饼?”
“忆往昔,本王一点都不陌生。”萧绎指向自己那只失明了的眼睛,“人就是那样,拜高踩低,欺凌各自眼里定义的没有价值的人。比这更让本王难受的,是父皇明知道自己的第七子萧绎被公卿们当众取笑,却不加制止那些无礼的人。”
“都过了。”萧绩握了握萧绎的手,“今年四哥还是会坐在你旁侧。四哥相信,你是个好弟弟,不管父皇和公卿们对你如何,四哥都在你身边。”
“请受臣弟一拜。”萧绎就地而跪,给萧绩磕了个头。
“七弟,你这是做什么?”萧绩下了床榻,双手搀住萧绎的胳膊,“快起来。你我都是王子,一样的爵位,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不,四哥你不一样。”萧绎固执地仰望着萧绩,“臣弟到达皇都以后,没有拜见父皇、皇太子和晋安王,是因为臣弟知道,在他们眼里,我萧绎就是低人一等,所以我不去大金殿、东宫和显阳殿。”
萧纶本想替萧统说句话,告诉萧绎,长兄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过。
但又觉得,多一句不如少一句,免得节外生枝,对谁都不好,也就把话吞了回去。
萧绩问萧纶和萧绎:“六弟,七弟,你俩就跟四哥一起在应家住两天、第三日之时,跟四哥一起赴上林新苑的中秋大宴可好?”
萧绎高兴地说:“好。”
萧纶却推辞道:“多谢四哥好意,臣弟回玄圃去。”
“六弟,这些日子以后,多谢你照料陪伴。”萧绩叮咛,“你路上小心。替本王多谢长兄记挂。”
“友敬兄长,臣弟应该的。”萧纶道,“臣弟告退。”
萧绩叫张僧繇送六殿下出去。
萧纶没有想到,自己在即将绕过屏风的那一瞬间,背后传来了萧绎的声音:“六哥慢走——”
萧纶回头,看了萧绎一会儿,道:“照顾好四哥。”
才快步离开了。
*
东宫。
萧纶见到萧统,道:“臣弟耽误长兄一些时间,有话要跟长兄说。”
萧统就从桌案处离开,与萧纶一起进入内室,叫内侍魏雅在外头守候,不许别人前来打扰。
“臣弟依照长兄你的意思,前去城外探望四哥,再按照应大人的意思,护送四哥移榻回应家,都一切顺利。但是今日,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治愈四哥之前,七弟萧绎忽然出现,跟四哥很是投机,现在,七弟应了四哥的邀,在应家住下了,应是会跟四哥一起赴中秋宴。”
在萧统疑惑的眼神中,萧纶继续道:
“臣弟一直在观察七弟,总觉得七弟哪里怪怪的,所以臣弟没有在四哥面前多说话。臣弟担心,想要把赏月宴变成鸿门宴的人,难道不是临贺王萧正德,而是湘东王萧绎?”
萧统道:“如今可以确定的是,七弟所拉拢的两位武将:陈霸先和王僧辩都被降了级和收缴了部分兵权,无法在上林新苑策动异变。但是七弟是否在暗中联合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毕竟七弟对自己封王和取了王妃徐昭佩以后的处境,一直都意难平,他想要摆脱,想要反了父皇,也不是不可能。”
萧纶轻身凑近:“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静观其变。”萧统道,“四弟若是发现萧绎有逆心,定会牵制。对了,张僧繇第一次见萧绎,是何反应?”
“七弟擅长画画,张僧繇是个画师,臣弟见他俩相处的不错。张僧繇问了四哥该怎么应对突发情况,四哥给他支招以后,七弟就把自己过去在中秋大宴受到的不公待遇隐约说了出来。说完,七弟就在张僧繇面前,给四哥磕了头,当时,臣弟见张僧繇的表情是:在平静当中带着信任。”
萧统一惊:“你是说,七弟给你四哥萧绩磕头了?”
“是啊。”萧纶道,“七弟将长兄你、父皇和三哥萧纲称为:三萧。言语之间,多是对‘那三萧‘的不满,不然臣弟也不会疑七弟心怀不轨了。”
“六弟你武艺好,中秋大宴当日,一定要在暗中留心着七弟萧绎。”萧统交代。
“我本人对萧绎从来没有过偏见,不知萧绎为什么会觉得我做为皇太子就高高在上,他作为王侯就被我小看。你我都难料萧绎会做出什么事来,也猜不到萧正德在部署什么,更不知道晋安王萧纲是否联手文臣们放招……场面万一不可收拾,一切都要以父皇的安危为上。”
“臣弟记下了。”萧纶道。
这时候,别室的门被魏雅敲响,把萧统和萧纶都吓了一跳。
萧统问魏雅什么事,魏雅在门口道:“启禀太子殿下,是圣上身边的总管大内监吴德晖来了,正在外厅侯见。”
萧统道:“你让吴内监稍后,说本王马上到。”
见到吴德晖,萧统问:“吴内监,可是父皇有什么急事交待?”
吴德晖道:“回太子殿下话,圣上方才接到临贺王萧正德的急报,说是在上林新苑的赏月空地之下,挖出了不知道是谁事先埋下的火药,让老奴前来告知太子殿下。”
萧纶在萧统耳边小声道:
“臣弟不敢造谣,此事真的极有可能是七弟萧绎叫人秘密干的。”
“臣弟听的清清楚楚,萧绎说自己写了一本‘诸子百家’的子部典籍,名叫《金楼子》,要把原稿带给四哥看。四哥就说:七弟的名号‘金楼子’是取自葛洪的名号:金楼先生,著述便是想要效仿葛洪:金玉己质,藏珍楼阁。”
“长兄,”萧纶很是谨慎,“葛洪是个炼丹的术士,世称小仙翁。葛洪在著作《金丹要略》当中,详细记载了‘丹药’和‘火药’的炼制方法。想必七弟萧绎,就是从《金丹要略》当中偷师,不走正道而走邪道,想要了赏月宴上一众人的性命啊!”
萧统听罢萧纶的话,对吴德晖道:
“兹事体大,理应速决。萧正德是否已经把赏月空地底下的隐患去除?父皇是否已经加派人手,再次确认上林新苑安保?”
吴德晖道:“临贺王萧正德已经面禀圣上,说是这件事,湘东王萧绎的嫌疑最大。圣上没有打草惊蛇,只叫临贺王不要轻举妄动。”
“你说什么?”萧纶惊诧,“萧正德先一步向父皇……告发了我七弟萧绎?”
“是,临贺王以湘东王著述《金楼子》为证,列举了湘东王的种种大逆不道,叫老奴听着,也跟真有那么回事一般,半信半疑。更何况是圣上?”
萧纶往凳子上一坐,心想:
这倒是有意思了,萧正德不找皇太子萧统的茬儿,反而是跟湘东王萧绎给干上了,看来,他俩之间,谁也逃不过父皇的问责了。
长兄能够稍微喘口气,画师张僧繇也能够暂时松口气了。
萧统道:“吴内监,不管萧绎是有罪还是无辜,后天就是中秋节,要彻查也来不及了。本王只盼着:亲卫军人人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患未然;朗朗明月照耀清澈人心,莫要生出什么日后记载于《史册》,会叫后人抨击的大乱子来;殿内殿外的秩序都能维持好,没有节外生枝之事。”
吴德晖道:“圣上也是这个意思,圣上让老奴转达:中秋大宴当晚,朕会亲裁一切事宜,太子与朕同心就好
,不必多言己见。”
“本王知道了。”萧统道。
“老奴告退。”
“魏内侍,你送吴总管出去。”
萧纶唤了一声:“长兄——”
萧统坐下,十指交错,放在膝盖上:“这么看来,静观其变是不成了,你我只能随机应变。”
*
月色之下,军营之中。
陈霸先和王僧辩对饮苦酒。
王僧辩一擦嘴角余酒,道:“现在你我之间,不能互叫总兵了,只能称彼此为:兵督。”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陈霸先看着盏中月色,“天上的月亮是圆的,酒中的月亮也是圆的,谁能说你我往后的人生,就不是圆满的?”
“可是你我现在,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兵官,什么大事都干不了。”
“王僧辩,你的志向不是大酬壮志和出人头地吗?”陈霸先问,“怎么变得这么没出息了?失意只是一时的,咱们只要认七殿下萧绎为主,是会有飞黄腾达、挥斥方遒的一日的。”
“咱们会被降级、会被收缴兵权,”王僧辩心中不甘,“你真觉得不是七殿下萧绎,去向五兵尚书透露的消息?真不认为是萧绎把夜探上林新苑的过错,往咱俩身上推?”
“不错,我认为跟萧绎无关。”陈霸先肯定,“萧绎要是有心把你我供出,早当着临贺王萧正德的面就供了,何必绕圈子呢?萧绎怎么能有把握,你我就会在望月台上睡着,等着五兵尚书来抓?”
“那你觉得,会是谁干的?”王僧辩问。
“我不知道。”陈霸先摇头,“反正在我看来,梁国不会长久。王僧辩,你要做好跟我一起打天下的准备。”
“我跟你打天下,前提是夺了萧梁王朝的天下。”王僧辩理清了逻辑,“你我认萧绎为主,是为了他得到梁帝手中的天下,然后你我再反了他,建立你我的天下。”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陈霸先站起,“咱们都是穷苦人出身,在这个讲究门阀世家的世道,除了当兵,哪里还有别的出头的机会?但也恰恰就是当兵这一条路,能够给你我创造无数机会,总有一条大道,能够走的通。”
王僧辩被陈霸先激发出了斗志,道:“说得好!大道是脚踩出来的,你我要踏踏实实地踩出一条大道来,哪怕真的是像你所说的——通往金銮殿和坐上皇帝宝座的金光大道。”
陈霸先仰头,对着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梦想,仿佛说出来就能有志者事竟成。
抱负,仿佛向前看就能竟舟乘风破浪。
当坛子中的酒饮尽,王僧辩道:
“其实那一夜,咱们比七殿下萧绎和临贺王萧正德到的都早,咱们悄悄地潜入了圣上和公卿们的赏月空地,往地下埋了火药。”
“陈霸先你说,那些火药要是被谁发现了,是不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陈霸先笑道:“这有什么?你我好不容易弄到了上师葛洪的秘籍《金丹要略》,照着炼丹的步骤制成了:能够开炸一方和引起恐慌的东西,只能说明你我本事大,何必有所愧疚?有所妥协?”
王僧辩站在陈霸先面前:“可是,这件事要是叫圣上疑到了七殿下萧绎的头上,对咱们也没好处啊!”
陈霸先却还是无愧于心,道:“你我都是大丈夫,为这事耿耿于怀做什么?你我埋下火药,是为了证明你我有乱了皇家大宴的本事,不是默默无名的小卒,哪怕是日后被抓了,也能够对办案的官差说一句:舍我其谁?”
王僧辩没想到,陈霸先如此不近人情,不禁皱眉:“你……就一点都不为七殿下萧绎着想?”
陈霸先拍了拍王僧辩的肩膀,逆着月色看他,道:“你别忘了,萧绎此人,冷血多疑,自卑顽强,狠戾起来,六亲不认。你我与他只是暂时的盟友,而不是要彼此担待或担待彼此的结拜兄弟。”
王僧辩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一言惊醒梦中人,陈霸先,你一言惊醒梦中人啊!”
“走着瞧,也等着瞧吧——”陈霸先道,“萧绎他哪怕是陷入局中,成了千夫所指的:有弑父之心的人,他也不会束手就擒的。不然,他就不是萧绎了。”
一轮冷月,照耀兵营,清晖落满人间。
陈霸先和王僧辩一起,登上了兵营瞭望台的高处,看向了上林新苑的方向。
明晚,就在明晚,就在那里,梁帝和诸位皇子、众臣工们,就要齐聚一堂,度佳节,追明月,成名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