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35章(下)

作品:《画龙点睛·在下张僧繇

    张僧繇回头,注意到顾依依和张小正的存在。

    “依依,你来这里做什么?”张僧繇问她。

    “我当然是来围观皇太子断案啊!皇太子一心为民,能谋善断,还无辜的老百姓们清白,值得赞颂。”顾依依道,“正因如此,大魏皇帝元子攸才拼命效仿,一边整顿吏治,一边也出到宫外去给百姓们升冤,只可惜,受到大环境限制,他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你怎么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张僧繇问,“不管元子攸能不能把皇位坐得下去,那都是大魏内政,你不要把他当成是笑话看。”

    “那我应该怎么看?”顾依依故意问,“努力过后还一事无成,能够说努力吗?抗争过后还是受人摆布的傀儡,能够说抗争吗?元子攸他是把自己的龙颜丢给天下人看,怪的了谁?”

    张僧繇走到她面前:“我一向不主张:你用批判乃至是厌恶的目光,去看待一个意难平的人。”

    “意难平?”顾依依笑了,“这跟失意能是一回事吗?元子攸若是这天下最凄凉的人,那么他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你竟然还笑的出来?”张僧繇诧异,“难道,你想做一个跟大魏皇后尔朱英娥、湘东王王妃徐昭佩齐名的恶女吗?”

    “弱者和输家,没资格坐在龙椅上!”顾依依大言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傀儡,也应该仅仅当一个摆设居在深宫就好,而不是穿着帝袍和戴着帝冠,坐在太极殿上面对群臣。我虽是普通百姓,但我有发表意见的权力。”

    张僧繇的身后,传来了几阵掌声,原来,是临贺王萧正德在拍手。

    众人只听见萧正德道:

    “本王说些公道话,元子攸这个皇帝,当的憋屈也好窝囊也罢,好歹他心里是不服输的,还是没有放弃过诛杀权臣的念头的,这比汉献帝刘协可强多了。汉献帝被董卓和曹操控制,一点反抗之心都不敢有,最后禅位善终。”

    “元子攸可是做了不少胆大之事:拒绝迁都晋阳;首次在明光殿暗杀尔朱荣;保护姐姐寿阳公主元莒犁在萧综不在期间,不被尔朱世隆占有;一次又一次,得罪‘小曹操’高欢;用文臣来斗尔朱荣手下的将领……”

    下一瞬间,萧正德就挑衅萧统道:“太子殿下,你还记得你三弟萧纲,也就是晋安王监国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萧统冷沉着脸,“这些事,你不必在公堂上说。”

    萧正德却半侧身,一手指着围观的老百姓们,对萧统道:

    “老百姓也是知道的,晋安王是个不会自己拿主意的人,但是性子却刚强。所以,晋安王不能像汉献帝刘协一样善终,也不能像元子攸一样将来印证谶言死在丧钟之下。”

    “晋安王他要是当了皇帝,本王只想说,他连元子攸都不如。呵呵,到时候,天下人就不是像现在笑话元子攸一样,叽叽喳喳,说三道四了,而是笑话他晋安王萧纲了。你作为萧纲的同母哥哥,等得到那一天吗?”

    “临贺王,你这是什么意思?”衙门的刘大人打断,“你这是当着众人的面,诅咒太子殿下没有晋安王偿命吗?真是大胆!!”

    “本王就是敢说,当下元子攸是大魏的笑话和傀儡,将来萧纲就是梁国的笑话和傀儡,那又怎么样?”

    萧正德叫嚣道,“要不要叫了精通卜算之术的内监鲍邈之过来,让鲍内监当中给萧纲的前途算一卦?”

    萧统被萧正德气的站了起来,安民和让候审的百姓们都先等待以后,对萧正德道:

    “临贺王,你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句句冲撞本王不算,更是胆敢当众承认自己劣性未改、还与小人鲍邈之一同行巫蛊之事,你这般祸国殃民,就是我梁国的第一大毒瘤。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室宗亲会做到你这个份上!”

    “三弟萧纲有曹植之才,他只要做曹植就好,自会有人看在‘魏武帝曹操’的份上,保他不死。你知萧纲有争储之心,又讽他无成帝业之能,还那他跟元子攸做比较,为的什么?抬举你自己吗?”

    张僧繇道:“临贺王,你妄论大魏,言咒皇太子,奚落晋安王,哪有一点身为梁国人作为萧氏宗亲的样子?”

    “本王这叫率性而活!”萧正德大叫,“不像皇太子,日日端正态度规矩而活,不敢犯错;不像张僧繇你,怀有一技之长,就占尽好处,依附高官,攀附高门,就差登上高位了……”

    “够了!”萧统指向萧正德,“你即刻离开公堂,剩下的话,你去皇宫里面说。本王不想再看见你了。”

    “那本王就在梁帝面前,等候着太子殿下您。”

    言罢,萧正德阔步走出了公堂,穿过围观的人墙,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

    清晨,太极殿内,朝堂之上。

    百官面前,元子攸的脸色,很是阴沉。

    “太原王,你跳过朕给独孤信加官晋爵和赐予封地不算,现在又拿出新的一串封官的名单,说给朕过目?就是说,朕只需要看看,而不用斟酌那些人是否合适,是否德才陪位了,对吗?“

    尔朱荣道:“陛下你只需要做大魏的象征即可,无需操心政务、朝务和军事。本王的奏请,陛下也只需点头即可,无需有自己的想法。”

    元子攸道:

    “现在大魏是什么局势,太原王你比朕更清楚。你手下的大将马上就要去山东和河北两地,剿灭韩楼、邢杲、彭乐等逆贼,你本人也自称要回晋阳去督管军务,那么朕问你,洛阳城该当如何?”

    “万一洛阳城守不住,陈庆之真的气势汹汹地率军攻打过来了,元颢否认了朕的正统,自立为帝,朕该如何自处?你又想如何应对?”

    尔朱荣道:“根据本王手下干将宇文泰的人,从梁国兵部打听来的消息,说梁帝只肯拨给陈庆之七千人马北伐。”

    尔朱荣冷哼了一声:“七千人马能够成什么气候?连本王手下新来的军阀独孤信,他一个人都有两千人马,现在是两万。怎么,区区七千南蛮子,就把陛下你吓成那样了吗?”

    高欢听见尔朱荣抬举宇文泰后,只在心里骂了几句,毕竟他不知道宇文泰安插进南梁兵部的细作是杨忠。

    尔朱荣傲慢轻敌道:

    “陛下,陈庆之就算是打过大魏国境来了,攻进洛阳城了,又有什么军事意义?顶多是政治意义罢了。”

    “那些南蛮子,就是为了证明梁国才是华夏正统,我等契胡人和鲜卑人,皆是蛮夷,不配执掌政权而已。”

    “太原王,你这是什么态度?”元子攸怒而挑眉,“你当初去攻打逆贼葛荣,不也才几千人马吗?不是一样破了他的十万大军!你这般小看陈庆之手下的七千人,就不怕那七千人真的是神佛无阻,大业竟成?”

    高欢跳了出来,冲元子攸道:“当务之急,乃是先灭大魏境内的国贼,而非抗击从梁国远道而来的陈庆之。太原王的判断是不会错的。陛下无需再有异议。”

    “朕什么时候准许你说话?”元子攸怒斥,“你这个毫无羞耻心的小人!”

    高欢索性道:“臣与皇后娘娘所想一致:应让贺拔胜北上中山防备韩楼,应派出元天穆增援于晖、早日攻入济南,斩首邢杲,血祭军旗!!”

    “你跟皇后商量?”元子攸的脸面自然是挂不住,“在朕不知道的时候,你又敢进宫去见皇后?”

    “主公同意臣如此做。”高欢有尔朱荣的《手谕》,“臣自然是可以畅行后宫,与陛下你无别。”

    元子攸急促地喘着气,“朕的后宫,成了你高欢的后宫。好,好呀,朕要是死在了高欢你前头,朕的女人岂不是全部都成了高欢你的女人?”

    高欢向尔朱荣行鲜卑人的单手贴胸礼:“臣只效忠主公,只与皇后娘娘情投意合。陛下不必摆出怒颜来,皇后娘娘对陛下你来说,根本就不算是妻子,何来夫妻情分?陛下你,不过是打出道德的旗号来鄙视臣罢了。”

    元子攸是青筋暴起:“朕的家事,勿要再拿到朝堂之上来说。”

    复又对尔朱荣道:“既然太原王你宁愿去打国贼,也不肯防御梁军,那么,朕就只能让皇宫里的亲卫军来对抗随同梁军北上的‘魏王’元颢了。”

    “你疯了吧你!”高欢毫不客气。

    “亲卫军是保护皇帝和皇宫的,你把两千亲卫军都抽调走了,整个皇宫和皇后娘娘怎么办?”

    “尔朱英娥是尔朱荣的女儿,难不成你还担心她会为朕陪葬了不成!”

    元子攸对那个恶女全是厌恶,“真到了洛阳城破,元颢发檄文通缉朕和诛杀朕的那一日,尔朱英娥早就自己跑了,又或是被你给救出皇宫去了。”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和尔朱英娥的心思——”元子攸离开皇帝宝座,走到高欢面前,“你和尔朱氏父女之所以不肯在洛阳布兵把守,无非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让朕害怕,意图逼迫朕迁都晋阳。”

    “朕是不会让你们如愿的——”元子攸铮铮铁骨,“朕就只剩下洛阳皇都这一块地盘了,其余的国土,哪一块不是被尔朱氏和尔朱氏手下的军阀们占领着,被各路起义军割据着?真要是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谈何中兴大魏?”

    元子攸面向群臣,大声道:

    “朕决意,为了避免陈庆之和有意称帝的元颢攻破洛阳城,又逢太原王不肯配合朕守城之秋,朕要招兵买马,捍卫皇都,坐镇洛阳!”

    “不管朕亲率的两万亲卫军顶用不顶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诚朕与众兵士共面国难之计。朕要从国库当中拿出钱财来,用以招募义士,纠结成伍,驻守荥阳。”

    “本将看,今日陛下是彻底疯魔了!!”

    高欢大声道:“来人,把陛下拿回寝宫去休息。陛下方才说过的话,全是疯言疯语,诸位臣工不必当真,不必追随。”

    却有元子攸的心腹文臣杨昱,站了出来,道:“下臣愿意散尽家财,与陛下一起,共赴国难。”

    “杨大人,你主动选择站队皇帝?”

    高欢逼近,亮出自己腰刀,“你们弘农杨氏是大家族,平日里就一副身为公卿的高傲姿态,不把本将等鲜卑男儿放在眼里。今日你这么急着向陛下表态,是不是以为:保住了陛下,就等于保住了自己的家族?”

    面对高欢的威逼,杨昱毫不畏惧,站的笔直,道:“本官宁愿死在你这鲜卑小儿的刀下,也绝对效忠于陛下!”

    长孙稚和温子升等文臣,也纷纷说自己不怕死,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筹钱招募义士,确保洛阳城不破。

    高欢气得咬牙切齿,自己总不能真的把那一帮向着元子攸的文臣都杀了吧?

    更何况,尔朱荣尚未开口,自己不能在不清楚主公的意思的情况下,就贸然行动。

    元子攸感极而泣,对那些忠心耿耿的文臣们道:

    “有道是: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朕今日就感受到了呀,尔等就是我大魏的忠义之臣,敢为国难,粉身碎骨。”

    杨昱、长孙稚和温子升三人,率领众文臣向元子攸跪拜,道:

    “臣等誓死为陛下尽忠,誓与洛阳城共存亡。”

    “臣等誓死为陛下尽忠,

    誓与洛阳城共存亡。”

    见场面变成了这样,对元子攸有利,对尔朱荣不利,高欢来到尔朱荣身边,叫了一句:“主公。”

    尔朱荣道:“无需觉得元子攸占了上风。那些君臣情谊,在殿上表现的淋漓尽致,等到了现实面前,元子攸就会知道:其实单凭臣子们的赤诚和热血,什么事都办不成。”

    高欢应道:“是。”

    这时候,有护卫军前来通报:

    “启禀陛下,丹阳王萧赞进见——“

    元子攸大喜,道:“快叫丹阳王登堂来见。”

    *

    萧赞进殿,单膝跪地,道:“下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子攸亲自将萧赞扶起,道:“丹阳王回来了就好,就好啊。朕有丹阳王在君侧,圣心明朗。”

    高欢道:“陛下对南蛮子圣心明朗,对皇后娘娘可是满心厌恶?陛下这么不知自重,当着我等契胡和鲜卑臣工们的面,对南蛮子厚待礼遇,真是叫我等寒了心。”

    “你还敢再提皇后?”元子攸气不打一出来,刚刚爽朗的心情,瞬间又被浇灭了一半。

    “下臣如何不能提皇后?”高欢手中的腰刀,还没有收回腰间,自打大魏由尔朱荣来当家以后,契胡人和鲜卑人都是可以带刀上朝了。

    “你要是非要在朕面前,亮出自己跟尔朱英娥才是一对的姿态。那么,”元子攸也是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护卫手中夺过长剑,直指高欢,“朕也是不必忍着了,就这般与你较量高低何碍!”

    “陛下,你不配。”

    高欢如此把天子的尊严撂到地面踩。

    “第一,陛下对皇后娘娘没有感情,皇后娘娘也从未喜欢过元氏出身的任何一个男子;第二,下臣不屑背负了一个弑君的罪名,怕腰刀无情,真的错砍了陛下;第三,陛下在与下臣决斗过后,输或赢,有分别吗?”

    “陛下,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高欢步步上前,“皇后娘娘的人和心,不曾归属过陛下,陛下是想从下臣这里夺回什么呢?还是说,陛下觉得自己龙颜已经荡然无存,到了要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的地步?”

    元子攸道:“你总是高扬自己作为鲜卑男儿的尊严,朕问你,你从一个普通人到成为殿上人,再到位同丞相,就赢了吗?就踩在朕头上了吗?你跟尔朱英娥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有悖道德伦理的事情来,且没有被谁讨伐,就傲了吗?就可以目中无君了吗?”

    “朕什么都不想要。”

    元子攸用袖袍擦拭长剑的锋刃。

    “尔朱英娥是一个女人,她既是朕的女人也不是。”

    元子攸狠狠地讽刺高欢:“诚然尔朱英娥是你的神女,但是,在朕看来,她之所以看好你,把自己身子都给了你,不是因为她喜欢你,而是因为她把自己跟你重合了。她把你当成了她自己,她把自己作为女人而不能做的事,都寄托在了你身上,想要看着你来实现她自己的理想……她,是在利用你罢了。”

    “那又如何?”高欢飒爽地一甩自己的发辫,“下臣能够给皇后娘娘理想和指望,这就是下臣最大的价值。反之,陛下你呢?就你这副样子,能不叫皇后娘娘跋扈和生厌吗?”

    高欢慷慨激昂,痛陈元子攸的不是:

    “你不许契胡和鲜卑出身的嫔妃们讲家乡话,不准她们按照家乡习惯来饮食,不知道她们的性子和伺候男子的方式……只会用自己的意思来制定后宫的章规,叫皇后娘娘这个中宫之主如何能安?”

    “你宠幸像莫折嫔那样的迎合你的嫔妃,你把南国人萧赞当成是无话不说之人,你这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逃避着现实吗?你的胆量和反抗,都是自私为己,别拿出‘中兴大魏’这四个字来坑骗了列祖列宗……”

    萧赞道:“高欢大人你说的话够多了,也该闭嘴停歇了。”

    “在下臣看来,你越是数落陛下,就越显得你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作为草原民族之人的尊严。如果陛下亲南国文化有错,那么你对自己身为鲜卑男儿的过度认同感、和对尔朱皇后一拍即合的草原民族归属感,也一样有错。”

    “是吗?”高欢冷笑着问,“大魏本来就是民族政权,南北的区别,正是在于大魏的民族融合和南蛮的固步自封。你要是对江南之地还有留恋,会抛家弃国来到大魏吗?你以为自己得到了先帝和陛下的赞赏,就可以继续用那一套‘南蛮之术’来蛊惑圣心吗?”

    “清君侧这件事,之前没有谁做成了,我高欢倒是可以拿萧赞你来开个先例。好让那些同样欺君误国的臣子们有所警醒。”

    萧赞道:“下臣早就是个像落叶一般的人,再无父母在世,再无故乡可归。高欢大人你觉得下臣还会怕死吗?下臣要是怕死,就不会回来了。”

    见萧赞走向高欢的刀口,尔朱荣道:

    “罢了,贺六浑,你把腰刀收起来,丹阳王要是自己一下子送了自己的命,再无生还的余地便了;可丹阳王要没死成,半死不活,陛下还不得把那些亲卫军都指向你?”

    “本王可见不得陛下一直‘胡闹’下去,贺六浑,你说呢?”

    高欢道:“主公提醒的是,下臣听主公所言。”

    于是,高欢就把腰刀挂回了腰间。

    元子攸也在萧赞的劝说下,走回了皇帝宝座坐下。

    下一刻,又有传使来报:

    “启禀陛下,启禀太原王,南梁画师张僧繇,画成《猛虎出阵图》一卷,大大鼓舞了陈庆之率领的北伐军的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