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 48 章
作品:《我师弟不是那种人》 六门的小院里,崔砚礼正端坐在书案前,提笔悬腕,神情专注地写着什么。
少年执笔的手骨节分明,手腕极稳,笔锋在纸上流转,力透纸背,行云流水。他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袍,衣襟与袖口以银线暗绣云纹,远看不显,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长发高高束起,眉目清隽。
清风吹得案头的纸页微微翻卷,他恍若未觉,专注做着手头的事,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与专注。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蓟柔大步跨入门槛。她呼吸微喘,额角还挂着几粒细密的汗珠,显然是马不停蹄、一路狂奔赶来的。
她刚要开口,崔应便皱起眉头,冷着脸挡在了书案前。
“蓟掌柜,”崔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不悦,“您如今是愈发没规矩了。没看到少主正在忙吗?谁许你这般莽撞闯进来的!”
他内心呵呵。
终于找到机会挑一挑这冷脸女人的错处了!
“少主,我有事禀报。”
崔应又拦下她的话,“有啥事也不能失了礼数。”
蓟柔受不了他了,大步走到他面前拔出剑横在崔应脖子上,“你再敢开口老娘杀了你。”
利锋近在咫尺,他终于安静。
“少主,您可有留意到方才天际的异象?”
闻声,崔砚礼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案头投向半开的窗枢,窗外是一片竹林,清风拂过,只听得竹叶沙沙作响,却不见半点七彩流光。
他收回视线,神色依旧清冷平静,只淡淡地摇了摇头。
蓟柔一脸认真,“方才属下见天现异象,七彩流光降下,恐怕是剑仙临世。”
“哦。”少年应了一声,“江湖中现在已有多位剑仙,再出一位也不稀奇。”
他不甚在意。
——这!蓟柔忍不住提醒:“能在附近成为剑仙之人,属下猜测是宋瑶小师姐。她天赋极高,一心问道,剑意更是远超同辈。”
话说完,她放下横在崔应脖子上的剑。
崔砚礼闻言,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浓墨自笔尖坠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
小师姐?
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狭长眼眸中,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你可知,剑仙现在在何处?”
“河枝镇。”
少年身形一闪,已掠出窗外。
他足尖轻点,落在一柄长剑上,剑身嗡鸣,化作一道凌厉流光,破开漫天流云,朝着河枝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师姐……
成了剑仙?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七彩流光,眸色深沉如潭。
崔砚礼御剑赶到河枝镇时,小师姐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死死围在正中。
飞仙门向来以轻功身法闻名江湖,如今出了一位剑意通天、年纪轻轻的剑仙,此等惊天动地的大事,自然惊动了所有人。
人群的最里层,是飞仙门悉数到场的长老们,个个神色肃穆,众星拱月般将素白的身影护在中央;再往外,是各门赶来道贺的门主,纷纷交头接耳,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最外圈,是来看热闹的弟子与镇上的路人。
里里外外围了个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崔砚礼本也想上前向小师姐道一声喜,可眼前这水泄不通的人墙,让他连半步都挤不进去。
不过,身为崔氏家族的少主,最不缺的便是破局的法子。
他足尖轻点,身形如一只轻盈白鹤般拔地而起,悄无声息落在剑阁飞檐的最高处。他衣袂在风中翻飞,宛如傲雪青松般挺拔出尘。
崔砚礼垂眸,目光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被众人簇拥的宋瑶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力灌注于喉间,清朗的少年音瞬间穿透了周遭的喧嚣,稳稳地送入她的耳中:
“小师姐,恭喜你成为剑仙!”
一声清朗的少年音,裹挟着浑厚的内力,如平地惊雷般在河枝镇的上空轰然炸响。
刹那间,原本喧闹沸腾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全场寂静。
无数道目光顺着声音来源,齐刷刷地仰头投向剑阁高耸的檐角。
崔砚礼立在飞檐之上,身形挺拔如松,他垂下狭长的眼眸,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又看了看人群中央同样愣住的宋瑶,耳根悄然泛起一抹极淡的红。
他似乎……低估了自己刚才灌注的内力。
这一嗓子,动静属实是太大了些。
宋瑶眉眼弯弯,笑靥甜甜,嗓音灌入内力以极大的声音回复:“收到,谢谢小师弟。”
她内力更高,回应得也更大声。
不如索性直接离开!
少女身形一动,两息间已站至少年身侧,她剑意凛然,少年沉静内敛,璧人一双。
她留意一句:“我跟师弟先回师门了。”
二人双双御剑离去。
“师弟,你怎么来了?”
“小师姐成为剑仙,我自是要来道贺的。”
不过须臾,两人的身影便落在了飞仙门的后山断崖前。
山风呼啸,卷起崖边的枯草。这里,正是当年宋瑶手把手教崔砚礼轻功的地方。
崖畔的碎石被风一吹,簌簌滚落。低头望去,只见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宛如一张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之口,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小时候真是胆大包天。”宋瑶轻叹一声,眼底浮起几分后怕,“你当时就不怕吗?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敢叫你往下跳。你可是那般尊贵的人,若真在这飞仙门出了半点差池……你爹娘怕是能掀了整座山门。”
“不怕,不知为何,很信任你。”
两人提气纵身,轻飘飘地掠上身旁的大树,在交错的枝丫间并肩坐定。
少年接着道:“你教的方法也没有错,你现在是剑仙了,有幸得过剑仙的教导,是我的荣幸。”
他侧身看向少女,她侧颜在斑驳的树影间若隐若现,盈盈玉貌,如初发芙蓉。
“小师弟很会说话。”宋瑶抬头看他,“你从奉池城回来后,一直在忙什么?可有见过三公主?”
她表面不显,内心紧张。
她担心他也像其他师弟师妹一样,去巴结三公主李仙韵,不,算不上巴结,应该说跟三公主交朋友!
崔砚礼神色坦然,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如实答道:“近来都在忙族中事务,顺道练武。路上倒是偶遇过两次三公主,她笑意盈盈地唤了我一声,我依礼应过,便各自走开了。”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看向远方山峦。
“小师弟,如果你发现小师姐是坏人,你会离我而去吗?”
他看着少女认真道:“你不是坏人,我不会离去。”
小师姐说出她近日的烦恼:“我实在是不喜欢李仙韵。这次从奉池回来,千雁和林汐都替她说话,非说她如今懂事了,以前的嚣张跋扈不过是年纪小,可我就是不想跟她玩。”
“师弟师妹们都围着她转,我看着心烦,便连他们也不想理了……”
“师弟,你说,我心眼是不是太小了?”
“三公主入了飞仙门,也算是我的师妹,我做为小师姐,这样对她,是不是不好?”
不知怎的,一提起这事,少女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了个没完。
不知不觉,她轻轻把头靠在少年的肩头。
少年轻轻道:“三公主又不是金子,本就不需要人人都喜欢她,小师姐做得没错。倘若换作是我,也会同你一般,日后,我也不与二师姐、三师兄他们玩了。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崔应跟蓟柔也站在你那边,还有我崔家很多人,都站你那边。”
宋瑶鬼使神差问:“你爹娘跟你妹也站我那边?”
崔砚礼顿时语塞,随即坚定道:“
他们会站在你这边的。”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把今天祝远山的事说出来。
“师弟,我杀了他。可是,要是以后还有好多心怀不轨的人靠近我,我可怎么办呀?”她轻轻扯住少年的衣袖,小声嘟囔着,“我可能就要跟我娘一起消失了,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崔砚礼一脸严肃,黑眸中流淌着戒备,说:“小师姐不可,有什么事可以先与我商量,我有解决办法,不可消失,不可。”
他连说三次不可,可见是真的不想小师姐消失。
少女眼波流转,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的春水:“小师弟那么紧张我哟。”
“没、没呢。”他羞赧得耳尖微红,慌乱地别开视线,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宋瑶笑嘻嘻地,不再戳穿他。
日头渐晒,细碎的阳光穿透树冠的缝隙,“时辰不早了。”少女轻声打破了沉默,眼底闪过一丝不舍,“我们该回去了。”
“嗯,我送小师姐。”
“好。”
回到鹤绥院,院里站了许多人,六门师弟师妹皆在,还有母亲、师父、于翠兄妹、荷姨、管盈盈…
“你们这是?”宋瑶不解。
林汐率先开口:“哇,小师姐恭喜恭喜,你如今可是剑仙,我们来给你道喜。”
宋瑶客气应下:“谢谢。”
“师姐,恭喜。”虞千雁道。
她客气再次应下:“嗯,谢谢。”
接下来,李长宣、霍年依次道喜,宋瑶皆是客气应下。
于翠上前道:“小姐,太好啦,你今日突破剑仙是大喜之日,可有什么想吃的?奴婢给您做。”
宋瑶喜滋滋道:“哇!好,把我爱吃的全部做一遍,今晚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
“好耶。”
于翠待兄长贺过喜后,忙拉着兄长去准备菜肴。
宋瑶这前后反差极大的态度,让李长宣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忍不住暗自揣测,是不是他们刚才哪里惹到小师姐了?
对此,宋瑶的回答十分肯定:“没有啊。”
她既为门内楷模,行事便不能全凭个人喜恶。若仅因他们与三公主亲近,她便断绝往来,如此意气用事,日后又怎能令众人信服?
师弟师妹们有选择跟谁玩的权利,自己也有权利选择不跟谁玩的权利。
虞千雁等人皆是心思玲珑之辈,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师姐那层客气表象下的疏离。道喜的场面话一过,众人便极有眼色地寻了借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院里彻底清静下来,宋瑶才卸下那副无懈可击的伪装。她转过身,神色郑重地朝着师父与荷姨深深一拜,言辞恳切:“多谢师父与荷姨多年来的悉心栽培,瑶儿能有今日,全仰仗二位恩师。”
荷姨轻抚着她的发顶,眼底满是慈爱与欣慰:“这也靠你自己争气。只是江湖险恶,你虽已是剑仙,但日后行事,万不可逞强。”
文觅荷的衣着打扮,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利落与清冷,一身鸦青色暗纹长衫,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素净的沉香木簪挽起,手腕上戴着的一串沉香木珠。
她比温千均大几岁,但平日里穿得却一副死气沉沉模样。
温千均细心地叮嘱爱徒几句,没多说什么,他的目光偶尔往百里蕊那里飘几眼。
白日欢快过后,夜晚无人时,宋瑶临窗望月,她想起那个被她杀死的大师兄。
背后想要抓她的人是八岐教主吗?
“大师兄,对不起。”
她无助地低喃,今日来的人全部都杀死了,只有这样,她跟母亲才能安全,背后之人,一定要揪出来。
当夜,宋瑶做了恶梦,梦到大师兄了,他还是那般光风霁月,他笑着对她说,他不恨。
第二天清醒时,她脸上湿漉漉的,一摸,全是泪水。
宋瑶觉得,她心里的病比之前更严重了,她不想练剑,不想出门,只想静静躺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