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承宇想鱼水之欢,皇帝想试试刀
作品:《风雨同舟渡山河》 宁安侯府,宁静、温馨、甜蜜。
又是黑夜。
小屋里,灯已灭,脸上盖着手帕的宋含章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些许饼渣。
那方绣着“宇”字的旧帕子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片覆在花上的蝶翼。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她散在枕上的长发,也拂动了她唇边那一点点饼渣。她睡得沉,梦里不知又吃到了什么好东西,嘴角弯弯的。
卧房里,顾承宇一身玄色中衣,靠坐在床头。长发半束,散在肩后,手里握着一枚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
他低头看着那粗糙的针脚,指腹在参差不齐的线头上轻轻摩挲。
他想起白日里海棠树下,宋含章软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她那样柔,那样暖,像一捧被春水浸透的云,软得他几乎忘了呼吸。
她窝在他怀里,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点果敢的甜。
他好贪恋那种感觉。
贪恋到此刻独自坐在这空荡荡的大床上,竟觉得四周都还是她的气息。
他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的夜色。佳人就住在隔壁,只隔着一道院墙,一盏灯的距离。
他何时才能夜夜拥着她入睡?何时才能真真正正,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自己的双腿上。出人意料的是,他此刻眼里不再是自卑,而是勇气。
是的,他打算让宋含章见见自己这双丑陋的腿了。不再闪躲,不再遮掩。他要让她看见他所有的不堪,也要让自己从此不再怕她看见。
可另一个更切实的问题也浮上心头。
男女之事,需要力气。可他的腿没有半分力气。
若真到了那一日,他与她共享鱼水之欢,自己却半点力都使不上,让她失望了怎么办?
他是宁安侯府长子,祖母和父亲待他严苛,自小伺候他的都是男仆,从不许女仆踏入他的卧房和书房半步。加上重伤,他虽已二十四岁,于男女之事却仍是白纸一张。
他有些茫然了。
此刻,他忽然懊悔起来,为何要让招财把那一本《合欢秘籍》烧掉。若它还在,至少能提前参详参详,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让宋含章看了笑话。
他得另想个法子,再寻一本来,早做准备才好。
宁安侯府正房的卧房里,顾大夫人正在灯下擦拭着儿子顾承明的铠甲。这铠甲的甲片被擦得锃亮,映着她安静的侧脸。
床榻上,顾承安摊开手脚,睡得像只小青蛙,口水流了满枕。
顾恩身着一身睡袍,从净房走出来,走到妻子身后,伸手环住了她。他低声道:“清秋,你猜我今日在清风居看见了什么?”
顾大夫人手上动作不停,问:“看见了什么?”
顾恩将傍晚在清风居里,儿媳妇窝在儿子怀里、儿子将儿媳妇搂得紧紧的一幕,原原本本告诉了妻子。
顾大夫人听了,转过头看着丈夫,眼里有了几分光亮:“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顾恩点头:“抱得紧着呢。我进院子时,两人正贴在海棠花下,你依我侬。我倒成了那不合时宜的。”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妻子鬓角的几缕银丝,说,“清秋,你是我顾家的恩人。是你为顾家求娶了那么一阵春风回来。你看,整个宁安侯府的花,都开得热闹,半点没有凋谢的模样了。”
顾大夫人笑了笑,将铠甲放好,说:“好了,时辰不早了。赶紧歇着吧。”
顾恩却不由分说,一把将妻子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顾承安还四仰八叉地占着大半张床。
顾恩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把这碍事的小子往床角一拢,又嫌不够,干脆抱起来,放到了窗下那张小榻上,用薄被一卷,安置得妥妥帖帖。
然后他翻身上床,撑在妻子上方,压低声音道:“夫人,承安这小子,这几日还是让他回他爹娘的屋子里去吧。他也四多岁了,总赖在我们房里,实在碍事得很。每次为夫想与你亲近,都像做贼似的,连劲都不敢使,真是憋得难受。”
顾大夫人轻笑着,伸手将他推开,翻身下床,打开柜子抱了几床被褥,细细地铺在了地上。
她指着那地铺,笑着说:“夫君早说嘛。地上宽敞,总碍不着谁了。”
顾恩见了,那铁血将军的沉稳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跳下床,将妻子往地铺上轻轻一带,便开始伸手解妻子的衣襟。
顾大夫人也不推拒,只一边解着他的衣衫,一边笑嗔:“你看你,都快要做祖父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急。”
顾恩不再说话,只低头封住了妻子的唇。
衣衫褪尽,烛光摇曳,一室旖旎。
偏房顾典的房间里,顾二夫人已被顾典折腾得浑身瘫软,衣衫半敞,长发凌乱地铺在锦被上。
顾典坐在一旁,袒胸露背,瞧着妻子那迷蒙的模样,笑得一脸得意:“我顾典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这床榻上,都是常胜将军。”
顾二夫人听了,有气无力地抓起一个软枕朝顾典扔过去:“去你的。没见面时,日日念着你。见了面,又恨不得你明日就走。顾典,你再这样折腾下去,我真的下不了床了。明早还要去给母亲请安呢。”
她嘴上骂着,眼里却含着笑。
顾典接住枕头,将其放到妻子枕边,侧身躺下,伸手将妻子揽进怀里,低声道:“再有小半月,我就要离京回西疆了。这一走,至少半年不得相见。我不得提前把往后半年的份都补上?”
他说完,倒也没有再闹,只是把妻子搂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很快便睡了。
顾二夫人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也慢慢合上了眼。
夜色沉沉。
宁安侯府的灯火一家一家地熄了。只有清风居里,还留着一盏灯。
那灯是顾承宇为宋含章留的。
可宋含章在小屋里,已经睡熟了。她不知道,有个人为了她,连灯都不敢灭。也不知道,有个人正为了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夫君,在深夜里,一个人苦思冥想。
海棠花在夜风里落了又落,像谁一声声温柔的叹息。
宁安侯府安静温馨,而其他府邸便不那么宁静了。
方府里,方雍坐在书房中,右手无意识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只半睁半阖的眼睛。
他平日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在跳动的烛影里被撕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
他像一头在暗处磨牙的兽,面容阴沉,目光幽深。
靖王爷的脊梁骨有多硬,整个朝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些年来,他方雍恩威并施,金银美人送了无数,好话说尽,手段使绝,靖王爷的脊梁骨也不曾弯曲过一寸。
可如今,靖王竟亲自带着女儿在鸳鸯楼上给宋含章道歉,给顾家道歉。能让靖王弯下那根傲骨,唯有顾家握住了他的命脉。否则,那个老东西断然不会低头。
看来,他还是小看了顾家,小看了顾承宇那个瘫子。
一个足不出户的废人,竟然能把靖王逼到当众折腰。
是他轻敌了。
可靖王向顾家低了头,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站到了顾家那一边?一旦靖王倒向顾家,那他这些年来处心积虑要推外孙登上太子之位的棋局,便直接输了大半。
他,绝不允许自己输。
他方雍出身寒门,历经千辛万苦才坐上丞相之位。可他从没打算只做一个丞相。他要做的,是那个将来能挟天子以令朝堂的人。既然得不到靖王,那也绝不能让他落到顾家手里。
他决定再向靖王伸一次手。若靖王还不识抬举,他便只能想法子,将靖王彻底毁掉。
程府里,程国恩端着半盏清茶。
茶香在书房中幽幽弥漫,清雅而温润。可程国恩不知道,这茶汤里掺着的,正是他心爱的女人化成的骨灰。
他更不知道,自己正一口一口,把宋玉章吞入腹中。
他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想的是李默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
早在江南任县令时,他便察觉了李默私下贩卖盐铁的勾当。
那时他不过一个七品小官,无权无势,却偏生了一颗比天还大的野心。于是他主动找上李默,一番软硬兼施,不但从这见不得光的生意里分得了一杯羹,还稳稳地踩了进来。
他人力薄,财力更薄,只能像一条水蛭一样,慢慢吸附、慢慢积累。就在这隐秘的生意网中,他意外发现了靖王的身影。
靖王做得滴水不漏,可他程国恩生来狡猾如狐,到底还是抓住了一些要命的把柄。这些年他隐忍不发,只是时候未到。
今日靖王被顾家逼得低了头,想来顾家是握住了靖王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过,他并不担心。
他料定靖王不会真心靠向顾家,也不敢真心靠向顾家。因为四年前靖王去江南云梦城赈灾一事,他不仅略有耳闻,还掌握着其中一个足以让靖王身败名裂的秘密。
只要靖王敢朝顾家挪动半分,他就会出手,拿出那些致命的把柄,一把将靖王拽回到自己这边来。
秦老太傅的府邸里,老人在书房中独自下棋。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两只眼睛清明得像深秋的潭水。
他面目沉静,一手拈着白子,一手按在棋谱上,将手边的棋子一颗一颗落在棋盘上。
他不急。
他什么都不会做。
他要做的,只有“等”。
坐山观虎斗,待那几头老虎斗得几败俱伤,他再出手,坐收渔
翁之利。
他看着眼前的棋盘,温和地笑了。
这盘棋,他已经下了八年。从外孙四皇子出生的那一天起,他便开始下了。
他下得很慢,很耐心,像一头潜伏在草丛深处的老豹,哪怕等上一辈子,也等得起。
皇宫的御书房里,皇帝萧衡还未就寝。他独自坐在寂静的御书房中,窗外冷月无声,殿内烛火昏黄。
他眉头紧皱,正在思虑两件事。
一是大皇子即将出宫单独建府。
大皇子出宫建府,顾家必定会护儿子周全。可在这豺狼环伺的京城,光靠一个顾家,他到底不放心。他得再想一个稳妥的法子。
二是靖王。
他早就知道,那个贤名在外的贤王,背地里一直在疯狂敛财。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每次派陆鸣去查,都查不出一丝线索。
靖王太谨慎了,谨慎得像一尾沉在水底的老鱼,连个水泡都不肯吐。这一次,陆鸣和赵不疑前去江南,明面上是查李默,暗地里,却是去查四年前靖王赈灾的旧案。
如今靖王向顾家低头,多半是顾家握住了他的命脉。否则,以靖王的性子,怎肯陪着女儿站上鸳鸯楼,当众认错,亲自登宁安侯府的门致歉!
萧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苦楝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簌簌地响。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宫墙,落向京城深处。
是时候了。
是时候见见顾恩、顾典,还有自己当年亲封的那个少年将军了。
他倒要看看,这盘棋,顾承宇到底想怎么下。而他能做的,便是让那把刀,在出鞘之前,先试一试锋芒。
夜已深,在这个黑沉沉的夜里,万籁俱寂,唯有冷月如钩,孤悬在方府重重叠叠的屋脊之上。
招财一身玄色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他如同一只灵猫,借着夜色与屋影的遮掩,在方府的飞檐与回廊间无声穿梭。
他的身法极轻,起落间连瓦片都不曾响动分毫,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布,飘到哪里,哪里便多了一抹浅淡的影。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长着一块黑斑的人。
顾承宇交给他的那幅画像,他早已印在脑子里,每一处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
方府太大,院落套着院落,回廊缠着回廊,暗卫巡逻不断。他耐着性子,一处一处地寻。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冷冷的月光下,他在方雍卧房外那株老桂树的阴影旁,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精悍,四肢修长,正侧身站在廊下与守卫低声交代什么。月光从云层后泻下来,恰好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招财屏住呼吸,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可距离还是太远了,那人的五官像浸在雾里,总差那么一点。
飞虎的警觉性极高。
他像一头在暗处伏行的野兽,几乎在招财视线落到他身上的一瞬,便猛地转过头来。
他没有丝毫犹疑,手掌一挥,便带着周围数名护卫朝招财藏身的方向围去。刀剑出鞘,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没。
招财暗道不妙,脚下用力一点,整个人便从藏身之处倒射而出,脚尖在瓦当上一旋,飞身朝方府西北角的围墙逃去。
他的轻功极好,几个起落便已掠过大半座院落。
可飞虎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从两翼包抄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往更偏僻的角落退去。
最后,招财被逼到了一处废弃小院的死角。身后是一堵高墙,左右都是跳不上去的密檐。
飞虎领着一众人举刀逼来,月光冷冷地落下来,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招财非但不慌,反倒在心里松了口气——他终于看清了。
飞虎站在人群最前,那张脸在月光下无所遁形: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果然有一块极清晰的黑斑。与他家主子画上的人分毫不差。他在心里暗暗记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护卫们还在逼近,刀尖几乎已抵到眼前。招财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布小包,不慌不忙地在掌中一捏。
飞虎眼神一凝,刚要后退,招财已经扬手将包中粉末一洒。那白色粉末遇风即散,转瞬间便如一张大网般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呛得众护卫连连后退,有几个眼睛被迷,丢了刀,捂住脸哎哟直叫。
飞虎一手掩面,一手挥刀,却只劈开了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待到粉末散尽,众人再睁眼时,招财早已没了踪影。
月光如旧,高墙如旧,只有那株墙角的枯草还在微微摇晃,像在告诉他们,方才有人来过,又走了。
飞虎沉着脸,收刀回鞘,望着那堵高墙,一言不发。
他有种预感——那个人,不是寻常的毛贼。方府的墙再高,也拦不住这只踩月而来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