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承欲吻含章,含章不解风情

作品:《风雨同舟渡山河

    日光慢慢升高,清风居的海棠树下,春夏正弯着腰收集落下的海棠花瓣,她的大袋子已经快满了。

    招财屁颠屁颠地跟在一旁帮忙,不时偷看春夏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他发现自己怎么看这个胖姑娘,怎么都觉得好看。

    顾承宇坐在椅上,独自下棋,一手执白,一手执黑,左右互搏。他一边落子,一边思虑着江南查李默一事。

    飞鹰和雪鹰尚无回音,程国恩又抢先一步转移了产业,这一局他落后了半子。他得重新布子,把节奏抢回来。

    宋含章坐在他的对面,托着腮、歪着头,带着笑,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像春日里最清最亮的一束光,不闪不避,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顾承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含章脸上。

    她的脸还是显得有些苍白,双唇也没有多少血色,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依旧清透澄澈,像一池映着天光的净水,波光粼粼,像盛了一整条星河,又像雨后洗过的天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就这样看着他,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顾承宇心里想,世人不曾说错,美人就是美人,无论怎么看,都那么迷人。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先移开。到底还是顾承宇先败下阵来,耳根子烧了起来。

    他压着声音,冷冷道:“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宋含章半点也不保留,坦坦荡荡地回答:“夫君,借你的椅子给我坐坐吧。我还从没坐过带轱辘的椅子呢,想试试是什么感觉。”

    顾承宇听了,眸光微暗,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悲凉:“我被这椅子困了六年,对它厌恶至极,一个时辰也不想多坐。你一个健全的人,倒想坐。”

    宋含章看出他眼底那点一瞬即逝的哀伤,立刻转了话头:“夫君,你想不想到海棠树上去?”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顾承宇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是真的。

    “树那么高,我怎么爬得上去?”

    他的语气里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种被她逗得无可奈何的温柔。

    宋含章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搭在顾承宇肩上,下巴扬得高高的,笑得张扬而明媚:“那我就做你的腿,带你飞到树上去。”

    话音未落,她一手勾住顾承宇的腰,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两个人便离了地。

    海棠花在眼前飞速掠过,粉白的花瓣被风带起,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身满肩。

    最后,他们稳稳地落在一根较粗的枝桠上。宋含章一手扶着顾承宇的腰,让他靠着自己坐稳,一手拨开眼前的花枝。

    “夫君,你看。”她的声音轻快起来,“远处绵延起伏的青山,多美呀。”

    顾承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青山如黛,层层叠叠,在蓝天白云下一直绵延到天边。那山像大地的脊梁,像沉默不语的守护者。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远的景色了。四年来,他看见的只有清风居四四方方的院墙。

    他心头微震,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宋含章继续说:“宋家落败后,我常去青山里狩猎。我特别喜欢山里的树。我觉得树是智者,也是勇者。它们无论经历狂风还是暴雨,都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春天来了,满是花香;夏天来了,绿浪滚滚;秋天来了,叠翠流金;冬天来了,银装素裹。”

    宋含章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他却读得懂的东西。那里面像有期许,有托付,有她想要交到他手里的全部信念。

    “顾承宇,你四年不出门,无非是怕别人看见,曾经那么骄傲的你,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你刚才说是椅子困住了你,可困住你的,不是这把椅子,而是你自己的心。你怕别人议论你、讥讽你,可说到底,是你在怨恨你自己。人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只要你先把自己打败了,勇敢地走出去,那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伤不到你分毫。”

    顾承宇听了,心里微微动容。他侧过头,看着宋含章。

    她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腰,怕他掉下去。海棠花瓣落在她发间,粉白衬着乌黑,好看极了。她的眼底全是光,亮得他几乎不敢直视。

    宋含章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你是那么好的人,不应该自己困住自己。你要走出去。如果有别人议论你,你就仰起下巴,大声告诉他们——”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当真扬起下巴,提高声音,一本正经地喊道:“老子就是顾承宇!老子坐在椅子上又如何!老子就是长得比你们好看!老子娶的媳妇儿也比你们好看!你们有本事也坐椅子上啊,有本事也娶一个好看的媳妇儿啊!谁规定树就一定要开花结果了?谁规定人就一定要用腿走路了!”

    顾承宇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这些歪理,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嘴角翘了起来。

    宋含章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你看,顾大美人,你笑起来多好看啊,把我迷得不要不要的。”

    听到宋含章叫自己顾大美人,顾承宇又笑了一下,嘴角翘得更高了些。

    宋含章伸出手指,轻轻撑住他的嘴角,说:“你就要这样笑着,然后做那青山,好不好?”

    “好。我做那挺拔的青山。”顾承宇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做那花香,那绿浪,那叠翠流金,那皑皑白雪。好不好?”

    宋含章看着他,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碎金点点。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温柔的、甜甜的、让人心都化了的笑:“好。你做青山,我就是水,环绕在你四周。我还是缭绕的云雨,缠绕在你的山腰。我还是鸟儿——”她顿了顿,忽然恶作剧般笑起来,“拉你满身是屎。”

    这一次,顾承宇没有笑。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宋含章,心却像被她的光照透了。这个姑娘,明明自己满身伤痕,却总能这样明亮地活着。他开始被她感染了。

    海棠树上,两个人肩并着肩。风穿过花枝,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肩上,发间。

    远处青山依旧,沉默而坚定。

    树下的春夏和招财同时抬头看着树上的两个人。

    不知为何,招财心里很酸,眼睛开始红了。

    春夏看着宋含章那满是笑容的脸,心里也高兴。她希望顾承宇能好好待她家姑娘,疼她家姑娘一辈子,护她家姑娘一辈子。这辈子,姑娘太苦了,她值得有人拿命去疼。

    “团团,我此刻想抚琴。”忽然,顾承宇的声音很轻。

    树下的招财听到了,眼睛一亮,立马转身跑进书房,一手抱起顾承宇的古琴,一手拿着宋含章的洞箫,飞奔回海棠树下,仰头望着树上的两人:“公子,夫人,接着!”他把琴和箫往树上一抛,力道不轻不重,角度刚好。

    宋含章与顾承宇相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有默契,有千言万语。她伸手接住箫,他伸手接住琴,稳稳当当。

    顾承宇将琴放在腿上,手指搭上琴弦。宋含章将箫举到唇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可那一瞬间的交汇里,藏着旁人无法窥见的默契。

    宋含章问:“你想弹什么曲子?”

    顾承宇说:“《流水》。”

    琴声起。箫声和。

    海棠花香扑鼻,微风轻拂,花瓣飘飘洒洒。一曲《流水》从琴弦和箫管中流淌而出,琴声浑厚苍劲如山,箫声悠远空灵如水。

    顾承宇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高山上的流水,从雪峰之巅奔涌而下,穿过峡谷,绕过巨石,汇入大江,奔流到海,浪花拍岸,云雾蒸腾。

    宋含章也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江南,青山绿水间,烟雨蒙蒙中,她在湖边吹箫,湖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她此刻心里化不开的温柔。

    招财退到墙角,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不懂音律,不知道什么是高山流水,可他觉得好听,好听极了,好听得鼻子发酸,好听得眼眶发热。

    春夏依旧在收集海棠花瓣。

    曲子飘出了清风居,穿过了长廊,穿过了月亮门,飘进了正在槐花树下喝茶聊天的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的耳朵里。

    顾承安睡在顾大夫人怀里,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小手还攥着衣角,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

    琴声悠悠,箫声袅袅,从清风居的方向飘来,穿过了整座顾府。三个人的手指都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顾老夫人最先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皱纹里全是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感慨:“这枯木逢春啦!”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都用手帕按住嘴角的笑,可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槐花树下,茶香袅袅,笑声轻轻,岁月静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花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个女人身上,落在熟睡的顾承安身上,暖融融的。

    清风居里,一曲终了。

    宋含章和顾承宇同时停下,可流水的余音还在院中盘旋,穿过海棠花枝,绕过竹

    影,久久不肯散去。

    宋含章一句话没说,拿着箫从树上飞了下来。脚尖点地,稳稳落下,裙摆在风中轻轻漾开,箫在她手中转了个花,被她背在身后。

    她仰头看着还坐在树上的顾承宇,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得意的笑。

    顾承宇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不由得微微摇头:“夫人,你下去了,为夫怎么办?”

    宋含章仰着头,叉着腰,下巴扬得高高的:“夫君,要么你自己跳下来,要么你在上面待一辈子。自己选。”

    顾承宇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招财:“招财,接住琴。”

    话音未落,琴已脱手。

    琴在空中划过,稳稳地飞向招财。招财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琴抱在怀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琴身,长出了一口气。

    顾承宇低头看着树下的宋含章。

    她仰着脸望着他,海棠花在她身后纷纷扬扬地落,阳光落在她脸上。

    “我会跳下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做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犹豫,身体一挪,从树上掉了下来。风从耳边掠过,海棠花在眼前旋转,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

    宋含章伸出手,接住了他。

    重力的冲击让她向后一仰,倒在了地上。后背撞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她没有皱眉,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顾承宇顺着倒下的方向趴在了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一只手护在她脑后。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她的发丝凌乱地散在青砖上,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她额间,粉白的,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像画上去的花钿。

    她捧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眼角下那颗黑痣。

    “你胆子这么大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欢喜,像春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顾承宇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的唇,声音低沉而笃定:“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宋含章嘴角一咧,发出了张扬明媚的笑。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像涟漪,像花开,像春天的风吹过整座海棠林。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海棠花瓣都在轻轻颤动,笑得躺在这冰凉的青石板上,却觉得浑身都是暖的。

    一旁的招财看见了如胶似漆的两个人,看见了公子眼底化不开的温柔,看见了少夫人脸上张扬明媚的笑。他赶紧拉着春夏,一溜烟跑出了内院。

    海棠花瓣还在飘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落了他们一身。

    宋含章躺在地上,脸上是张扬明媚的笑,像一朵开在青石板上、开在春风里的海棠花。

    顾承宇趴在她身上,一张脸依旧沉着,冷面依旧,冷心不再。那双一向冰冷的眼睛里,温柔化成了春水,从眼底溢出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眉间,落在她弯弯的嘴角上。

    顾承宇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海棠花瓣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一片,又一片。

    “团团,”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后我站起来了,换我抱你。”

    宋含章不语,可笑容更加张扬了。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张迷人的脸,心里又涌起一阵阵欲念。他慢慢低下头,准备亲吻宋含章。

    哪里知道,宋含章这个不解风情、不懂情爱的人,直接一把将他推开,然后快速把他扶起来,安置在石凳上。她自己则坐上了那把带轱辘的轮椅,扬声叫着春夏。

    顾承宇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同时迅速压制着那股还没散去的躁动。

    外院的春夏听到叫声,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内院海棠花下。

    宋含章说:“春夏,你来推我,让我也尝一尝坐轮椅的滋味。”

    春夏二话不说,推着宋含章便在海棠树下跑起来。轮椅的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宋含章笑得很开心,乌发在风里扬起。

    顾承宇坐在石凳上,看着她像孩子一样的模样,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浅,却很深。

    招财走进内院,靠在廊柱上,脸上带着一点失落。

    他方才拉着春夏跑开,就是想让公子和夫人之间能发生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仅什么都没发生,夫人还抢了公子的轮椅。

    他看着自家公子好端端地坐在石凳上,而轮椅上那个,却成了自家的夫人,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这个夫人,真是天底下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