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跪像
作品:《圭骨》 第二天一早,弥嫣被一个组长叫醒去参加新生大会。
周密停训一周,却起得比她还早。
弥嫣起来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床铺已经收拾的干净整洁。
小圆桌上留了一块三明治和一张小纸条:
凑合吃。
弥嫣笑了笑开始洗漱。
换好黄黑色制服,还戴了帽子。
镜子里的人眉目浓重昳丽,轮廓被帽檐的阴影衬得愈发分明。
她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给舒兰发过去。
昨晚她发短信说自己特招进了安全局,让母亲别担心,舒兰出人意料地只回了个“好”。
就这一个字,让弥嫣把已经打好的几十字解释删了个干净。
大概是母亲也适应了自己主意正。
况且进安全局也是母亲在她小时候就有的期许。
就因为上扬区的身份不好办理,她才耽搁了三年。
弥嫣拨了个电话过去,半天没人接,又打,直接被挂断。
弥嫣握着手机蹙眉,信息弹进来:我在工作。
弥嫣回复:今天不是全国放假吗?胜利日啊。
舒兰:假期才挣得多,不和你说了。
弥嫣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妈,我进来以后每个月都有一笔丰厚补贴,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再出去做工了。上扬区到底还是危险,你保护好自己。等后面我看看把我们身份都改到主城区,您就安心留在主城区,我也放心。
舒兰:小家和乐安稳不是目的。不要忘了你的目标。
弥嫣:知道。
她拿起三明治出了宿舍,在外围长廊边走边吃。
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
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线条从敞开的衣领里隐约露出来。
他头发被汗水打湿,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眉骨,睫毛湿漉漉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而幽深,像雨后林间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肩宽,腰窄,步伐不紧不慢。
弥嫣咽下嘴里的三明治,笑着打招呼:“早上好,指挥官。”
修珩淡淡“嗯”了一声,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弥嫣高出将近一个头,垂眼看她:“去参加新生大会?”
“是。指挥官不去吗?”
修珩轻轻摇头回答:“特别行动小组都不去。”
又看她一脸笑意风发多问了句:“今天心情不错?”
弥嫣挑了下眉:“是啊,不下雨的话我心情都很好。”
“那我先走了,回见。”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轻快,马尾在帽檐下轻轻晃动。
十八岁少女身上那种洋洋洒洒的热情和明媚,像一阵毫无遮拦的风,冲散了修珩身边原本沉静的气场。
修珩的食指蜷了一下微微侧过身。
目光追随。
弥嫣的背影立在长廊尽头,身上的制服收束出利落的轮廓。
回想她昨天和周密动手那利落干脆的动作,修珩转了转眼,收回视线,转身朝自己那栋宿舍楼走去。
*
弥嫣吃完三明治,跟着新生队伍和领队的组长一起往祈安台走。
人不是很多,确实像周密说的那样,一百多号人。
老远就看到主席台上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其中一个昨天见过,是齐严,依旧是那副和蔼慈善的笑容,看谁都是微微点头,目光温温软软。
中间那个人方脸,眉骨高,眼睛大而有神,不怒自威,整个人站在那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就让人不自觉收紧了脊背。
另一边的人肥头大耳,身形臃肿,也是一脸笑,但那笑容让弥嫣莫名想到上扬区的刘强。
几个黑色制服的年轻人立在他们身后,肩章上是黑鹰眼的老鹰,应该是民安队的人。
弥嫣越过主席台往后看。
后面不远处,一座雕像跪在通往后方墓地的路口。
雕像背朝着新生队伍,面向前方。
前方是一个又一个的墓碑,层层叠叠,在晨光里静默地排列着。
她眯着眼在墓碑上来回左右扫,看她们墓碑上的名字、照片、牺牲年份......
在看到一个男孩照片的时候视线忽然钉住。
那照片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圆脸,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
弥嫣默默算了下他出生年月,他才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
弥嫣蹙起眉,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身边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已经响起。
“哎,快看快看,那边怎么那么多墓碑?”
“那是牺牲者的墓碑,”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就是这么多年为了维护和平、保护民众,和圭战斗牺牲的队员。”
“那怎么还有个跪着的雕像?背对着我们,谁啊?”
接话的人声音立刻压低了:“你小点声。局里最忌讳讨论这个了。”
“啧,怎么你知道这么多?”
“那当然,我哥就是行动队的。那是前任指挥官江弥——就是那个和圭联合反过来对付自己同胞的大叛徒!听说她手里那支三十人的队伍被她亲手送到圭的手里一个都没活下来。”
“哦,我也听说过。说她做了两年指挥官,最后发动反叛的时候是被特别行动小组联手打败了,处决她的当天就是胜利日。要放一天假呢,就是今天嘛。”
......
弥嫣抬眼看向说话的人,恰好那人也看过来。
对方眼里满是惊艳。
还不等和弥嫣搭话,身后有人慌乱扯了扯他的袖子,含混不清地耳语了一句。
弥嫣眼神不好,但听力不错。
“她和那个江弥长得一模一样...”
*
主席台上,黄庭的目光扫过台下新生队列,停在弥嫣脸上的那一瞬,他嘴角的笑凉了几分,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又不太体面的东西。
“呦,真像啊。我都恍惚了。齐部长觉得呢?”
齐严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平视前方:“是像啊。估计一会儿祭拜烈士,途径那畜生的雕像,她自己都得吓一跳。”
黄庭嘿嘿笑了两声,双手插进裤兜,犯烟瘾似的醒了醒鼻子:“该不会是有什么血亲关系吧?齐主任,你昨晚上审那么半天,就没问出点什么?”
“人小姑娘的母亲叫舒兰,自小在盲城那种地方长大的,资料咱们不是当天就拿到了?可跟咱们江大指挥官没有关系…”
陈维庸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陈维庸走上演讲台。
站定后停顿着扫了一眼台下的一百多张脸。
台下所有人都静下来后,陈维庸才缓缓开口。
语气不急不缓,没有慷慨激昂的鼓点,也没有刻意压低嗓音营造威严。
英雄在他口中并不只有伟大,还有出发前夜给家人写信的细微时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人群里,像一层温水缓缓漫过脚踝。
可能你还没有察觉,就被对方带到了他想带你去的地方。
弥嫣听着,表情认真严肃。
周围人也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身后某个方向甚至传来极轻的抽噎声。
当陈维庸说道“真正的敌人不止在城墙外,有时候,他们也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制服”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他身后跪在通往公墓路口的那个雕像。
紧接着新生大会最重要的一项开始——祭拜英烈。
所有新生列队前往墓碑前鲜花、鞠躬行李,然后再回到队列里。
路线是固定的,大家要绕过主席台,走上通往公墓的窄道。
而窄道入口处,那座跪着的雕像就在左手边,所有人要进公墓都必须从她面前走过去。
队伍一列列开始移动,弥嫣跟在队伍后段,前面排着不到十个人。
绕过主席台的时候她朝台上望了一眼。
台上的那个肥头大耳正饶有兴味地盯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弥嫣淡淡收回视线。
队伍继续前进。
走在前方的人背影有些僵硬,越接近公墓通道脚步越迟疑,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散发着看不见的压力。
随着和那座雕像的距离缩减,弥嫣才注意到那跪像的身体部分已经破烂不堪,石料表面被反复敲砸过,到处都是凹痕裂纹和被利器刻划过的痕迹。
膝盖处的石头几乎被磨穿,露出内部粗糙的断层。
但那张脸却完好无损。
不是完整,是完美。
似乎头部和身体的用料不同。
完美到弥嫣经过的时候可以看到雕像浓重昳丽的眉眼,看到饱满的唇形,高挺的鼻梁...柔和而坚定的下巴弧度。
弥嫣感
到胸口里的东西在轻微乱撞,她微微张开嘴,慢慢舒展呼吸,才能允许自己和那雕像的眼睛对上。
那微微垂下的眼睑和温柔的眶线。
悲悯、沉静。
她默默咽了咽口水,走在她身前的那个男人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回头。
他目光落在弥嫣脸上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弥嫣站在雕像面前久久无法回神,脑子里都是周密那句:【明天你就知道了。】
是啊,她现在知道了。
为什么进局的时候押送她的女队员要用异样的目光的打量自己。
为什么特别行动小组几个人见到她的时候脸上露出惊讶疑惑的表情。
....
弥嫣前方的男人同样惊异,脸上是见鬼般的神色,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撞上前面那人的后背。
前面人不耐烦地回过头,表情很快和撞他的那个男人别无二致。
他们眉毛上挑,牙关微张,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惊悚诡异的一幕。
面前站着的女新生队员简直是她身旁那尊跪像的翻版!
何止是像......
简直是一模一样。
第二回头的人心理素质明显不敌弥嫣身前那个,他大喊一声“有鬼!”就要跑开,被一旁维持秩序的组长逮到。
陈副局长适时发话:“冷静,今天到场的除了安全局的人以外,都是我们局里考核通过的新生,请大家保持客观理智的心态!”
......
祭拜先烈仪式结束,弥嫣这支队列回到原位,大家似乎都心有余悸。
时不时偷瞄一眼弥嫣,后者没事人一样。
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陌生人长得一模一样?
不仅其他人内心疑虑,弥嫣也一样。
她甚至觉得有必要回去问问自己的母亲,那个自己出生就没见过面的父亲到底长什么样子?
或者他有没有什么姐妹姓...江?
活动继续。
不知从谁开始,有人上脚踹了下那跪像。
或许是处于宣泄,或许是深层的表演,以此证明自己的忠诚和清白。
可环境当下并不到人人自危。
哪里来的这种生存策略?
不过只要有第一个动手,破窗效应便被发挥的淋漓尽致。
风险被分摊,接下来的所有人都会出于从众压力开始自我保全。
雕像上铅灰色的脚印越来越多,唾沫星子也越来越多。
集体践踏总是比独自践踏更让人上瘾。
每个人都是彼此的共犯,也是彼此的观众。
当咒骂声渐渐炸开,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暴行合理化。
弥嫣的目光冰冷的贯穿空气,遥遥和主席台那三个浅笑依然的人对上。
不远处就是争相“表忠心”发泄在雕像上的年轻人。
而台上的人居然默许这种行为发生。
刚刚出手维护秩序的组长们此刻都选择集体隐身。
周围黑压压的黑色制服人群,就像庄严静立在那的黑林,蔓过周遭的空气,沉沉的压在弥嫣心口。
弥嫣眼睛转回来对上那三个人略带询问审视的眼神。
她的手探进腰封,指尖触到一抹凉。
“咻——”
一柄飞刀破空而去,刀尖扎进那跪像膝窝那道裂开的旧伤里,直没入半寸,深深的钉了进去。
弥嫣勾了下唇,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重新看向主席台那三个人。
陈维庸挑了挑眉,背过手,侧目看看左右。
黄庭笑出了声:“不错。除了这张脸让人生厌...脑子转得挺快。”
齐严没说话。
这一刀动作也落进了正在祭拜的学员队伍里。
当忠诚也可以被量化、被比较的时候,有些被降维的行为本身就会变成笑话。
没有人愿意在表演正义的时候沦为配角。
那个抬脚正要踹向跪像的男人把脚默默收了回去。
所有人都顺着那柄飞刀的来处,看向弥嫣那张带笑的脸。
人群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又迅速归于沉寂。
随着情绪化的仪式消失,大家也都被迫切成理性旁观,从无脑狂欢里退了出来。
他们倒尽胃口般失了兴致,一个接一个匆匆穿过公墓通道,归队站定。
至此,弥嫣用一把刀完成了自己的入职宣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