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九点三十分

作品:《圭骨

    修珩接过书,周延鑫凑近半步小声道:“尤其是第二十一页和第三十页。”

    “记住是第三十页,好好看——全是让你激情澎湃的东西~感谢好兄弟吧~”

    他拍了拍修珩的肩膀,那双留情的眼里都是坏笑。

    “谢了。”

    周延鑫退后两步,正瞥到一旁经过的队员,突然来了坏心思:“别太过,容易肾虚。”

    满意看到两个队员张着嘴惊讶的模样,他意味深长地看向修珩。

    修珩没有理会。

    他把书夹在臂弯里,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还没来得及走开,走廊那头就炸了锅。

    几个学员从大厅方向跑过来,脚步砸在走廊地板上又急又乱,打头那个边跑边回头冲身后嚷:“快出去看啊——裘组长要和那个新来的特训队员打起来了!就是那个长得像——”

    他猛地刹住脚,鞋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尖细的摩擦声,后半句话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硬生生咽回去。

    身后几个同伴一个接一个撞在他后背上,然后同时看见了站在走廊转角处的两个人。

    “……指、指挥官。”

    声音彻底矮下去,又偷偷瞟了一眼旁边那个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的男人,嗓子更紧了:“……周队。”

    修珩折回身子,从他们让开的通道里径直穿过去,周延鑫不紧不慢地跟上。

    经过那几个招呼看热闹的队员,周延鑫还抬了抬手指,无奈地指了指他们。

    几个人头压得更低。

    *

    宿舍楼外的院子。

    弥嫣和周密刚从食堂出来,正沿路往宿舍走。

    饭中弥嫣随意和周密聊着,了解了档案室在金字塔大楼顶层,没有权限进不去。

    心里想着事,旁边周密和她说话,她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

    精力分散开,以至于一个气势冲冲劈过来的女人来到面前弥嫣才发现。

    是个女人。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栗色卷发披在肩后,发尾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狐媚和清丽在这人脸上居然毫不违和。

    只是弥嫣有点无语,心里接二连三的叹气。

    这人眉眼森冷,嘴唇因为蕴着怒气微微抿紧。

    得。

    又是一个和江弥有过节的。

    不说别的,她此刻对江弥的恨!

    ——也到了滔天地步。

    弥嫣目光微微垂下,看到这人的胸牌:

    裘枝。

    “你和江弥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对面先开口,声音比长相要粗粝许多。

    弥嫣无奈吐了口气,正要开口,旁边周密先出了声:“裘组长,她是弥嫣,刚来的——”

    “你给我闭嘴!”

    裘枝的眼刀横过来,剜了周密一下:“跟你有什么关系?当了两年多特训队员,打不过一个在外面长大的野丫头,现在还有脸和她互道姐妹?”

    周密的脸色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弥嫣往前迈了半步,视线下落:“裘组长您好,我是弥嫣,特招进来的特训队员,和江弥没有任何关系。”

    裘枝眯起眼,目光上下打量她一遍:“就你?凭什么?”

    她往前逼了半步,和弥嫣只有一掌间隔,夜风把她额前那一小绺卷发吹到唇角:“你凭什么是特例?安全局从没有特招进来的新成员做特训队员的先例!更没有同时存在两个特训队员的先例!”

    弥嫣有些烦:“裘组长,我并不想替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背骂名。你们那个叛徒指挥官过去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什么仇恨,都跟我没关系。我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叫弥嫣,我母亲叫舒兰,我从小在盲城长大——”

    “至于为什么作为新队员能做特训队员,您可以去问齐部长。”

    裘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下巴微微一扬,眉梢挑起来,声音居高临下:“敢跟我比一场吗?”

    周密皱眉,刚要张口说些什么。

    裘枝的声音拔得更高:“特训队员不会就只有这点胆量吧?”

    “裘枝。”

    一道冷沉的声音从身后的空气插进来。

    所有人回过头。

    修珩站在一米外朝这边走。

    白衬衫熨帖地收进军裤腰线,衬衫肩部嵌着黑色的肩章,暗银色的盾在月光下泛着冷调。

    周围的队员一时间愣住,有几个识趣地小碎步离开。

    周延鑫落后他半步,挥了挥手,朝周围探头探脑的学员比了个“散了散了”的手势。

    周围人群窸窸窣窣地往后退了几步。

    裘枝的视线挺直地追着两个人,一直跟到修珩停在面前。

    她梗着脖子:“指挥官这是要包庇一个只训练了几天的新人吗?我先前也是特训队员出身,我也跟了你们三年。当上组长以后,和特别行动小队并肩作战也有无数次!”

    裘枝的声音没钢材那么冲,但字句里依旧透着一股倔劲。

    她进来局里十多年的时间,也做了三年特训队员,考核成功后晋升组长。

    她熬过修珩他们设的坎,和特别行动小队的关系是敢把背后交出去的信任。

    她裘枝配不上一个公道么?

    弥嫣在心里把她能说的话翻了个遍。

    要不她明天先去把这张脸毁了?

    但想了想又生出一股子烦躁。

    她是舒兰生养的,和那个江弥没有关系。

    凭什么要她后退两步,凭什么要她毁容?

    不不不不不。

    周延鑫看了看裘枝那张绷得快裂开的脸,忽然笑了,无奈的哄:“不至于不至于,枝枝。‘包庇’是用在作恶的人身上的。咱们小弥嫣好着呢,和那个江弥是两个人,好不好?”

    他们最是知道裘枝多恨江弥。

    可这和弥嫣没关系啊。

    裘枝咬着牙,目光还是钉在弥嫣脸上。

    她做梦都在反复认这张脸。

    但理智告诉她,江弥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是三十六岁了,不可能有面前青涩稚嫩的面容。

    但她就是无法对这样一张脸有什么好眼。

    那是十多年的恨!

    她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跟她比一场。”

    周延鑫叹了口气:“枝枝……”

    “可以。”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清脆出声的弥嫣身上。

    她抱着手臂,眼底已经有些冷:“不过我不做没意义的事。和裘组长白白比一场,如果我赢了也什么都得不到——那我不比。”

    裘枝蹙眉:“你想要什么?”

    弥嫣挑眉,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赢了的话,以后姐姐见到我,都得跟我道歉。说一句——‘我错怪你了’。”

    裘枝沉默了几秒,接着挑起眉,笑了,眼里的光是烟熄灭前的最后一道明火:“好啊,如果我赢了你就从安全局滚出去。”

    “比什么,我说了算。”

    弥嫣不是很在乎,淡声道:“你挑好了。”

    裘枝转过身,朝修珩和周延鑫抬了抬下巴:“指挥官和周队作证。我们比枪。”

    周密的瞳孔瑟缩出声:“这不公平。”

    她下意识看向修珩和周延鑫,似乎要个公正。

    裘枝是局内的枪神。

    局里唯一一个为其单独配枪的狙击手,枪械库里都有她的专属唯一编号。

    裘枝:“不公平?让一个刚进局的小姑娘和我们近身格斗的第一名比,就公平?”

    她重新把目光移回到那张让她讨厌的脸上,声音慢下来:“可我们这位小姑娘,还不是出人意料地赢了?事实证明,天赋异禀的人不需要别人谦让,对吧?”

    弥嫣学着裘枝方才那个挑眉的表情,轻飘飘地笑了一下:“对啊。”

    裘枝:“......”

    她白了她一眼,收紧微凉的目光。

    周延鑫下意识抬腕看表。

    :八点四十。

    他想给修珩一个提醒。

    步行到金字塔大楼要十五分钟,本来九点半绰绰有余,但如果主持这个没头没尾的比试,可就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了。

    他可费了好大劲的。

    结果修珩直接从他身侧掠过,朝院子中央走,扔下两个字:“速度。”

    周延鑫:“......”

    比枪的规矩是裘枝定的。

    她从枪械库调了两把同型号的手枪,还有功夫让自己组里队员搬了条桌子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拆解、展示弹匣再重新组装,最后把枪往桌上一拍:“罐头你四个我四个,悬空靶。谁先打完谁赢。平手加赛一轮。”

    弥嫣拿起桌上面前那把枪掂了掂,朝对方点了点头。

    裘枝先手。

    第一轮,四个罐头从不同方向抛起,月色下铁皮罐子反射出四个不规则的光点。

    裘枝抬腕。

    四声枪响连成一片——嗵嗵嗵嗵。

    四个罐头在半空中炸开,碎片还没落地,她已经把枪搁回桌上。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停在一个弥嫣不太想看的数字上。

    弥嫣第一轮打得不算漂亮,有一个罐头只擦到边,晃了一下没掉,她补了一枪。

    时间比裘枝慢了将近三分之一。

    第二轮、第三轮。

    弥嫣虽然每一轮都比上一轮快零点几秒,但裘枝始终压着她一个身位。

    周延鑫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和修珩发表言论:“小弥嫣的枪法或许就是她的短板?不过只比枝枝慢一点点,也可以了。”

    修珩拢了下眉,声音缓缓溢出:“不见得。”

    周延鑫:“哦?你有高见。”

    修珩不语。

    最后一轮开始之前,裘枝轻声开口:“你确实不错,但这没用。”

    弥嫣活动着指关节悠悠开口:“裘组长,前几轮都是你先手。这一轮,我们同时怎么样。”

    裘枝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最后一轮。

    八只罐头从两个方向同时被抛起,两人同时抬腕。

    枪声响成一片,密集连绵。

    弥嫣的瞳孔锁死在空中跳跃的物体上,她的手腕还算稳。

    子弹射出,穿过一只罐头后,弹道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擦过另一只刚刚被抛到最高点的罐头底部。

    周延鑫挑眉,随即了然的勾了下唇。

    可以。

    那罐头不是弥嫣的目标,它恰好是裘枝的最后一个目标。

    铁皮罐身在半空中被弹了一下,偏离了原来的抛物线,裘枝的最后一枪擦着罐身边缘飞过去。

    打空。

    裘枝的最后一个罐头落地,完好无损。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几个铁皮罐在地上滚落,最后停在一边。

    墙角和趴窗看热闹的队员一个个都面露意外。

    裘枝垂着眼遮住自己眼里的情绪,紧接着抬起眼看向弥嫣。

    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

    弥嫣从容挽唇,等待着自己的奖励。

    裘枝缓缓朝她走来,靴跟在地上敲出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不少。

    夜风轻轻吹过她披肩的长发,她在弥嫣面前站定。

    ——下一秒手臂利索抬起,枪口对准弥嫣的眉心!

    修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眼底就要翻滚白光。

    一道声音从脑海深处划过——【指挥官要把枪口对准我吗?】

    他眨了一下眼,那道声音就散了。

    但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弥嫣没有后退,她看着裘枝的眼睛,丝毫不惧。

    一旁的周密看着这令人心惊的一幕紧紧压着呼吸。

    食指擦着裤缝缓缓游移到后腰的枪上。

    裘枝看着面前这张脸看了很久,最后,情绪随着收回的枪一起被吞进。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翻出来:“我输了。”

    弥嫣轻声说:“输赢都是常事。”

    裘枝睫毛在月光下轻颤,兑现承诺:“弥嫣,我错怪你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延鑫看了眼表。

    :九点零三分。

    他跟着修珩走过来,拍了拍手,掌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不错啊小弥嫣,我越来越不能低估你了。”

    弥嫣看着裘枝的背影彻底融进夜色,才强撑着打了个哈欠。

    修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语调很淡:“没什么事就回去休息。”

    周密点点头,拉着弥嫣往宿舍方向走。

    周延鑫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忽然“嘶”了一声,偏过头压低嗓子:“这丫头犯困的时间怎么还延后了?我差点都忘了,她这会儿不该鼻血流个不停吗?”

    修珩的目光从那道背影上收回来,抬手在周延鑫肩上拍了一下。

    周延鑫接收到那个眼神,嘴角一挑,竖起三根手指:“别贪。”

    修珩点点头,转身朝金字塔大楼方向走去。

    *

    回宿舍的路上,弥嫣问周密:“这裘枝组长和江弥的个人恩怨这么大么?她刚刚差点吃了我一样。”

    周密沉吟片刻:“听说好像是因为江弥当时害死自己小队里的人有一个是裘枝组长的爱人...”

    弥嫣“哦”了一声:“爱情让人甘愿冲锋是吧。”

    想到什么弥嫣又问:“那江弥是也害死了张队的爱人?”

    周密摇头:“这个没听说过,张队的事我了解的不多。”

    看着弥嫣哈欠流星,周密有些担忧。

    弥嫣笑出声:“没事,我又死不了。你别说,去了一趟异世界空间,我这毛病还真减轻不少。”

    她又打了个哈欠,眼角的泪花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说不定五个世界过完,我这毛病就好了。”

    周密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赶紧回去休息。”

    路上正撞见几个刚从窗边散开的队员。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挽着手,看到弥嫣走过来,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弥嫣刚才太帅了吧!裘组长可是狙击手女王啊!”

    另一个声音响起:“说起来弥嫣和周密是不是都是东营附中的?两个人都好强,身高也配,站一起也养眼,好好磕啊......”

    周密脚下一顿,差点绊到自己的鞋带。

    旁边的女孩推了说话的人一把:“你可得了吧,人家是好朋友,你天天磕磕磕的。”

    那女孩把胳膊从同伴手里抽出来,义正辞严:“我不管。我喜欢。而且我还不止喜欢这对呢——我刚才听那边男生说,周队今天给指挥官塞了本书,就是那方面的……”

    她压低了嗓门,声音又轻又急,像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军事情报:“还暗示他重点看第21页和第30页......”

    她旁边的女孩张着嘴,发出一个石化的、拖长了尾音的“啊——?”。

    弥嫣微微皱眉沉思两秒,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九点十五。

    她对身旁周密说:“你先回,我找周队有点事。”

    话音没落,人已经转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