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纵容

作品:《圭骨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弥嫣吓了一跳,她快速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转过身。

    两步之外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制服笔挺,衬出宽肩细腰,一张脸淡漠如月,偏偏又生得过分出色。

    弥嫣松了口气,挽起唇角,语气松快得像在食堂偶遇。

    “指挥官,好巧。”

    修珩冷眉压眼,面色凝重地朝前走过来。

    两步的距离减至一臂,威压无声无息地罩下来。

    他平冷的声调问:“你怎么进来的。”

    弥嫣笑的坦然:“指挥官美化自己的行为这点特不好,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就不要光明正大。”

    “你忘记关门了。”

    修珩眼里划过一丝意外。

    “我进来时候替你关上了,不用谢。”弥嫣顿了顿:“报酬我自己拿了。”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右侧那排架子,上面陈列着一排排档案文件,各式标签在暗处泛着微光。

    弥嫣转回头,笑意不减:“指挥官进来是想看什么呢?”

    修珩头一次见这么无赖的女孩子。

    每句话都软绵绵地挡回来,还顺手揩了油。

    他垂眼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一。

    接着抬起目光,没有接她的话茬,转而问道:“你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么?”

    弥嫣的笑容顿了一下。

    “指挥官也觉得我和江弥有亲缘关系?”

    修珩缓了缓道:“未必是亲缘。”

    “但你们已经不只是外貌上有相同点了。”

    这次弥嫣的笑意彻底收起:“什么意思?”

    修珩没有解释。

    他微微吐了口气,把审问的姿态卸下几分:“既然进来了,就帮我找找东西。”

    弥嫣抱起手臂,下巴微抬:“报酬呢?”

    ?

    修珩觉得这人好有意思,没来由生了几分逗趣。

    随着话音悠然往前迈了一步,像只敛色的狐狸。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的更近。

    近到弥嫣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大概——

    是洗衣液?

    像雪后空气那种空茫无序,又让人不得不清醒的气息。

    她心下一惊,本能想要拉开距离,脚后跟刚往侧后有挪动的架势——

    面前男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攥住自己手腕,洞悉自己意图般的进行阻断。

    皮肤被圈搭两指,剩下的几根手指也将制服袖口盖个严实。

    体温透过薄薄的制服袖口传过来,像他这个人一样。

    不凉不烫,又刚好让人不适。

    弥嫣被那游刃有余的力量带着,背后贴上了身后冰冷的档案柜。

    头顶的光被他肩膀遮去大半,她被彻底封堵在这逼仄的空间内。

    正因平日里淡漠克制的指挥官不会有这种轻佻和虚张声势,所以这猝不及防的越界才显得可怖。

    弥嫣眼里映着那人的脸,近距离感受着这人面无表情时携带着浑然天成的戾气——

    她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几分恐惧。

    修珩目光居高临下,在清楚看到她眼底的慌乱后,瞬间松了手。

    向后自然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他有些越界了。

    审视自己的行为后,心里划过一丝疑惑和不满。

    这实在不太像自己。

    再抬起眼时,神色已淡漠如常,但声音可是不依不饶:“我发现新来的特训队员不太老实。一路尾随指挥官至顶层档案室,意图刺探机密。”

    他用那副沉淡的语调编织剧本,认真到作为当事人的弥嫣甚至都不觉他在说谎。

    “按安全局内部管理条例,我当场逮捕了她。”

    周边徒然乍亮,弥嫣不着痕迹的舒缓着内心的紧张不适,后背的冷汗冒的飞起。

    半秒后,她不甘示弱的眼神回望进那幽深的眼底,语气闷闷的回应:“指挥官也不见得是个多高风亮节的好人。”

    “谁告诉你我是好人。”

    弥嫣嘴唇动了动,这会儿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

    她咬着牙盯着眼前这个面面俱到的坏人(请允许她骂不出来程队那种用词造句)一字一字嚼出来:“楼下守卫室看见指挥官您先进来的。”

    “我是找指挥官有事,才跟进来的。”

    这谎撒得极其流畅,不带一点心虚。

    修珩挑了下眉:“弥嫣。”

    她的名字被人含着在喉咙里滚了一遍似的。

    明明听别人叫了自己十八年,此刻却还是让她有种被头顶浇灌下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的感觉。

    修珩眼底波澜不兴。

    “你来得有些晚。”

    “我走的侧门。”

    “没有守卫。”

    弥嫣哑然。

    侧门?

    金字塔大楼还有侧门?

    她还是觉得他在框她,甚至不带任何审视批评,一句话轻飘飘将她自投罗网的稚气衬出。

    而且....他的表情太笃定了,笃定到弥嫣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孤陋寡闻。

    “我不信。”

    三个字硬邦邦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修珩不为所动,随后加码:“处罚程度深浅,要看我的心情。”

    “让一个还没过考核期的特训队员离开安全局,对我来说并不难。”

    弥嫣偏过头,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壁灯下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再对抗下去没有意义。

    沉默了三秒后,她妥协。

    “……找什么?”

    “关于圭族的分析研究。”

    弥嫣转过脸来,有些意外:“已公开的资料还不够详尽么?”

    修珩看了眼手表。

    :九点二十三。

    没有时间了。

    他直接发布任务:“你只有五分钟。”

    “我去行动队区那边。你在这个区域找。”

    “找见了,喊我。”

    *

    五分钟后。

    两人都是空手。

    弥嫣倚在一旁的架子上问:“指挥官会不会记错了?您确定您要的那什么东西在档案室?”

    “如果那东西很重要,怎么可能摆在明面?”

    修珩也不是很确认。

    但这档案室已经不属于明面范畴了。

    反而整个档案室都归小艾一人管理,只有她和几个部长有权限。

    一个直属陈维庸副局长听令调遣的助手机器人,已经是这座金字塔里最隐秘的暗流之一了。

    他收回思绪对一旁弥嫣说:“我们得走了。”

    弥嫣“啊”了一声看了眼手表说道:“不会只有半小时吧...”

    修珩一脸“不然呢”的表情说:“你还想偷看到什么时候?”

    修珩抬脚就朝着门口走,弥嫣不情愿的跟上去,心想只能再等后面的机会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走在前面的修珩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审视的目光看着弥嫣。

    弥嫣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经意瞟过他身后,心头一凛。

    前面门居然没关!

    不仅没关,还大咧咧敞着,迎接谁似的!

    “这...”

    弥嫣底气不足,也有些不确定了:“...我记得我关门了。”

    修珩的目光从门缝移到门框上,停留了片刻。

    “可能是这门的设置问题。如果档案室里有人,门就不会被完全关死。”

    弥嫣疑惑地嘟囔:“哪个白痴这样设计机密室啊……”

    修珩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声音压低:“没时间了。信号恢复后,所有安保系统都会启动,包括楼层和房间内的监控...”

    话音未落,一个灵巧的身影拉开门,更快一步闪了出去。

    修珩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那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

    九点三十分整。

    金字塔主楼的两列电梯。

    一列停在行动队会议室所在的楼层,数字不动。

    另一列的数字已经从六层向下继续跌落跳跃。

    ——“滴”的一声。

    电梯停在一楼。

    门开,修珩和弥嫣走出来。

    门口的守卫见到走过来的两人,脸上没有意外,只是朝修珩客套地说了句:“指挥官忙完了?”

    修珩微微颔首。

    一旁的弥嫣转了转眼睛,后知后觉知道自己被骗了。

    路上弥嫣一直忍着没问。

    安全局的夜风夹着草木的微凉掠过耳畔,她担心任何一个字都可能落入监听设备里。

    但她被牵着鼻子走的情绪不落,想着要好歹找补一下。

    “周密的近身格斗,是和指挥官学的么?”

    修珩偏头分了一点目光落到她发顶,又很快收回去,脚步不停:“是。”

    弥嫣嘴角微微翘起:“我如果打败了指挥官您,是不是也坐得这个位置?”

    修珩难得来了兴致,语调微微扬起:“我跟你打,能得什么奖励?单纯陪着你消遣?”

    弥嫣说:“你赢了的话,我就烂到肚子里,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事。”

    修珩“嗯”了一声,问:“你赢了呢?”

    弥嫣姿态放的乖顺讨巧:“我怎么可能不懂事到去抢您的位子呢?毕竟您的执行力、统筹作战,还有反应和指挥,都是我比不上的。所以我赢了的话,指挥官答应我一个要求,可以么?”

    “什么要求?”

    弥嫣突然沉默,目光悠长,望了望远处的哨塔,声音沉下来:“不会让你违背本心的一个要求。”

    修珩低头看了眼表,这次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带着审视:“你不困?”

    弥嫣摇摇头,那会有点困的意思,这会又都烟消云散了。

    她恍然间抬头,望着浩瀚夜色,声音绵长:“我活了十八年,还没见过晚上十点钟的月亮。”

    修珩停下脚步,目光低垂着看她。

    “那就这儿好了。”

    弥嫣看了看周围。

    这是金字塔主楼到宿舍唯一的一条路,这会不会有什么人。

    “好。”

    *

    弥嫣:“就比谁先摸到对方肩章,过程中可以使用任何近身格斗招数,没有限制,但不能使用武器,不能致人性命。”

    见修珩长久沉默地注视自己,弥嫣说:“指挥官有疑问现在提,不能一会儿耍赖哦。”

    月色下弥嫣明眸皓齿,讲话时眼睛认真盯着对方,瞳仁里映着远处哨塔的灯,闪着比星辰还碎的光。

    修珩伸手摘下自己左胸的盾牌肩章,别到了制服外套的胸口位置。

    弥嫣挑了下眉。

    “这样对你公平些。”修珩说。

    弥嫣点点头,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语气倒是不领情:“如果我有指挥官的身高,而指挥官只到我肩膀,那我一定不会主动让出这个优势。”

    修珩把肩章摁平,抬眼,语气客观又刻薄:“和我打,你确实没什么优势。”

    弥嫣:“......”

    一句话说得弥嫣翘起的嘴角都落下来。

    得。

    有些人真的一张嘴就能把天聊死。

    “开始吧。”

    两人前期都是相互试探。

    你追我赶着。

    弥嫣不恋战,连着被消耗了一波体力后拉开距离。

    修珩站在原地,微垂的眼眸里映着她凌乱的步伐。

    他看过她和周密打的那场。

    她确实比周密动作利索,懂得借力,知道取巧。

    会刻意调动对手情绪来寻找破绽。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点小聪明,不过是给夜色添一点风。

    弥嫣迎过来,这一次是连击。

    左右直拳虚晃,接一记低扫腿,被他抬膝挡开,趁他重心偏移的瞬间猛地近身,双手去抓他领口。

    修珩没给她机会。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

    一只手。

    他只用了一只手,五指扣住她双腕的交叠处,像一道锁扣。

    弥嫣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她腰腹猛然发力,借着被他钳住双手的支点,身体腾空前倾,双脚离地朝他胸口蹬去。

    修珩如果硬扛,她的膝盖会撞上来;如果他松手,她就落地重新拉开距离。

    他选择了后者。

    弥嫣落地的那一瞬间,身体弹了起来,一记凌厉的侧踢扫向他腰侧。

    修珩闪身避开,却在第一时间低头查看自己的制服侧摆。

    弥嫣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不是吧?”

    她喘了口气,嘴角不可遏地翘起来:“指挥官有洁癖?还是说——”

    她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盾牌上:“你真的很在意你身上这套制服?有什么故事么?”

    修珩抬起头,眸光冷然:

    “我不是周密,这招对我没用。”

    “还有别的吗?”

    弥嫣抿了抿唇。

    好讨厌这人。

    像是被握着节奏,自己给不出什么新鲜手段就要被结束了一样。

    她没再说话,又扑了上去。

    这次没有花哨的起手,全屏一个“快”字。

    快进快出,连续三次探手去碰他胸口的肩章,却都被他镜面般滴水不漏的格挡卸掉力道。

    几轮下来,弥嫣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散,贴在棱角分明的脸侧。

    修珩站在三步之外,呼吸都没乱。

    弥嫣直起腰,忽然换了一种语调,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锋芒:“指挥官是真的无动于衷还是习惯了藏匿心事、藏匿情绪?”

    月光落在她眼底,她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那双眼:“如果有天你在意的人死在你面前,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也会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么?”

    修珩的手指突然蜷了一下,胸口也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

    弥嫣只看到他冰山不改的神色略微凝滞,眨了眨眼还没缓过神。

    ——下一秒那高大的身影就落到自己左侧!

    弥嫣本能抬手去挡,修珩借着她抬臂的间隙,侧身挤入她的防线。

    她的肘击被修珩掌心截住,膝撞被他侧胯卸掉,所有的攻击都像打在水里,没有落点。

    她的节奏彻底被他带着走,每一次应对都比他出手慢半拍。

    修珩的右手绕过她最后一次格挡的弧线,指尖轻轻碰上了她左肩的肩章。

    也就是这个瞬间!

    弥嫣猛地抓住他探过来的小臂,借着他前倾的惯性往前一拽,额头撞上他的下巴。

    她右手顺势狠狠抓向他胸口的盾牌肩章,指节扣进金属边缘,用力攥紧。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一拽拉成了零。

    弥嫣抬起头。

    修珩低着眸。

    二人呼吸交叠在同一个狭窄的间隙里。

    弥嫣对上他的眼,那双总是结霜的眼睛此刻映着月色和远处的灯火,瞳孔深处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流窜。

    弥嫣心思不重,只有一腔好胜心:“攻击不能代替防守。”

    修珩沉默,目光落在那样一张浓重昳丽的脸上,只看得对方满脸少年气,眼底除了近乎固执的要强,全是那种被压到墙角也不肯低头的蓬勃的烫人的生命力。

    真是好一股有朝气的火。

    弥嫣缓了口气,又把下巴仰高了几分,嘴角弯起来,带着点喘息未定的得意。

    “我也不算输,对吧。”

    修珩轻轻推开她,重新拉开两人该有的距离。

    “……是。”

    “那这样的话,”弥嫣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呼吸慢慢平下来:“你就答应我半个条件。我依然烂在肚子里,也不算你亏。”

    修珩:“......”

    他眉头微蹙:“什么半个条件?”

    弥嫣想了想,说:“可能就是需要你开枪的时候,你只抬臂、拉下保险栓,但不真的打出去。”

    “这样的半个条件。”

    修珩凉白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但就是妥协着同意了。

    或许此刻有熟人在场,比如周延鑫或者程轩。

    两位绝对会下巴拉到地上。

    毕竟这么出格无赖的要求他们的指挥官都能答应,这分明已经够几分不可言说的纵容。

    弥嫣终于打了个哈欠,眼眶泛出一点水光。

    “看来只是时间延后了,根本不是什么毛病好了……”

    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朝修珩摆摆手:“那我先去休息了,指挥官...您也早点休息吧,毕竟明天我们还得继续执行任务呢。”

    ......

    女孩的身影一点点被两侧的路灯吞没,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修珩才守护那道一直落在她背影上的视线。

    手指上移,拆下自己胸口那枚被攥的歪掉的肩章,握了喔。

    没有抚平上面被攥出来的褶皱,就着自己胸口的温度别回到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