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选择

作品:《圭骨

    另一个房间。

    韩允推门而入的瞬间,房间内的光线便被掐断。

    身后的门“啪”地合拢,周延鑫无声无息迈步倒韩允身前。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拔出手电筒。

    两道苍白光柱在空气里交叠,光束划过四周光滑冰冷的墙壁,没有扫到任何开关的轮廓。

    房间内的陈设干净冷漠——一个档案柜,一张办公桌,一把配套椅。

    和弥嫣修珩房间不同的是,这个档案柜上面嵌着一把六位数的机械密码锁。

    韩允握着手电筒来到办公桌旁边。

    桌面很整洁,什么办公文件都没有,甚至连灰尘都稀缺的缺乏真实感。

    手指摸上去,微微一顿。

    这桌面的质地...不像木头。

    周延鑫在另外一旁开始顺着墙面一点点摸索。

    这墙面很光滑,摸上去居然没有一点颗粒感。

    手电筒的光跟随他的手指一寸寸推移,忽的,他指尖停住。

    触到一些细密的凹凸,摸着有点像歪倒45度的数字“1”,手指粗细。

    光扫过去,又微微调转方向。

    只有侧逆光才能勉强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这极考察观察和耐力。

    周延鑫挑了下唇。

    沿着墙面不疾不徐地走满一整圈,得到了一些字符乱飞的东西。

    :一个大于号“>”,一个小于号“

    四个“丨”

    两个旋转九十度的大写字母“D”

    一个倒过来的三角形图案

    一个较短的斜杠“/”,一个较短的斜杠“\”

    一个较长的斜杠“\”

    周延鑫将发现告诉韩允:“这堆破烂好像能组一串密码出来。”

    韩允偏过手电筒,指向那只锁着的档案柜:“那个档案柜的锁密码就是一串字母,六位。”

    “里面有些食材。”

    周延鑫手电筒晃过去,缓缓走到档案柜前。

    里面有四个亚麻布袋子,能看清上面贴着的食材标签。

    牛肉三文鱼胡萝卜西红柿

    周延鑫懒懒的笑道:“这办公室住的人很贪吃啊。”

    韩允:“这不是给实习生的房间么?”

    周延鑫笑了笑柔声问道:“还发现什么了?”

    韩允手里的光束晃了晃办公桌:“这桌面很奇怪,有点像显示屏。”

    周延鑫挑了下眉走过来,屈指敲了敲,看上去的确有点像是显示屏关闭时候泛着暗光的感觉。

    他默默点点头。

    “延鑫。”

    周延鑫轻轻的应:“嗯?”

    “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周延鑫想了想。“没有。”

    韩允沉默了几秒。

    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昏黄的圆,她的手指在筒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一直在反复做同一个梦。”

    周延鑫平静地转过身。

    他的手电筒还亮着,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韩允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韩允的表情极淡,但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子,却在昏暗里亮的惊人。

    “梦里有个小女孩...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她过的很幸福。”

    她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一定不是自己。

    周延鑫没有说话。

    他把手电筒放低,声音可见的沉:“如果你想过安稳一点的生活,我们可以请辞。”

    “换个地方,远离这些纷争。”

    韩允眨了眨眼,无奈的笑:“哪里可以远离纷争呢?”

    “我们体内有圭骨,某种意义上,我们本身就是纷争。这注定我们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

    周延鑫没吭声。

    韩允把手电筒又往下压了压,光贴到地面,只照亮了她自己脚尖那一小块。

    “你有想过我们的终点么?”

    周延鑫:“什么终点。”

    “现在和十几年前不同。那会儿战争刚过,圭没有精力。但这几年,它们的侵犯越来越多,我们的任务也越来越多。”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透出一点裂隙:“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越来越软。”

    周延鑫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想再麻木地杀掉那些……不能说话的,异能耗尽或是在冷却期空窗时候呆愣看着我的‘他们’。”

    她闭了一下眼睛:“延鑫,我讨厌战争。”

    “或许一开始我还能说服自己。它们是敌人。它们残害屠戮我们的同胞。我是为了更多民众的安全而战...”

    “后来我开始只取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失去攻击性,带回局里。”

    ......

    “再后来,我连击碎他们的眼睛都做不到了。”

    “我总是带领小队饶过他们,或者放走一些没有恶意的圭......”

    周延鑫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手电筒始终稳稳地握着,光柱没有一丝晃动。

    “延鑫,我也一直都很困惑我们将他们赶尽杀绝到底是不是对的?”

    “难道就因为他们不是人,所以我们杀他们时候可以没有负罪感?就因为他们是异族不是同类,所以我们收起刀落比落在人类身上更轻松?”

    周延鑫往前走了半步。

    “阿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也是很轻。

    韩允抬起眼看着他。

    周延鑫的眼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痛心或失望。

    “我们也一直在根据情况调整策略,起初我们也没有杀害他们到不留余地,更多的是带到局里,讲和不通我们就划定区域,把玉土区给他们,让他们有足够的生存空间。”

    “可他们并不因此感激,甚至没有停战的想法,在被江弥救走以后跟着她返回来屠戮我们的同胞。”

    “江弥的小队全军覆灭,葬身荒野。”

    “整个盲城哀鸿遍野,惨绝人寰。”

    韩允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现在动摇,是因为上一个世界遇到的那些圭没有敌意。”

    周延鑫把手电筒稍微抬高了一点,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颧骨和眉骨的阴影浓重地压下来:“但阿允,血淋淋的仇恨不是靠几个没有敌意的个体就能消解的。”

    韩允沉默了很久。

    两个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对峙沉默。

    “延鑫。”

    韩允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些许清冷质地:“我当然会为了保护民众这个信仰付出全部,但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后方某些势力依靠战争,依靠冲在前锋的队员们的鲜血牟利...如果这结果我们无法接受——”

    她视线平直落到周延鑫脸上:“你会怎么做?”

    周延鑫的瞳孔微缩,细微的变化很快消融在他惯常的表情中:“你们查到什么了?”

    “局里向我们隐瞒了很多事。”

    “比如。”

    “比如我们的记忆。”

    周延鑫再次沉默。

    “异能这种超出常理的东西都存在,”韩允的声音低下去,“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那最容易做这件事的……”

    “不会。”

    周延鑫打断了她。

    没有激烈的反驳,只是温和又不容置疑的否定。

    “我承认弥嫣的到来让所有人的内心都跟着出现了波澜,因为她的脸的确能牵动很多东西。”

    周延鑫分析:“这几天我想了下,你看到她的时候下意识流泪——大概只是因为我们在过去曾与她同吃同住,是相濡以沫的伙伴。”

    “所以见到一张相似的脸情绪波动在所难免,我和修珩第一次见她,心里也翻了一下。”

    “我们的记忆受损,大概只是那场战斗中圭骨出了问题。能量过度使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你说的篡改记忆——”

    周延鑫摇了摇头。

    “局里没必要这么做。”

    韩允盯着他,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两束光从不同的方向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交错的明暗分界线,像一道无形的裂痕。

    韩允还想努力恳请他清醒客观:“如果记忆受损是因为受伤,按照逻辑,我们失去的应该是那场战争之前的一些记忆。”

    “可为什么——我连江弥这个人都毫无印象。”

    周延鑫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如果我们真的从小一起长大,那怎么一丁点记忆都留不下,还要我们靠局里给出的一些物件、房间还有这个人一些残存的档案信息才确认她的存在?”

    “我们到底是因为那次战争身体受损,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让我们必须想不起这个人?”

    周延鑫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微微下沉了一寸,像是握着它的那只手松了一点力。

    许久过后。

    周延鑫出声问道:“阿允,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无奈。

    韩允眼里映着两团手电筒的光,像两簇苍白的火焰。

    “如果未来,我选择跟随自己

    的心,站到了你的对立面。”

    她停了一下,确保他听清楚了。

    “你会怎么做?”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留有两人呼吸交错的声音,一急一缓。

    长到周延鑫也终于看清。

    在那些交错的明暗分界线之间。

    韩允的眼里没有摇摆的犹豫,只有坚定。

    周延鑫忽然感到一阵他极少体会的害怕。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这个擅长回避又在感情里极容易放弃的人愿意走向他。

    如果他的回答没有让她满意,他确信会失去她。

    周延鑫把手电筒轻轻放到一旁的办公桌上。

    金属外壳遇到屏幕交出一声短促的响。

    那光将他高长的身影投在身后墙壁上。

    他朝韩允走过去,那双向来含情的眼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周延鑫伸出手,绕到她身后,轻稳地把她拢进怀里。

    韩允手里的手电筒被夹在两个人之间,光从他们的臂弯和衣褶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不规则的光斑。

    “阿允。”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在乎。”

    韩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在乎的只有你。”

    他把下巴埋在她肩上,呼吸扫过她的皮肤,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

    “不要推开我。”

    不要给我一个没有你的选项。

    这让我惶恐。

    韩允垂下眼,如释重负。

    抱歉延鑫。

    容我自私这一回。

    韩允紧了紧手臂,更用力的回抱。

    *

    与此同时。

    隔壁修珩和弥嫣所在的房间。

    那个头顶西蓝花的医生握着刀迈进来。

    另一只手从门外的走廊里拖进来一个麻布袋子进了屋。

    修珩和弥嫣默默退到墙边。

    那袋子足有一人多长,鼓囊囊被抻在地上,摩擦声沉闷。

    看起来很重,但那医生仅用一只手,像拎一个半满的垃圾袋一样,毫不费力的将那个麻布袋子甩到办公桌上。

    桌面一声沉闷的轰响。

    袋口松开一截,里面露出一只人的手。

    五指蜷曲着,肤色死白,腕骨往上隐在麻袋的褶皱里。

    桌面上的轮廓被灯光一照,便有了血肉的实体:人的肩,人的躯干...以及折叠起来的大腿。

    两人站在墙壁的暗影当中,完全被那头“西蓝花”给忽视了。

    但弥嫣的呼吸却在见到那袋口伸出一截腕骨后被折断。

    她忽然感觉手腕一紧,目光下移探寻。

    修珩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掌心干燥,指尖微凉。

    他没有看她。

    而是死死盯着那个立在办公桌前对着那个铺在桌上的麻布袋子挥刀在空的医生。

    “走。”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句,随即拉着弥嫣朝门口走过去。

    “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

    震天的声响在屋子里炸成一片。

    那医生举起斩骨刀一刀一刀朝着那麻布袋子剁下,动作快到来不及眨眼。

    “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

    “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duang...”

    血肉崩裂,红白相间的碎片从袋口的破口处飞溅而出,粘在桌面上,溅在墙壁上,滴滴答答淌下来。

    鲜血从麻袋里涌出,漫过桌面,淌过桌沿,在地上汇成一片不断扩大的黑红色水洼。

    瞬间满屋灌满铁锈般的腥甜。

    修珩和弥嫣停在门前,被这一幕惊得脚下生了钉子。

    弥嫣出声问道:“指挥官,这圭剁的是自己的同类么?这么追求真实仅仅为了向我们展示...刀功?”

    话音刚落,那医生动作忽然停住。

    刀悬在半空,血珠沿着刀刃滑下,一滴滴落在桌面。

    弥嫣预感不好,赶忙去拉门把手准备离开,却发现门又被锁死,怎么都打不开。

    身后,那医生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偏过那颗腐烂透顶的西蓝花头颅。

    巨大的黑色瞳仁,隔着满屋的血腥与黑暗,直直地钉在门口两名试图逃离的闯入者身上。